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亚……只是想要把那幅画画完而已。
明明才在空荡荡的牢房里，和诺艾尔拉过钩、做过最神圣的约定呢。说好了要画一幅最温暖、最好看的肖像画，当成礼物送给诺艾尔的。既然诺亚已经亲口答应了，就无论如何都想在天亮之前，把诺艾尔的样子先画出来呀。
吃过晚饭以后，虽然认真的诺艾尔把诺亚送回了地下一层的房间乖乖休息，可是那个又窄又冷的房间里，只有诺亚一个人哦——因为安安酱当时还在二楼的娱乐室里看老电影，好半天都不会回来呢。
诺亚坐在床上，心里痒痒的，全都是画画的事，实在舍不得浪费这么安静的独处时间，就悄悄从怀里摸出了唯一的那只喷漆罐，借着墙上暗暗的壁灯，开开心心地在牢房里画起了线条，想着趁安安酱还没回来，先偷偷多画一会儿。
可是……没有关严的铁栅栏门，突然毫无征兆地被推开了。
诺亚本来想转过身去打招呼的，结果一股好奇怪、好可怕的力量，一下子就把诺亚的眼睛给死死吸住了。眼珠子连转动一点点都做不到，视线被强行钉死在面前的画上，连带着诺亚小小的身体也像木头一样僵在了原地。
但是，诺亚看到影子了哦。
借着背后亮着的壁灯，诺亚在面前的画上，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蕾雅酱投过来的影子，还有蕾雅酱手里那把大长枪的影子。那个尖尖的、闪着冷光的箭头，在摇晃的黑影里一步一步朝诺亚走过来，带着好吓人的杀气，直直地对准了诺亚的后心。
好可怕。
身体动不了，脖子转不开，连喊救命的声音都卡在嗓子眼里，一点儿都发不出来。
要被杀掉了。
可是……如果现在死在这个冷冰冰的黑房间里，答应过诺艾尔的画，就永远、永远都画不完了呀！
不想死……在把画交出去之前，诺亚绝对不要死掉！
脑子里全都是这个念头在大声尖叫。就在身后的黑影为了刺穿诺亚的心脏、握着长枪走到离诺亚只有半只胳膊那么近的时候，诺亚，拼尽全力抬起僵硬的右手，顺着影子的方向对准身后那张死死瞪着自己的脸，用力地按下了手心里喷漆罐的按钮——
噗的一下，好多好呛人、好刺眼的颜料雾气猛地喷了出去，不偏不倚地全都喷进了蕾雅酱睁得大大的眼睛里！
眼睛像火烧一样痛、一下子什么都看不见的蕾雅酱痛呼了一声，那个定住诺亚视线的魔法也在同一秒钟消失了。因为太痛了，蕾雅酱两只手没抓稳，那把有一米五长、笨重极了的长枪“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散成了好几截。
可是危险还没有过去哦。看不见东西的蕾雅酱正一边痛得往后退，一边慌慌张张地伸手去摸腰上的佩剑！
要是让蕾雅酱把剑拔出来的话，力气那么小的诺亚，还是会被砍死的呀！
吓坏了的诺亚顺手抓起了掉在地上的那支短短的弩箭，当时只是想，只要用这支短箭扎伤蕾雅酱的大腿，让蕾雅酱痛得走不动路、没办法再继续伤害诺亚，诺亚就可以趁机跑出去找人救命了！
于是，诺亚就朝着蕾雅酱大腿的高度冲过去刺了一下。
可是诺亚怎么也没有想到……看不见路的蕾雅酱当时在慌乱后退的时候，脚底下刚好滑了一下，整个人一下子失去了平衡！就在诺亚把短箭刺出去的同一瞬间，蕾雅酱毫无预兆地往下重重一栽——
本来应该扎在蕾雅酱大腿上的尖箭，就这么阴差阳错地在蕾雅酱摔倒的半途中，不偏不倚地深深扎进了蕾雅酱迎面跌落下来的心脏里！
滚烫的红血一下子喷了好多出来，把地面染红了，也把诺亚的裙摆染红了。
诺亚脑子里一片空白，跌坐在了地上。那个平时像正直的骑士姐姐一样的蕾雅酱在地上抽搐了两下，就倒在血泊里，睁着一双又红又烂的眼睛，彻底没有了呼吸。
……死掉了。
明明只是想扎一下她的大腿而已，明明一点都不想夺走任何人的性命……可是在这座不讲道理的魔女监牢里，只要亲手害死了同伴，就会被当成坏魔女处以极刑的！
诺亚还不能死……和诺艾尔约好的画才刚刚起了个头，诺亚绝对不能在这个时候死掉呀！
得把血和蕾雅酱藏起来才行，绝对不能被任何人发现！
慌了神的诺亚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使劲把蕾雅酱重重的身体拖到了隔壁蕾雅酱和米莉亚酱的空房间里，想要拧开洗漱台的水龙头，把满身的血冲干净。可是地下的牢房根本没有漏水的排水口，血水越积越多，怎么冲都冲不掉。
手忙脚乱的时候，诺亚看着手里唯一的那只喷漆罐，脑子一热，就把罐子里本来剩下的白色底漆统统倒进了洗手池的下水管里，想着把这个小罐子腾空，好把地上的红血装进去带走。
现在想想，诺亚当时真的好天真、好笨哦。蕾雅酱胸口流出来的鲜血足足有几千毫升那么多，一个小小的颜料罐怎么可能装得下嘛？
而且更糟糕的是，当诺亚慌慌张张地发动【液体操控】想要把地上的鲜血聚拢吸起来的时候，失控的魔法力气太大，还不小心把刚刚倒进下水管里的白漆、连着管子弯弯里存着的自来水也一起反吸了出来，哗啦一下洒得洗漱台下面满地都是！
就在诺亚绝望得快要哭出来的时候，诺亚低头看着地上冷冰冰的蕾雅酱，终于反应了过来——原来能够装下这全部鲜血的容器，不就是蕾雅酱的身体本身吗？
于是诺亚咬紧牙关调动魔力，把流在地上的鲜血一滴不剩地重新倒灌回去、封存进蕾雅酱胸口的伤口里面，再费力地把蕾雅酱搬进地下最深处的焚烧炉里藏好，还顺手捡起焚烧炉里的废画纸和蕾雅酱的手机抱在怀里，走上一楼假装到处找诺艾尔，做好了不在场证明。
等到把蕾雅酱藏好、重新回到二楼那间属于诺亚的秘密画室之后，诺亚看着空空如也的喷漆罐、角落里直通地下焚烧炉的垂直管道，还有画室里剩下的白色底漆，一个好大胆的主意突然在诺亚脑子里冒了出来哦——
一个既能彻底处理掉蕾雅酱身体里的血液，又能帮诺艾尔把那幅画完成的好主意。
于是，诺亚用画室里剩下的白漆装满手里的颜料罐，再站在垂直管道旁边发动【液体操控】，把地下焚烧炉里蕾雅酱身体里的鲜血顺着管子一丝一丝地牵引上来，直接抽进了装好白漆的颜料罐里。
当诺亚摇晃罐子、对着高高的墙壁按下喷头的那一刻，连诺亚自己都看呆了呢。
诺亚从来都没有想过，最纯洁无瑕的白漆，和最脏、最可怕的死人血融在一起，喷洒出来的居然会是那样温柔、那样好看的深粉色。
就这样，白漆和鲜血在唯一的罐子里来来回回装满、混合了好几次，墙上那幅属于诺艾尔的大大的肖像画，终于在九点钟把手机丢进管子之前，彻彻底底画完啦。
那真的是诺亚把全部的心意都放进去，才画出来的作品哦。
只是……对不起，诺艾尔。用这么脏的颜料画了你的样子；对不起，为了活下去，诺亚对大家撒了那么多的谎。
“……对不起。”
诺亚那句细若游丝的道歉，如同一记包裹着棉花的闷锤，将审判庭内最后一丝名为侥幸的幻想砸得粉碎。
挑高穹顶下的环形大厅陷入了漫长得近乎窒息的死寂。当整桩命案的真相以这种近乎荒诞又无比残忍的方式彻底摊开在台面上时，圆环席位后的少女们脸上，只剩下被绝望与幻灭撕裂的苍白。
“骗人的吧……”
米莉亚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整个人顺着冰冷的木台瘫软滑坐到了地上。
她双手死死揪着自己凌乱的金色长卷发，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小蕾……小蕾居然真的是主动拿着长枪去杀人的那个……而诺亚只是因为被逼到绝路、为了活命才……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大叔到底该相信什么啊？！”
“哈……哈啊？开什么国际玩笑！”
紫藤亚里沙猛地抬起手，一拳狠狠砸在面前的木质栏杆上，指骨与硬木相撞发出沉闷的巨响，手背瞬间红肿起来。
她扯着嗓子怒吼，粗暴的声线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既然莲见蕾雅才是那个半夜摸进别人房间搞暗杀的混蛋，那城崎不就是纯粹的正当防卫吗？！凭什么被暗杀的人拼命还了手，到头来还要被我们当成十恶不赦的凶手投出去处死啊？！”
没有人能回答亚里沙的怒吼。
站在对侧的泽渡可可双手死死捂着嘴巴，一向爱说风凉话的她，此刻却脸色惨白地缩在席位后，那双眼睛里盈满了对这座监牢规则的战栗，连半句刻薄话都挤不出来。
远野汉娜用那把华丽的羽扇紧紧掩住大半张脸，指尖把裙摆攥得变了形，晶莹的泪珠顺着扇骨边缘无声地往下滚落；身旁的冰上梅露露更是十指交缠抵在胸前，单薄的身躯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苍白的嘴唇一遍又一遍念叨着毫无意义的祈祷词，早已泪流满面。
而在角落的席位上，曾经与诺亚同住一间牢房的夏目安安，此刻正把整张脸深深埋进那本磨损的素描本里；就连一向习惯用冷静微笑掩饰自己的宝生玛格，此时也彻底敛去了唇角的弧度，指尖轻轻扣在台面上，垂眸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阴影里的黑部奈叶香则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这一切，灰色的瞳孔深处寒芒涌动。
在这座吃人的孤岛上，所谓公理与道德，在冰冷的屠刀面前根本一文不值。
唯有诺艾尔身侧的橘雪莉，依旧睁着那双毫无恐惧的橙色眼睛，安静地注视着场中的诺亚，只是那张总是挂着灿烂笑容的脸上，也罕见地抿平了唇角。
“典狱长！这不公平！！”
艾玛猛地探出半个身子，双手重重拍在木台上。那双粉色的眼眸里盛满了悲愤与抗拒，她仰起头，近乎失控地朝着上方高处的横梁大喊道：“你刚才全都听到了吧？！诺亚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要害人，是蕾雅先拿着长枪闯进房间要置她于死地的！在那种眼睛都动不了的绝境下反击，完全是理所当然的自卫啊！难道在这座监牢里，弱者为了不被杀死而拼命挣扎，也要被冠上【魔女】的罪名处以极刑吗？！”
高处大理石栏杆上，那只猫头鹰歪了歪圆滚滚的脑袋，紧接着，喉咙里发出了一阵理所应当的嗤笑：
“哎呀呀……樱羽艾玛小姐，你是不是睡迷糊了，把这里当成你们人类社会里那种温情脉脉的法庭啦？”
典狱长用那种仿佛在念说明书般的腔调说道：“我从第一天起就向各位说明过了吧？我们之所以把你们抓进这座孤岛，就是因为你们体内潜藏着会带来灾厄的魔女因子。监牢的审判规则，从来不关心你们人类口中那些复杂的‘正当防卫’、‘意外失手’或者‘主观恶意’。我们唯一判定并执行的标准，只有客观存在的【杀人事实】。”
猫头鹰语气轻佻得近乎残忍：
“无论出于多么可怜的借口，只要在这座建筑里亲手剥夺了同伴的生命，她就毫无疑问是已经觉醒的【魔女】。”
“距离一个小时的讨论截止还剩下最后三分钟哦。如果各位因为多余的同情心而拒绝投票，或者故意投出了错误的人选……那就只能按照【全员处刑】的条例，请大家手牵着手一起给城崎诺亚小姐陪葬了。希望大家不要给我增添多余的工作呢……嗯……”
冰冷无情的宣判如同一盆夹杂着冰碴的死水，兜头浇熄了艾玛眼中最后一簇火苗。
艾玛浑身一颤，脱力般地往后退了半步，嘴唇哆嗦着，绝望地垂下了头。
没人想死。
哪怕真相再怎么令人心碎，当“全员处刑”的铡刀悬在自己脖颈上方时，同情心便成了最奢侈的陪葬品。
就在全场被沉重的负罪感与求生欲死死扼住咽喉的时刻，木台对面的城崎诺亚，却慢慢直起了单薄的身子。
白发少女抬起沾着陈旧彩漆的小手，揉了揉通红的鼻尖。奇妙的是，当所有的谎言被拆穿、死亡的结局彻底注定之后，她脸上那层惶恐不安的阴霾，竟在这一刻奇迹般地散去了。
她环顾着周围一张张痛苦挣扎的脸庞，唇角缓缓扬起了一抹柔软得令人心碎的微笑。
“没关系的哦，大家。”
诺亚用她那标志性的、软绵绵又拖长尾音的可爱嗓音，反过来轻声安慰着即将审判她的同伴，仿佛马上要走上绝路的根本不是她自己一样：“艾玛不要再为诺亚哭啦，大家也不用觉得难过哦。诺亚做错了事情，亲手把蕾雅杀掉了，这是怎么擦都擦不掉的事实呢。诺亚……绝对不想看到大家因为包庇诺亚，而跟诺亚一起死掉。”
说着，她将两只小手乖巧地搭在身前的木台上，抬起那双一粉一金的异色瞳孔，目光穿过空旷幽暗的大厅，越过所有人，直直地落在了自刚才起就一言不发的时雨诺艾尔身上。
“虽然……画室里那幅画最后还是被诺艾尔看穿了，没能给诺亚带来一个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诺亚定定地望着诺艾尔，清澈的眼眸弯成了两道浅浅的月牙，声音轻软得像一片即将融化的雪花，却透着孩童般最纯粹的依恋与欢喜：
“但诺亚……真的很高兴能在这里认识诺艾尔哦！诺亚真的、真的好开心……能在最后为诺艾尔画下那幅画！”
然而，迎着白发少女这毫无保留的告别与剖白，站在对侧木质证人席后的时雨诺艾尔，整个人却僵硬得宛如一尊彻底冻结的冰雕。
没有感动，没有宽慰，更没有释怀。
在听见诺亚微笑着说出“为诺艾尔画下那幅画”这几个字的瞬间，诺艾尔只觉得胃部猛地一阵翻江倒海般的剧烈痉挛！
恶心……简直恶心透顶！
诺艾尔死死咬紧了后槽牙，下唇被咬破了一道细口，咸腥的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才勉强克制住自己没有当场失态地拍案怒吼。
她这一生，最厌恶的就是背信弃义，最痛恨的就是用谎言粉饰的欺骗！
当诺亚在空荡荡的牢房里流着眼泪和她拉钩、当诺亚在画室的光柱下用清水凝成齿轮说“请试着相信诺亚”、当诺亚站在纯白的大墙前手舞足蹈地描绘着要给她画一幅最温暖的肖像画时——诺艾尔真的信了。
她甚至为此打破了自己冷漠孤僻的壳，像个傻瓜一样满心期待着那份礼物的完成，甚至在刚才看到那幅画的第一眼时，还在为那惊心动魄的美感而动容！
可结果呢？！
残酷的真相是什么？！
那面承载着她们之间神圣约定的墙壁，那些肆意流淌的深粉色颜料，根本就是诺亚在失手杀了蕾雅之后，为了销毁罪证、为了编造不在场证明，用死者的滚烫鲜血混合着白色底漆涂抹出来的脱罪工具！
她竟然把一桩血淋淋的抛尸善后，包装成了履行约定的礼物送给自己！
这是对她们之间所有信任与承诺最彻底的践踏，是对“约定”二字最讽刺、最恶毒的亵渎！
“哔——！！”
尖锐刺耳的电子蜂鸣声骤然撕裂了审判庭的死寂。
讨论时间耗尽，全员口袋里的手机屏幕同时亮起了刺目的血红色投票界面。
六十秒的死亡倒计时无情地跳动着。
圆环席位上的少女们含着眼泪，在一声声压抑的抽泣与令人窒息的罪恶感中，颤抖着手指按下了屏幕上的确认键。头顶上方的大屏幕上，十二道投票轨迹迅速汇聚，最终毫无悬念地全票定格在了【城崎诺亚】的名字之上。
【城崎诺亚】就是杀死【莲见蕾雅】的凶手。
“哎呀呀，全员一致通过，各位的求生欲真是太棒了！”典狱长张开翅膀，发出宣告，“那么，针对魔女城崎诺亚的处刑——现在正式执行！”
“轰隆隆——”
大厅正中央的石质地面猛然剧烈震颤起来，沉重的齿轮咬合声在地底轰鸣作响。
原本漆黑的处刑台座向两侧缓缓滑开，伴随着大量翻涌而出的森白寒气与升降机括声，一座高达三米有余的巨型透明玻璃水槽从地底升起，里面蓄满了近八成清澈却幽冷的液体。
守在大门旁的那具庞大残骸看守迈开沉重的步伐，拖着长长的铁链走入场中。它无视了艾玛和米莉亚绝望的哭喊，粗暴地用漆黑的锁链将瘦小单薄的诺亚捆绑起来，像拎起一只毫无重量的破布玩偶一般，将她一步步拖拽向处刑台的水槽上方。
看着那个浑身沾满斑斓颜料、瘦小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的白色身影被看守高高吊起，诺艾尔死死扣在木质栏杆上的十指猛地泛白，指甲几乎要在硬木上抠出裂痕。
胸腔里那团熊熊燃烧的怒火，在这一刻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
『她违背了和你的约定！她用死人的血和谎言欺骗了你，受到惩罚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脑海深处，那个固执、刻板而冷酷的声音在声嘶力竭地叫嚣着，试图维持她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
可是……心底另一个颤抖的声音，却像一把生锈的钝刀，一刀接一刀地狠狠剜着她的心脏——
这一切，真的全都是诺亚的错吗？
如果没有莲见蕾雅处心积虑的夜间暗杀，如果没有那根抵在胸口、随时会夺走性命的短箭，诺亚此刻明明还待在那间牢房里，开开心心地画着画，准备用真正的颜料为她画着那幅约定的肖像画啊！
她在视线被锁死、濒临死亡的极致恐惧里，她只是想要活下去，她只是不想在画完那幅画之前死掉而已！
诺艾尔的双脚仿佛被灌满了冰冷的铁水，死死钉在原地。
她仰着头，死死盯着半空中那座透明的水槽，眼底布满了骇人的血丝，浑身的肌肉紧绷到了濒临撕裂的极限。
救她。
必须做点什么！她拥有拨回物体时间的魔法，只要现在冲上去，或许还能打断锁链、或许还能逆转什么……
可是，动不了。
为什么身体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对“背叛与谎言”深入骨髓的本能排斥、亲手将最信任的朋友推上绝路的剧烈负罪感，以及面对高墙与铁律时的渺小无力，化作了千万钧重的无形枷锁，将她死死钉在证人席后，连半步都迈不出去！
“哗啦——！”
看守松开了它样貌畸形的手，粗重的铁链带着少女的身躯轰然下坠。
城崎诺亚被重重沉入了冰冷刺骨的水槽之中。幽冷的水流瞬间没过了她的小腿、腰际、胸口，最终彻底吞没了她满头的白发与那一抹彩虹色的刘海。
在被水幕彻底吞噬的最后一瞬，悬浮在深水中央的白发少女，缓缓睁开了那双一粉一金的异色眼眸。
隔着晃动的波光与厚重的玻璃，诺亚没有去看哭喊的艾玛，也没有去看任何人。她的视线笔直地穿过昏暗的大厅，一如在画室里作画时那样专注，定定地落在了木台后浑身剧颤的诺艾尔身上。
就像那天在画室里说的那样，她的眼睛里，把诺艾尔的影子装得清清楚楚。
冰冷的水流中，诺亚苍白的小脸上没有半分怨恨，反而浮现出了一个干净、柔软，甚至带着深切歉意的浅浅微笑。
一串细小的气泡从她唇边溢出。少女娇小的唇瓣在水中轻轻翕动，隔着厚重的玻璃，对着诺艾尔做出了人生中最后的无声口型：
——对不起，诺艾尔。
——诺亚……没能守住我们的约定。
诺艾尔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等一下……诺——！”
诺艾尔终于从干涸痉挛的喉咙里嘶声挤出了半个音节，她猛地向前扑出半步，伸出手想要去抓紧什么。
然而，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咕嘟嘟嘟——！！”
在全场所有人惊骇欲绝的注视下，被气泡包裹的诺亚并没有经历常人溺水时的痛苦挣扎。
她那单薄瘦小的身躯，竟然在翻腾的水流中一点一点变得透明，就像是一幅被清水彻底洗去的绚烂水彩画，在短短数秒之内，化作了千万枚晶莹剔透的彩色气泡，在水槽中悄然溶解、破裂，最终消散得无影无踪。
“轰——”
伴随着处刑完成，整座古老的孤岛监牢仿佛某种活物得到了献祭一般，脚下的大地与石墙传来了一阵低沉而剧烈的震动。
几秒钟后，震动平息，水槽里的水面重新恢复了死寂般的平整。
透明的玻璃容器内空无一人，连一片衣角、一缕白发都没有留下。
“啊啊啊啊——！！”
少女们崩溃的尖叫声、干呕声与嚎啕大哭声在审判庭内轰然炸响。
可在诺艾尔的感知里，周围所有的声音都仿佛在一瞬间被抽成了绝对的真空。她怔怔地看着那座空荡荡的水槽，耳边只剩下刺耳的嗡鸣。
骗子……
大骗子……！
明明先用谎言和鲜血玷污了约定的人是她，明明说好了“在把最好的画交给你之前绝对不会死掉”的人也是她……为什么到了最后，她还要露出那样的笑容，还要隔着水幕跟自己说对不起？！
既然觉得对不起，那就活下来把真正的画赔给我啊！！
极度的反胃感、撕心裂肺的悔恨、被残酷规则肆意玩弄的屈辱，以及对刚才那个冷眼旁观、甚至亲手将诺亚推入水槽的自己的极致厌恶，如同一场毁灭性的黑色海啸，在诺艾尔的胸膛与大脑中疯狂对撞、撕扯！
脑海深处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终于在触及禁忌核心的剧烈冲击下，“啪”地一声彻底崩断。
“呃……”
诺艾尔喉头一甜，眼前瞬间被无边的黑暗彻底吞没。
她甚至连一声完整的呜咽都没能发出，整个人便脱力地顺着木质证人席软软滑落，在众人惊恐混乱的哭喊声中，重重倒在冰冷坚硬的石板地上，彻底失去了意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