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环审判席上的气氛凝固得如同结了冰。
十二名少女面面相觑，每个人脸上的神情都在剧烈变幻。
一柄由扫帚柄、弩箭和弹性发带绑扎而成的自制长枪，总长度超过了一米五。
这样的武器固然拥有极强的穿刺力与距离优势，但在狭窄逼仄的牢房过道或室内挥动起来，既沉重又显眼，绝不可能做到无声无息。
“这……这根本就不合情理啊。”
艾玛双手紧紧抓着面前的木台边缘，那头白渐粉色的短发随着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蕾雅平时有多么敏锐，大家都很清楚。只要稍微听到一点风吹草动，她绝对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面对那样笨拙的长兵器正面刺过来，哪怕她来不及把佩剑完全拔出剑鞘，至少也会顺势用剑鞘格挡，或者侧身躲避才对啊！”
—— ——️審 問 開 始—— ——
“切，那还不简单吗？”紫藤亚里沙粗暴地打断了艾玛的思索，“肯定是偷袭啊！凶手拿着长枪蹑手蹑脚溜进蕾雅房间，趁着蕾雅【躺在床上睡得死沉】（驳/蕾雅没在睡觉）的时候，对准她的胸口狠狠扎下去！在睡梦里突然被扎穿心脏，换做谁也来不及拔剑反抗吧？！”
“对啊，这个可能性很大！”远野汉娜也跟着点头附和，用手帕按着胸口，“而且说不定凶手还在水里或者晚饭里【下了安眠药】（赞/凶手偷了安眠药）呢！只要事先把蕾雅迷晕过去，别说是用长枪刺杀了，就算把她大卸八块，她也根本没法反抗。”
说到“安眠药”三个字，审判席上好几道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了缩在角落里的冰上梅露露。
察觉到那些满含怀疑的视线投来，梅露露整个人像触电般剧烈颤抖了一下，连忙摆手辩解道：
“我……我昨晚根本【没看见过蕾雅】（驳/梅露露把药借给了别人），回房后也一直都待在房间里，药柜里的安眠药我也从来没有乱给过人，请大家相信我！”
“哼，谁知道是不是有人趁你不注意溜进医务室偷走的？”泽渡可可抱起胳膊冷哼了一声，“反正在我看，蕾雅既然【连一声惨叫都没发出来】（驳/凶手堵住了蕾雅的嘴），那她挨捅的时候肯定已经昏迷或者睡着了！”
—— ——審 問 終 了️—— ——
（无论是亚里沙还是汉娜和可可，都认定蕾雅是在睡梦中或者被药物迷晕的状态下遇害的……确实，如果蕾雅当时失去了意识，就能解释为什么她没有拔剑反抗了。难道真像可可说的那样，是凶手趁梅露露不备，从医务室偷走了安眠药下给蕾雅了吗？）
诺艾尔看了一眼瑟瑟发抖的梅露露，顺着汉娜和可可关于安眠药的话题开口试探道：
“梅露露，你说你没有把安眠药给过蕾雅。但医务室的门平时并不上锁，如果凶手是趁你离开医务室的空当，自己溜进去从药柜里偷走了安眠药或者镇静剂，再掺进蕾雅的饮用水里把她迷晕的呢？”
“诶……？这、这不可能的，诺艾尔小姐！”
梅露露虽然害怕，但一提到医务室的药品管理，还是急忙摇着头认真反驳道，“医务室里所有的镇静剂和安眠药都锁在最里面的专用药箱里，而且每一瓶药的数量我每天晚上睡前都会清点核对，昨晚直到锁门前，里面一颗药都没有少过！”
“听见了吧，时雨？”亚里沙抱起胳膊哼了一声，“连管药的修女都说了药一颗没少，哪来的安眠药给她下？用不着搞那么复杂，蕾雅肯定就是单纯睡着了被人一枪捅死的！”
诺艾尔微微抿唇，收回了视线。
（……药箱是锁着的，数量也没少。看来往药物迷晕的方向去猜完全走不通，反而替亚里沙的“睡梦偷袭说”做了铺垫。）
然而，就在众人以为“趁蕾雅睡觉时偷袭”已经板上钉钉的时候，站在诺艾尔身旁的艾玛却猛地抬起了头。
（不对……亚里沙说凶手是趁蕾雅躺在床上睡得死沉时偷袭的，可是今天早上我们在焚烧炉里看到蕾雅遗体的时候，她身上的打扮明明有一点非常奇怪！）
“大家等一下！”
艾玛猛地抬高了音量，身子前倾，语气异常坚决地打断了众人的议论：“无论是刚才猜的下药迷晕，还是亚里沙说的‘趁睡觉时偷袭’，都绝对不可能成立！”
艾玛突如其来的强硬反驳让全场愣了一下，连诺艾尔也有些意外地看向身旁的粉发少女。
“艾玛，你为什么这么肯定？”玛格饶有兴致地挑起眉毛，“既然没有下药，那受害者在毫无防备的睡梦中遇害，难道不是解释‘毫无反抗伤痕’最合理的理由吗？”
“因为蕾雅遇害时的着装，根本就不是在睡觉的状态！”
艾玛深吸了一口气，清澈的眼眸中没有半点退缩，条理分明地大声反驳道：“今早我和大家一起在地下焚烧炉看到蕾雅的遗体时，我就注意到了她身上的衣服！蕾雅身上穿的，是那套整整齐齐的骑士装，不仅前襟的每一个纽扣都扣得严严实实，脚上更是踩着那双系紧了鞋带的皮靴，甚至连腰间挂着刺剑的皮带，都完好无损、结结实实地扣在腰上！”
艾玛的声音清脆而有力，瞬间击中了所有人的逻辑盲区：“大家在监牢里生活了这么几天，晚上睡觉的时候会怎么做？哪怕这里的换洗衣物很单调，谁会在上床睡觉的时候，还特意把长靴穿在脚上、把繁琐的骑士服扣到最上面一颗扣子，甚至在腰上紧紧系着一把沉甸甸的佩剑皮带？！”
这番掷地有声的反驳，让原本笃定“睡梦偷袭说”的亚里沙和汉娜瞬间哑口无言。
“艾玛说得一点都没错。”
诺艾尔眼底闪过一丝赞许，立刻顺势接过话头，将自己在蕾雅牢房中观察到的物理细节补充了上去：“早晨我和雪莉搜查蕾雅牢房时，也专门检查过蕾雅的床铺。那张单人床上的枕头摆放得十分端正，被褥整齐地折叠在床尾，床单中央没有任何整个人躺卧压出的大面积褶皱。”
“整齐的床铺、系紧的长靴、系在腰间的佩剑……”艾玛坚定的目光扫过审判席上的每一个人，“这一切的客观细节都铁证如山地证明了一件事：在昨晚遇害的那一瞬间，蕾雅绝对没有在床上休息，她处于完全清醒、穿戴整齐的状态！”
全场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完全清醒……？”米莉亚揉着狂跳的太阳穴，脸色苍白得像纸，“可是……如果蕾雅是完全清醒且全副武装的，那凶手到底是怎么用那么笨拙的长枪杀死她的？”
—— ——️審 問 開 始—— ——
“这根本不可能办得到啊……”远野汉娜的声音开始发颤，“就算凶手的力气再大，正面拿枪刺过来，人只要【醒着】（驳/凶手是从背后偷袭蕾雅的），本能反应也绝对会抬起双手去抓枪杆或者侧身闪躲吧？怎么可能就像个木头人一样，直挺挺地站在那里任由长枪刺进自己的心脏？！”
“除非……在长枪刺中她之前，蕾雅就已经失去了反抗能力。”宝生玛格眯起双眸，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普通的物理手段解释不通，那如果不是物理手段呢？各位可不要忘了，我们现在被关在这个鬼地方的真正原因。”
听到玛格的话，少女们心头猛地一跳。
“魔法……”泽渡可可咬了咬尖锐的鲨鱼齿，低声吐出了这个词，“你是说，凶手对蕾雅使用了某种可以【限制行动的魔法】（驳/凶手把长枪变成了隐形的）？！”
“哎呀，这不是很自然的推论吗？”玛格微笑着环视全场，目光在几个嫌疑人身上缓缓游移，“如果凶手拥有‘定身’、‘石化’、或者‘操纵身体’之类的束缚类魔法，只要在正面相遇的瞬间发动能力，让蕾雅的身体在一瞬间无法动弹，那么别说是拔出细剑了，她就算想抬起手臂格挡也根本做不到。”
“之后凶手再慢悠悠地走到她面前，【从容地举起长枪】（驳/蕾雅的眼睛受了严重的灼伤），对准无法动弹的受害者胸口狠狠刺下去……这样一来，‘细剑在鞘、毫无格挡痕迹’的谜团，不就迎刃而解了吗？”
“束缚类魔法？！”紫藤亚里沙猛地瞪圆了眼睛，凶狠的目光扫向四周，最后落在了角落的夏目安安身上，“喂！你们谁藏着这种下三滥的控制招数？【夏目】（赞/凶手就是安安），是不是你干的？！”
安安被亚里沙吼得缩了缩脖子，翻开素描本用力摇头：“不、不是吾辈！吾辈的【洗脑】（驳/不是洗脑）魔法根本做不到让人变成木头人一动不动……而且必须要对方内心认同才行，在正面厮杀的时候根本没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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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面再次陷入了恐慌与互相猜忌的深渊。
（玛格说的束缚类魔法，听起来好像真的能解释为什么蕾雅没有拔剑反抗……可如果不用那么玄乎的未知魔法，难道就没有别的物理可能了吗？比如……）
艾玛皱着眉头思索了片刻，看向刚才发出疑问的汉娜，试探着开口道：
“那个……虽然汉娜说正面对决蕾雅肯定会躲开，但如果凶手根本不是从正面进攻，而是趁蕾雅背对着她的时候，从背后悄悄靠近偷袭刺穿了她的心脏呢？那样蕾雅也看不到长枪刺过来呀！”
“从背后刺入的话，伤口的形态就对不上了，艾玛。”
旁边的橘雪莉举起放大镜，笑眯眯地摇了摇头，“今天早上我和诺艾尔桑检查尸体的时候看得很清楚哦，蕾雅背后的骑士服是完好无损的，致命的创口位于前胸偏左的心脏位置，而且创口边缘向内凹陷，说明长枪是从她的正前方笔直刺进去的，绝对不是背后偷袭哦！”
“啊……原来伤口是在正前方的……”艾玛恍然地点了点头，退了回来。
（既然是从正前方刺进去的，那难道真像玛格刚才描述的那样，凶手先用某种束缚魔法把蕾雅定在原地，然后慢悠悠地走到她面前、从容不迫地一枪刺死了她吗……？）
就在众人的注意力即将被玛格那套“凶手用束缚魔法定住蕾雅从容处决”的说法彻底带偏的时候，一直盯着桌面的诺艾尔却敏锐地察觉到了玛格话里的致命破绽。
（……不对。如果真像玛格说的那样，凶手在远距离就用束缚魔法把蕾雅彻底定成了动弹不得的木头人，只需要从容地举起一米五的长枪刺穿她的胸口就够了……那早上我们在蕾雅脸上看到的那处伤痕，又算怎么回事？）
想到这里，诺艾尔缓缓抬起头，清脆而沉稳的声音斩断了场内嘈杂的猜疑：
“不对，玛格。事情绝不像你描述的那么从容。”
诺艾尔直视着玛格的紫眸，一针见血地反驳道：“如果凶手真的是依靠某种毫无破绽的束缚魔法，将蕾雅完全定在原地后再慢悠悠地举起长枪刺杀，那么蕾雅的遗体上，就绝对不应该出现那个极其惨烈的局部损伤。”
“局部损伤？”艾玛愣了一下，随即像是猛然想起了什么，那双粉色的眼眸骤然亮了起来，“啊！诺艾尔，难道你指的是……”
“没错，艾玛早上看尸体的时候也注意到了吧。”
诺艾尔点了点头，从随身的口袋里拿出了自己的手机，调出了早晨在焚烧炉现场拍摄的照片，展示给木台前方的众人：“大家在早晨排查现场的时候，视线大多都被蕾雅胸口那处严重的贯穿伤，以及诺亚制造出来的静止血蝴蝶所吸引。但请大家仔细看一看蕾雅的面部，尤其是她的眼睛。”
少女们纷纷探过身去，朝着诺艾尔手中的屏幕看去。
照片被放大后，所有人都清晰地看到了那张苍白的面容上，最触目惊心的一处异状。
蕾雅的双眼虽然在死后依然大睁着，但那绝不是普通的死不瞑目。她的上下眼睑严重红肿外翻，皮肤表面呈现出一种近乎溃烂的火红色，整双眼睛仿佛在临死前遭受了某种极其剧烈的灼烧与化学刺激。
“这……这是怎么回事？！”米莉亚掩住嘴，倒吸了一口凉气，“小蕾的眼睛怎么会肿成那个样子？！昨晚吃晚饭的时候，她的眼睛明明还好好的啊！”
“如果凶手使用的是让人动弹不得的束缚魔法，那么受害者的面部根本不可能遭遇这种针对性的严重伤害。”
艾玛立刻顺着诺艾尔亮出的证据，大声向全场提出了质问：“长枪的攻击范围足足有一米五，凶手如果能把她定住、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从容直刺胸膛，又何必特意去弄伤她的眼睛？受害者的眼睛为什么会受到如此剧烈的灼痛和刺激？这处伤痕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艾玛的质问直击要害，将原本飘忽不定的“魔法束缚从容处决论”硬生生拉回了现实的血肉与物理碰撞之中。
在长枪刺入胸膛的那一刻，现场绝非凶手单方面从容不迫的处决。
在两人面对面的那一瞬间，必然发生过某种极其近距离、极其惨烈且出乎意料的剧烈变故，才会在蕾雅的双眼上留下这样一道狰狞的烙印。
审判庭内一片死寂，所有的目光都在那张放大的眼部特写上颤抖着。
原本看似天衣无缝的“精密预谋刺杀案”，在这一处红肿的眼皮面前，终于被撕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裂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