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玛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右手，在面前的半空中比划出了两段截然不同的距离：
“大家不妨在脑海里还原一下那把凶器的尺寸。由扫帚木柄绑扎而成的长枪，总长度足足超过了一米五。行凶者之所以舍弃短刀不用、费尽心思组装这样一件长兵器，初衷本就是为了在远离目标的安全距离上，直接发动致命穿刺。”
“可是反过来想，要想把蕾雅的眼眶单独灼伤成照片上那样，又需要靠得多近？”
迎着众人发怔的目光，艾玛的语速越来越快，声线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石厅内：
“无论是挥发性的刺激液体、气雾还是细小粉末，一旦隔着老远泼洒出去，势必会呈扇形大面积散开，溅满蕾雅的整张脸乃至胸口衣襟。”
“但照片里的创面却紧紧收束在上下眼睑那一小圈！这说明对方在出手伤眼的那一刹那，双方脸对脸的间距绝对不超过半臂之遥，几乎是呼吸相闻的贴面距离！”
“一边是至少要拉开一米五才能施展的长柄刺击，另一边却是必须欺近到面前才能达成的精准毁目！”艾玛环视着圆环席位，一字一顿地质问道，“这两个动作在物理空间上根本就是互斥的！试问，同一个人怎么可能既在远处双手持枪捅穿蕾雅的心口，又在同一时间贴到她鼻尖前去毁掉她的眼睛？！”
—— —— 審 問 開 始 —— ——
“哈？这有什么难解释的！”可可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一个人干不了，那就说明凶手根本不是一个人呗！肯定是【两个人联手干的】（赞/是两个人干的），一个人在前面近距离弄瞎蕾雅的眼睛，另一个人同时在后面拿长枪捅穿她的胸口，这不就完美解决距离问题了吗？！”
“啧，哪用得着两个人那么麻烦？！”紫藤亚里沙烦躁地抓了抓卫衣兜帽，咬着牙大声反驳，“谁规定非得同时动手了？！就不能是凶手一个人分先后两步走吗？！比如凶手【先一枪刺穿胸口】（驳/与事实不符），等蕾雅倒下之后，再走过去弄伤她的眼睛不行吗？！”
“唔……如果先刺穿胸口的话，人都快死了好像没必要再去弄伤眼睛吧……”远野汉娜摇着羽扇思索了一下，顺着亚里沙的分步思路提出了另一种顺序，“那反过来肯定就合理了！凶手先空着手走到蕾雅面前，出其不意地【先弄瞎她的眼睛】（驳/与事实不符），等蕾雅看不见东西了，凶手再退后两步拿起长枪刺死她！这样不就完全说得通了吗？！”
—— —— 審 問 終 了—— ——
（可可提出了双人共犯同时下手的假说，而亚里沙和汉娜则认为是一个人分先后两步完成的……如果真是两个人联手行凶的话，距离上的矛盾好像确实就不存在了？）
诺艾尔眉心微蹙，先顺着可可刚才提到的双人联手思路试探着推演道：
“可可说的两个人联手配合，从人数上看似乎能解释为什么会出现两种不同的攻击距离。假设昨晚没有不在场证明的人里有两个人达成了同盟，一个人负责贴面偷袭眼睛，另一个人负责在远处持枪突刺……”
“……稍微动点脑子就知道这不可能，时雨。”
诺艾尔的话还没说完，对面的黑部奈叶香便冷冷地开口打断了她，一针见血地指出了物理空间上的破绽：“如果有一个同伴正站在蕾雅脸前不到半臂的距离遮挡着，后面持枪的人要怎么隔着自己同伴的后背，把一米五长的木枪笔直刺进蕾雅的正前胸？更何况昨晚可可和米莉亚在走廊目击到的所有人全都是单独行动的，哪来的双人同盟？”
“就是说啊！要是有人挡在蕾雅面前，后面拿长枪的人一枪扎过去，岂不是先把同伙给串成糖葫芦了？！”可可自己说完都尴尬地吐了吐舌头，“看来我想的这个双人配合确实不太靠谱哈……”
诺艾尔轻轻抿了抿唇，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这个失误的推论。
（……只顾着算距离，却忽略了正面刺击的射击轴线会被近身的人挡死。看来共犯说完全是个误导。）
（既然必然是单人行凶，那就只剩下亚里沙和汉娜提出的“分先后两步走”了。亚里沙说先刺胸后伤眼，可汉娜刚才自己也说了，一枪刺穿心脏就已经致命了，凶手根本没有任何动机再去毁掉一具垂死躯体的眼睛。那么，真正需要彻底击碎的漏洞，就是汉娜最后说的那个顺序！）
想到这里，诺艾尔抬起手扶正右眼的单边眼镜，目光笔直地看向对面的远野汉娜：
“汉娜，你刚才说凶手是先贴到蕾雅面前弄瞎了她的双眼，随后再后撤端起长枪将她刺死。这个顺序听起来似乎顺理成章，但实际上，它连最基本的生理学常识与现场物证都解释不通。”
“诶？为、为什么解释不通啊？！”汉娜愣了一下。
“请各位试想一下当时的处境。”
诺艾尔锐利的目光扫过全场每一张紧绷的脸庞：“蕾雅并不是手无寸铁的弱者，她腰佩细剑，体能与反应速度在我们当中的所有人里数一数二。假设有人突然贴到她面前毁掉了她的视觉，在眼球遭受剧烈灼痛、眼前骤然陷入黑暗的那一秒，她的本能反应会是什么？”
大厅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
“她肯定会本能地痛呼出声，拼命挥动双臂去推搡抓挠眼前的袭击者，甚至在第一时间拔出腰间的细剑，凭着直觉朝正前方疯了一样地挥砍自保！”艾玛双手紧握悬于胸前，顺着诺艾尔的推演轻声接道，“任何人在突然失明、感受到致命威胁的瞬间，都会出于求生本能剧烈挣扎，把身边能碰到的桌椅器物撞得东倒西歪！”
“然而，我们在搜查中核实到的三项客观铁证，却将汉娜所说的这种可能抹杀得一干二净。”
诺艾尔手掌轻按在证人席边缘，条理分明地逐一列出证据：
“其一，直到遗体在焚烧炉底被发现，蕾雅腰间的细剑依然端端正正地锁在剑鞘内，连护手处的搭扣都未曾解开；其二，她的十指、掌心与双臂外侧干干净净，找不到半点挣扎留下的伤痕；其三，我早上检查蕾雅牢房时特意留意过，房内的桌椅床铺全部规规矩矩地摆在原位，连半点磕碰移位的痕迹都没有！”
说到这里，诺艾尔的声音微微转冷，抛出了最致命的一记诘问：
“如果蕾雅真的是先一步被人弄瞎了眼睛，她为什么连拔剑自卫的动作都不做？在袭击者后退、重新端起一米五长的笨重木枪瞄准她的空当里，一个遭到重创的活人，难道会像一尊钉死在地板上的石膏像一样，纹丝不动地挺着胸膛，等着对方把枪尖扎进自己的心脏吗？！”
诺艾尔与艾玛一唱一和的严密推理，字字句句如重锤落地，震得整座审判庭嗡嗡作响。
两条路径，全数堵死。
先刺杀再毁目，违背犯罪动机；先毁目再刺杀，违背人体本能与现场物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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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不通，那也不对……”米莉亚双手抱住脑袋，金色的卷发乱糟糟地垂落下来，声音里满是崩溃，“既不能一起弄，也不能分开弄……难不成小蕾眼睛上的伤根本不是凶手弄的，而是她死掉之后被塞进焚烧炉的时候，脸不小心在炉灰上【蹭出来的擦伤】（赞/是擦伤）吗？！”
“炉灰怎么可能把眼睛蹭成化学灼伤那样啊！”紫藤亚里沙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恶狠狠地拍着桌子说道，“依我看，既然距离对不上，说不定那把长枪有什么古怪！比如那根长木棍其实是分截套在一起的，是一把【可以自由伸缩的机关枪】（驳/木柄无法伸缩），凶手贴脸的时候把它缩成短匕首，捅人的时候再突然伸长！”
“呵呵，把杂物间扫地的实心木头杆子改造成伸缩机关枪，在座的各位里应该没有谁是工程师吧？”宝生玛格轻轻摇了摇头，紫色的眼眸里也罕见地露出了一丝困惑，“不过确实很不可思议呢……只要想到当时【凶手拿着那把长枪】（假/拿着长枪的是凶手）去刺杀手佩细剑的受害者蕾雅，无论怎么排列组合，这都是一道完全无解的死题呢。”
—— ——審 問 終 了️—— ——
死一般的沉寂笼罩了圆形法庭，唯有穹顶下方猩红的倒计时数字仍在无情跳动。
（真的是一道无解的死题吗……刚才亚里沙说的伸缩木棍肯定是不可能的，因为那根扫帚柄就是最普通的实心木头。那米莉亚说的呢？会不会蕾雅眼睛上的红肿，真的只是死后搬运尸体时不小心蹭到什么脏东西留下的？）
艾玛抱着最后一丝侥幸，转头看向医务室的梅露露，小声问道：
“那个，梅露露……米莉亚刚才说蕾雅的眼睛可能是死后搬运时蹭伤的，从医学上看，有没有这种可能呀？”
“不、不可能的，艾玛小姐……”
梅露露擦了擦眼角的泪水，轻轻摇了摇头，“人死之后心脏就停止跳动了，血液循环也会彻底停止。如果是死后才蹭到或者沾到刺激物，皮肤绝对不会出现照片上那种剧烈的充血、红肿与水泡反应……那处眼伤，百分之百是在蕾雅小姐还活着、血液还在流动的时候造成的。”
（连死后蹭伤的可能也被排除了……既然眼伤确实是生前近距离造成的，长枪又是一米五长的实心木杆……为什么玛格说只要想到“凶手拿着那把长枪去刺杀受害者蕾雅”就会变成无解的死题呢……？）
（等等！“凶手拿着那把长枪去刺杀受害者蕾雅”……？！）
（仔细想想，虽然蕾雅的确是被杀死了，可蕾雅是【被害人】一定是她【被杀死】的前提吗？如果说我们目前推论的所有矛盾点都集中于【蕾雅是被害人】这个前提上，那么反过来想会不会有不一样的答案？）
就在这一瞬间，诺艾尔和艾玛的脑海中同时划过了一道撕裂黑夜的闪电！
“之所以会觉得处处自相矛盾、怎么算都是无解的死题，是因为从踏入这间审判庭起，包括玛格刚才那句话在内，我们所有人都在下意识地盲从一个错误的默认前提。”
诺艾尔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瞬间将全场涣散的视线尽数聚拢到了她的身上。
“玛格刚才说，只要想到‘凶手拿着那把长枪去刺杀受害者蕾雅’就无法解释。那是因为我们看到蕾雅作为一具尸体倒在炉底，便先入为主地将她代入了‘被害者’的位置，认定是别人打造了长枪去袭击她。”
“可如果……我们将攻守双方的位置，彻底对调过来呢？”
“对、对调过来？！”远野汉娜手中的羽扇猛地一颤，失声叫道。
“没错！”
站在旁边的艾玛呼吸骤然急促，粉色的瞳孔剧烈震颤着，顺着诺艾尔掀开的这一角豁口，用发抖的声音喊出了那个惊世骇俗的答案：
“如果我们把攻守双方的位置对调过来，假设昨晚拿着那把一米五长枪的人根本就不是什么凶手！而是趁着夜色主动去袭击别人的蕾雅自己呢！！”
这句话宛如平地炸起的一道惊雷，炸得席位上的少女们齐齐变了脸色。
“只要将长枪的持有者换回蕾雅本人，此前所有纠缠不清的逻辑死结，便会在同一秒钟全部解开。”
诺艾尔没有给众人消化震惊的喘息之机，冷静而残酷地将真相一寸寸摊开在阳光下：
“为什么蕾雅在就寝时间前依然穿着长靴、扣紧骑士服？因为她昨晚压根没打算睡觉，而是做好了外出猎杀同伴的万全准备！”
“为什么她的佩剑始终没有出鞘？因为那时她的双手正死死攥着那杆一米五长的自制木枪，根本没有第三只手去拔剑！”
“为什么她的手臂上连一道格挡伤都没有？因为直到最后一刻之前，她才是那个仗着长枪距离优势、把别人逼入绝境的施暴者！”
“而她眼睛上那圈触目惊心的灼痕，根本不是什么凶手的残忍虐待！”
艾玛死死咬着嘴唇，接上了最后一块拼图，“那是被蕾雅用长枪逼到墙角、避无可避的猎物，在命悬一线的关头为了活命，拼尽全力朝她面门发动的自卫反击！正是因为双眼遭到了近距离的重创，钻心的剧痛与瞬间失明才让蕾雅握枪的双手瞬间脱力，最终演变成了一场夺枪反杀的悲剧！”
满座俱寂。
谁也无法相信，那个在白天里言辞恳切地宣称要守护大家、宛如中世纪骑士般凛然正直的模范少女莲见蕾雅，在撕开那层光鲜的画皮之后，竟然才是昨晚提枪行凶的始作俑者！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米莉亚脸色惨白如纸，眼泪夺眶而出，拼命摇着头喊道，“小蕾怎么可能会主动去杀同伴呢？！她明明说过要保护大叔、保护大家的啊！”
“米莉亚，你先别着急，我和艾玛现在只是把这个假设说出来而已。我欢迎大家对我们的假设证伪，因为我们的目的是一致的——那就是找出真凶！”
“不过为了找出这个案件的真相，照目前的情况来看，我认为我们应该按照【蕾雅是凶手】这样的思路继续往下推理下去！”
诺艾尔冷淡地截断了米莉亚徒劳的哭喊，目光穿过圆环中央的阴影，扫过了一排排席位。
鸦雀无声，没有异议。
正如同诺艾尔所说，她们聚集在此的目的就是为了找出真相，而在几乎完全没有头绪的当下，有个可以突破当前困境的观点无疑是十分可贵的，无论它是否真实，议论都必须要进行下去。
“大家都没有异议的话，我们继续吧。”
诺艾尔清冽的嗓音在大厅四壁间铮然回响，字字如钉：
“既然大家都认同昨晚提枪外出狩猎的人是蕾雅，那就意味着真正发生流血冲突的第一现场，绝对不在她自己的牢房，而是在她昨晚锁定的那个猎物的房间里！”
“昨晚八点到九点之间，手握长枪的莲见蕾雅究竟踏进了谁的领地？而在绝境之中精准毁掉她的双目、反过来夺下长枪刺穿她胸膛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