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两天。
在这两天里,地下牢房区的缝纫工作终于进入了最后的收尾阶段。
而时雨诺艾尔则在当天下午趁着医务室没人的空当,再次溜进走廊尽头那间隐蔽的仓库,从右侧货架的工具箱里顺出了一把巴掌大小、刀刃极为锋利的折叠裁皮刀,悄无声息地藏进了自己贴身的衣袋里。
当天晚餐过后,正如诺艾尔所预料的那样,樱羽艾玛向所有人发出了召集令,请大家到一楼的会客厅集合。
诺艾尔端着刚喝完温水的水杯走出食堂,不紧不慢地缀在人群最后面,迈进了会客厅的大门。
她习惯性地找了个靠近门侧的立柱阴影,抱起双臂靠墙站定,准备从这场集会上套出热气球最终的保管人与藏匿地点。
此时的会客厅里,除了紫藤亚里沙依然不见踪影、黑部奈叶香还在潜逃之外,其余幸存的少女已经全部到齐了。
“呼啊~,好困……没劲……”
一进会客厅,泽渡可可就打着哈欠,毫无形象地一头倒在了长条沙发上。
旁边的冰上梅露露见状,连忙迈着小碎步凑到她身边,小声关切道:“可、可可小姐,你最近是不是昼夜颠倒了?你的脸色看上去不太好……要不要帮你泡一杯助眠的香草茶……?”
“啊?梅露露你在监视我吗?跟你有什么关系?”可可翻了个白眼,毫不领情地怼了回去,“我想几点睡就几点睡,想几点起就几点起,又没影响到其他人。”
“呜、呜呜……可是,我很担心你……”
见梅露露的关心攻势被可可完全当成了耳旁风,一旁的佐伯米莉亚也笑呵呵地凑过去插嘴道:“可可,早起心情会更好哦。这部手机里面也有闹钟功能呢。”
说着,米莉亚掏出自己的手机,低头咔哒咔哒地操作起来,献宝似的递到可可面前:“你看,还可以把铃声改成音乐哦!听到喜欢的音乐就能开开心心地起床啦。怎么样!?”
“大叔……你真的叔味很重欸。这种事谁都知道啦。”可可嘴角抽了抽,满脸嫌弃地吐槽道,“而且把手机铃声改成音乐的想法也超像大叔的。”
尽管可可嘴上依旧刻薄,但站在立柱旁的诺艾尔看得出来,可可对米莉亚的态度比对别人温和得多。
两个人凑在一起摆弄着手机,有说有笑,倒是一副难得和睦的画面。
望着这平静融洽的一幕,樱羽艾玛走到了会客厅正中央。
她深吸了一口气,清了清嗓子,一脸紧张而郑重地开口道:
“在大家的协助下,明天我们终于要正式执行计划了。真的非常感谢大家……!”
或许是因为终于看到了逃离这座地狱的曙光,在场少女们的脸上都浮现出了明朗灿烂的神采。
“我们是明天中午十二点执行计划,没错吧。”橘雪莉举手确认道。
“是的。看守在午餐时间不会四处巡逻,要动手只能趁这个时候。”宝生玛格微笑着点了点头。
紧接着,沙发旁的佐伯米莉亚挺起胸膛,有些得意地开口了:
“‘那东西’的成品已经藏起来了。我敢保证绝对不会被发现。大叔我可是努力了好一番呢~!只管相信我就好!”
站在角落阴影里的诺艾尔眼神骤然一凝,单边眼镜后的黑瞳瞬间锁定了米莉亚。
热气球的成品,交给了米莉亚保管?
这时,坐在旁边的夏目安安默默翻开素描本,举起了两个大字:『担心』。
梅露露也在一旁小声附和:“有、有、有点担心……”
“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呀!?”米莉亚急得直摆手,拍着胸口大声保证道,“这可是关系到我的信用,我肯定不会敷衍啦!要是出了什么事,大叔我全权负责!”
听着米莉亚信誓旦旦喊出的那句“要是出了什么事大叔我负责”,诺艾尔藏在袖中的手指轻轻碰了碰衣袋里那把冰凉的折叠裁皮刀,原本清晰的破坏计划,却在这一刻悄然出现了一道裂痕。
艾玛她们把完工的热气球交给米莉亚单独藏匿,而且目前知道具体藏匿地点的,只有米莉亚一个人。
场中的讨论还在继续。
“不好意思,我可以提一个问题吗?”远野汉娜用羽扇抵着下唇,提出了现实的顾虑,“因为我们的热气球做得不是很大,没法一次载我们所有人走。这点该怎么解决?”
“嗯,关于这个问题,玛格已经和我商量过了……”艾玛看向玛格。
玛格接过话头,从容地说道:“明天的行程,我打算让艾玛和亚里沙两个人先去。但话说回来,亚里沙现在不在这里,明天能不能出发还不好说。”
听到玛格的安排,沙发上的泽渡可可一下子急了,猛地坐直身子喊道:
“哈!?给我等下,凭什么就艾玛亲和太妹两个人去!?我不能接受,人家也要去!得赶紧离开这鬼地方……”
“之所以让我们先去,是因为人少一点不容易被看守发现。”艾玛连忙耐心解释道,“而且,我们还不知道围墙外的情况……所以我们打算确定能出得去以后,就回来接大家。”
“……什么嘛,是这样啊。好吧。”
可可像是暂时接受了这个理由,但眼底的疑虑和焦躁却丝毫未减,很快又阴阳怪气地开口道:“可是,你们该不会打算自己偷偷溜走吧?要是能飞出围墙的话,你们又没有必要回来帮我们。带我一起坐嘛,加一个人又没什么,求你啦~就算艾玛亲说一定会回来,我也还是没办法相信你。而且那个太妹绝对会偷偷溜走的吧!”
“——我才不会。”
一道冷硬低沉的声音,忽然从会客厅敞开的大门口传了进来。
“亚里沙!!”艾玛惊喜地转过头。
不知何时,戴着黑色兜帽的紫藤亚里沙已经站在了门口。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集中在了她的身上。
亚里沙迈步走进大厅,红色的眼瞳扫过众人,一字一句地沉声道:
“我会帮你们。我承诺的事情,一定会负责到底,决不放弃。”
说完,她转头恶狠狠地瞪向沙发上的可可:“这下你可没怨言了吧,喂。再啰啰嗦嗦的小心我烧你啊?”
“……哼,那我没话好说了行吧?”
在亚里沙的威吓下,可可到底还是缩了回去,转头气呼呼地拿拳头轻轻捶打身边的米莉亚出气:“啊~讨厌~那家伙搞什么嘛,吓死人了。”
“痛、好痛……不要把气撒在大叔身上呀……”米莉亚苦笑着求饶。
“亚里沙,谢谢你愿意过来……我真的好开心。”艾玛激动万分地跑到亚里沙身旁,眼角泛起了感动的泪花。
“真是的,谁叫你那么烦人。”亚里沙别扭地扭过头,“我会帮忙让所有人都离开这里,这样就可以了吧?”
“嗯,嗯……!”艾玛用力点头。
宝生玛格扬起了一丝微笑:“都是艾玛你的功劳。因为有你的领导,大家才能团结一心。”
“是啊!哎呀~真期待明天!祝艾玛和亚里沙幸福美满大结局~”雪莉也在旁边起哄鼓掌。
“你给我闭嘴,橘。你太虚伪了,樱羽就很真诚,你们根本不一样。”亚里沙毫不客气地怼了雪莉一句。
看着会客厅中央簇拥在一起、脸上绽放出久违笑容的少女们,站在门侧阴影里的时雨诺艾尔,却始终一言不发。
直到集会散场,众人满怀对明日越狱的憧憬各自去洗漱休息,诺艾尔独自一人走到了夜晚微凉的中庭外廊。
她从贴身的衣袋里,缓缓摸出了那把从仓库里顺出来的折叠裁皮刀。
冰凉的金属刀柄贴在掌心。
按照她原本制定的计划,现在她已经知道了热气球的保管人是佐伯米莉亚。
以米莉亚对她的信任和那副老好人的软弱性子,她只要稍微诈一诈米莉亚,或者趁着门禁前盯紧米莉亚去检查藏匿点的尾巴,就能轻而易举地摸到那个热气球跟前,用这把裁皮刀将汉娜缝好的球皮割成一堆废布。
只要热气球毁了,明天下午五点的越狱就会胎死腹中,谁也别想在幕后黑手查清之前贸然涉险。
可是……
诺艾尔低头看着掌心里的裁皮刀,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回响起刚才在会客厅里听到的两句话。
一句是亚里沙当着所有人的面立下的誓言
“我承诺的事情,一定会负责到底,决不放弃!”
另一句,则是米莉亚拍着胸脯、满脸认真说出的保证——
“这可是关系到我的信用!要是出了什么事,大叔我全权负责!”
这么做真的好吗……
诺艾尔握着刀柄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收紧,随后又无力地松了开来。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现在全监牢只有米莉亚一个人知道热气球藏在哪里。如果自己今晚真的去把热气球偷偷割碎了,那么明天早上当所有人发现越狱的唯一希望破灭时,会发生什么?
不需要任何推理也能想得到:暴躁的亚里沙、歇斯底里的可可、崩溃的汉娜,所有人都会在瞬间认定是唯一知情的米莉亚背叛了大家,甚至会再次把米莉亚当成阻挠越狱的【幕后黑手】!
前天晚上在这座中庭里,她才刚刚亲口对米莉亚说过“你的嫌疑洗清了,别死了呀,米莉亚”。
如果转过头来,她就为了执行自己的计划,亲手把一口足以将米莉亚逼入绝境的黑锅扣在米莉亚头上……那她时雨诺艾尔,和自己最厌恶的卑鄙小人又有什么区别?
米莉亚可是她认定的,最不可能是幕后黑手的人呀。
“……啧。谁让她非要大包大揽地去当这个保管人,真是多管闲事。”
寂静的夜风里,诺艾尔有些烦躁地抬手揉了揉眉心,低声抱怨了一句。
最终,“啪”的一声轻响,她将折叠裁皮刀的刀刃重新合拢,塞回了口袋最深处。
算了,今晚就不去动那个热气球了。
虽然前天在走廊里试探的时候,夏目安安已经暴露出了希望热气球被毁掉的念头,刚才在会客厅里听到米莉亚单独保管热气球时安安也举了『担心』的牌子;但前天自己已经当面敲打惊退过安安一次,再加上米莉亚是安安最依赖的朋友,但愿今晚不要出什么岔子吧。
打消了连夜破坏热气球的念头后,诺艾尔转身走回地下牢房,难得在门禁钟声响起前准时躺到了下铺的床上。
这一夜,她以为会在平静中度过。
然而,第二天清晨,也就是越狱计划正式执行的当日早上。
诺艾尔刚从睡梦中睁开双眼,甚至还没来得及从床沿坐起身,门外的地下过道里,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而慌乱的奔跑声!
刚刚出门的橘雪莉和远野汉娜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色铁青地冲进了过道,惊慌失措的喊声瞬间打破了清晨的死寂:
“诺艾尔桑!不、不好了!!”
“我们做好的热气球……热气球被人彻底毁掉了!!”
刚从床头坐起身的时雨诺艾尔,动作猛地僵在了半空,漆黑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热气球,被毁了?
她昨晚明明为了不连累米莉亚,彻底放弃了动手的计划才对!
既然不是她干的,那在只有佐伯米莉亚一个人知道藏匿地点的情况下,昨晚究竟是谁抢在她前面把那个热气球毁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