不久后。
伴随着引擎的轰鸣声和强烈的失重感，那只黑色面罩再次被摘下。
失联君已经回到了那座熟悉的海上钢铁塔楼，也就是机构的总部。
走廊里依旧是冷白色的防爆灯。
几个穿着白色防护服的医疗部人员推着特制的重型液压担架，将夯大力从另一侧的舱门推了出来。夯大力已经恢复了正常人的体型，换上了一套崭新的超大号灰色病号服，正坐在担架上探头探脑地四处张望，像个好奇的巨型宝宝。
“再见，好好休息吧……”
失联君向逐渐消失在视野里的大个头告别
“为什么”
一个声音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响起。
失联君转过头。
319号抱着那块巨大的平板站在走廊的冷光下。
她没有低头看屏幕，只是微微歪了歪头，透过厚重的黑框眼镜看着他。
“你为什么要忤逆机构的秩序？擅自去做违背规则的事？作为E级干员，面对这种A级超能力事故，理应保全自身，让更专业的外勤武装部进行强制收容，给组织留存有生力量……”
她极其严肃地看着失联君，镜片后的目光冷静得近乎残忍，用一种极其客观、仿佛在宣读病理报告的语气补充了一句：
“……那家伙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他是一台失控的物理绞肉机，是随时会引发重大伤亡的异常数据。你试图用人性的方式去理解一台机器，这是极其愚蠢的……”
“放他娘的屁！”
失联君猛地转过身，一声极其粗俗、却又充斥着极其纯粹愤怒的爆喝，在冰冷的走廊里直接炸响。
319号的身体极其明显地僵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收紧了双臂，将平板更紧地护在胸前。
失联君大步走到她面前，双眼通红，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他指着气闸门的方向，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微微发颤：
“不能称之为人？你知不知道，他在那个工地上被人指着鼻子骂‘死胖子’、被克扣了三个月的血汗钱，就为了能吃口饭的时候，他有一拳砸过去吗？！”
失联君逼近了一步，319号极其轻微地往后退了半步，脚跟几乎贴到了冰冷的墙壁上。
“他忍着恶心、忍着屈辱，为了活下去拼命克制体内核弹一样的力量，你管这叫机器？！”
失联君的声音突然低沉了下来，带着一种极其深沉的悲凉和自嘲：
“相反，那些西装革履、把我们当耗材、当机器、当成一串冷冰冰编号的家伙……他们才不配叫人！”
319号张了张嘴，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用某条严丝合缝的守则来反驳这个不可理喻的男人。但那些平日里倒背如流的规章条文，此刻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我告诉你，319。”失联君看着她那张苍白而僵硬的脸，“今天我挡在那里，不是因为我呈什么英雄。是因为我懂他。我曾经也是那个被当成垃圾一样扫地出门的‘耗材’。如果我今天撤了，让他被当成怪物抓起来，那我这辈子都看不起我自己！”
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头顶的排风扇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嗡嗡”声。
319号呆立在原地，目光有些失去焦点地看着失联君。她紧紧抠着平板边缘的手指，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毫无血色的惨白。
失联君看着沉默的她，疲惫地转过身，摆了摆手。
“去上报吧。说我越级执行，去吧，这样你还能得到奖金不是吗？”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走廊深处。
319号站在原地，依旧一言不发。她微微低着头，厚重的眼镜遮住了她所有的神情。她只是木然地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原本无比瘦弱、甚至有些滑稽的背影，在这个冰冷死寂的钢铁囚笼里，竟显得比那些四米高的怪物还要沉重得多。
直到气闸门合拢的声音传来，她也没有挪动哪怕一步……
不久后
【E区审讯室】
“我知道，我都知道。”
昏暗的审讯室里，没有窗户，只有墙壁上几块泛着幽蓝色冷光的显示屏，勉强映照出审判官半张苍白而冷硬的脸。
失联君坐在一张冰冷的金属审讯台上。他的双手被沉重的精钢镣铐死死固定在桌面上，一动，便发出令人心悸的碰撞声。长桌的两侧，依次坐着几个面容模糊的陪审人员，像是一尊尊没有感情的雕像。
空气里弥漫着高浓度的镇静气体和金属生锈的味道。
失联君深吸了一口气，打破了这死一般的寂静。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出奇的平稳。
“我越级执法了，还以下犯上。”
他微微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审讯室里只有记录仪发出的轻微“沙沙”声。
突然，失联君猛地抬起了头。
他的双眼布满血丝，但眼神却亮得吓人，直勾勾地盯着高高在上的女审判官，嘴角甚至扯出了一个有些癫狂、又极其释然的笑。
“来吧。”他晃了晃手上的镣铐，链条发出“哗啦”的脆响，“这罪状，够把我这颗‘耗材’直接处理掉了吧？”
女审判官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陪审席上的人也互相看了一眼。
“但是——”失联君猛地挺直了脊背，哪怕镣铐勒进了手腕的皮肉，他也恍若未觉。他盯着审判官的眼睛，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却又无比自豪地说：
“但我不后悔！”
“老子活了二十多年，从小县城考出来，每天被老板骂，被房东赶，连吃个麻辣烫都不敢多加一份肥牛，窝窝囊囊地活了半辈子！”
失联君的声音在审讯室里回荡，带着一种将生死置之度外的酣畅淋漓：
“但今天，我挡在那个四米高的怪物面前，替一个被欺负的底层人骂了那个狗工头，把属于他的公道要了回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肺里所有的浊气都吐出来，最后极其痛快地吐出两个字：
“值了！”
全场一片死寂。
只有审讯室墙上的排风扇发出单调的“嗡嗡”声，冰冷得像是在进行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呵……”
失联君低下头，看着手腕上那副泛着寒光的精钢镣铐，突然轻笑了一声。那是极度紧绷后卸下防备的自嘲。
“说不害怕是假的。”他低声说着，声音有些发飘，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谁不怕死啊？我才二十多岁，还没去过一直想去的海边旅行，还没交过女朋友，还没体会到那些普通人该有的美好生活……”
他闭上眼睛，眼睫毛微微发颤，眼角泛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红。
“说不留恋也是假的。谁能不留恋自己的家人？我累死累活，读了那么多书，拼了命地加班，就是为了他们能不再面朝黄土背朝天，不再为了两毛钱去犹豫……”
失联君重新睁开眼，眼里的光芒却并没有熄灭，反而透出一种释然的明亮：
“但我觉得，能救下一个普通人的未来，值了。至少那个叫夯大力的傻大个，以后能踏踏实实地活着，不用再被指着鼻子骂了。”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胸口所有的浊气都吐干净。随后，他的肩膀慢慢垮了下来，整个人缩回了那个疲惫的打工人躯壳里。
“可惜啊……”
他仰起头，看着审讯室天花板上那盏刺眼的无影灯，声音变得酸涩又遗憾：
“莫名其妙被卷进这种连地图上都找不到的鬼机构，又莫名其妙掺和进这种要命的闲事，最后还要莫名其妙地死在这片大海上……”
“要是就这么死了，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吧……”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就是觉得对不起我爸妈，他们干了一辈子农活，估计连我的死讯都收不到。还有我妹，我答应过她，等发了工资就给她买个新平板的……”
失联君垂落视线，眼底汹涌的锋芒慢慢褪去，只剩下满身无处安放的疲惫。他对抗规则，不是为了颠覆机构，不是想要什么英雄名号，仅仅是不愿意变成自己曾经最厌恶的模样。
无影灯刺目的白光笼罩住他单薄的身影，长长的影子安静铺在地面。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