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藤编吊篮砸在松软的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失去热源的巨大球皮如同折翼的巨鸟般轰然塌陷下来,将半空中的烈日彻底吞没。
而在距离吊篮不足三步远的草地上,冰上梅露露那具被麻绳捆住脖颈、胸口插着利刃的躯体,随着热气球的坠落重重跌落在地,染血的修女服在暗绿色的草叶间铺开,刺目得令人窒息。
尖叫声、哭喊声与粗重的喘息声在林间空地上乱作一团。
没过多久,随着看守沉重的脚步声逼近,所有惊魂未定的少女都被强制集中带回了一楼的会客厅。因为这是监牢的铁律,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违反规定。
会客厅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每个人的眼神都晦暗无光。
刚刚还近在咫尺的越狱希望,转眼间就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同伴尸体。艾玛、汉娜和米莉亚的眼眶通红,就连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亚里沙,此刻也脸色铁青地靠在墙边,双手死死握着拳头。
就在这死一般的沉寂中,天花板附近传来了一阵熟悉的“扑棱棱”拍翅声。
典狱长飞落到高处的横梁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众人:
“唉……凶杀案……还是发生了呢……而且还是在将近正午的时候……”
猫头鹰歪了歪脑袋,慢吞吞地宣布道:“建议各位尽快开始搜查吧。这次算是特例处理,我们会在正午开庭举行【魔女审判】。”
“哈!?那不是只剩下一两个小时了吗!你在搞笑吗!?”泽渡可可脸色惨白地尖叫道。
“你有意见归有意见……可我也是在加班啊。再晚我就等不了了……”典狱长毫不在意地扇了扇翅膀,“请各位务必从在场的囚犯之中锁定杀人凶手的身份。选中的人将以【魔女】的身份被处以死刑……还有就是老规矩,如果无法锁定凶手,所有人都要接受处刑。”
“搜查期间允许各位自由出入。那么,请各位努力找出凶手吧。”
“啊,等下……!”
不等艾玛开口询问详情,典狱长自顾自地把话说完,便拍打着翅膀飞走了。
留下的少女们呆呆地愣在原地,好半晌都没能从这残酷的宣告中回过神来。
“……切,依我看,根本就没什么去找犯人的必要了吧。”
死寂之中,紫藤亚里沙忽然冷冷地开了口。她抬起头,兜帽下那双凶狠的红瞳越过人群,直直地钉在了缩在角落里的佐伯米莉亚身上:
“犯人肯定就是那个大叔没跑了!你们难道忘了吗?最开始把我们的一号热气球偷偷撕烂、不想让我们逃出去的人,不就是她吗!?这次看到我们把二号热气球造出来了,她就干脆杀了梅露露绑在热气球上来阻止我们越狱!除了她这个前科犯还能有谁!?”
“不、不是的!小沙,真的不是大叔我干的啊!!”
米莉亚吓得脸色惨白,双手在胸前拼命摇摆,眼泪夺眶而出,“梅露露平时对大叔我那么好,我怎么可能去杀她呢!?这次我真的连热气球藏在哪里都不知道啊!”
“没错,亚里沙,我们不能没有证据就这么断定是米莉亚做的!”艾玛连忙站出来替米莉亚辩解。
“我也愿意为米莉亚担保。”
这时,一直站在旁边的时雨诺艾尔平静地开了口:“把梅露露的尸体绑在热气球的绳子上,前提是凶手必须知道二号热气球的藏匿地点或布置方式。而这次米莉亚从头到尾都没有参与二号热气球的制作与保管,昨天晚上她更是被关在惩罚室里,直到今天早上才被放出来。不问青红皂白就把罪名扣在她头上,未免太蠢了。”
见连一向严苛的诺艾尔都出面替米莉亚作保,亚里沙咬了咬牙,不爽地“啧”了一声,到底没再继续揪着米莉亚不放。
“不管怎么说,时间不多了,我们快点行动起来去搜查吧!”艾玛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诺艾尔、雪莉和汉娜。
然而,就在艾玛准备招呼几人一起行动的时候,宝生玛格却突然迈步上前,挡在了艾玛面前。
“玛格,你怎么了……?”艾玛一怔。
“在去搜查之前,我有个提议,可以听一下吗。”
玛格脸上的笑容收敛了起来,目光依次扫过艾玛、雪莉、汉娜,最后停留在诺艾尔身上,语气前所未有地强硬:“艾玛,你打算和诺艾尔、雪莉她们几个一起组队搜查,对吧?可以请你不要这样做吗?”
“欸,为什么……?”艾玛不解地问。
还没等玛格解释,诺艾尔便淡淡地接过了话头:“因为票数控制。”
诺艾尔看了一眼玛格,心里很清楚玛格在忌惮什么。
在第一场审判里,诺艾尔就已经展现出了主导全场推理的能力;如果这次再让艾玛、雪莉、汉娜、米莉亚甚至安安跟诺艾尔抱成一团行动,那么她们这个小团体的人数就直接超过了全员的半数。
对于玛格、可可和亚里沙这些团队外的人来说,一旦诺艾尔她们事先串通好要把某个人投出去,其他人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诺艾尔酱理解得很快,省得我多费口舌了。”玛格点了点头,认真地说道,“为了公平起见,这次我希望大家不要再组队结盟,而是各自单独进行搜查。”
“我没意见。”诺艾尔干脆利落地应了下来,“本来人多眼杂也只会拖慢搜查效率,各查各的更好。”
见诺艾尔都同意了,艾玛虽然有些失落,但也只能点头答应下来。
初步达成一致后,大厅里的少女们纷纷转身,准备各自散开去寻找线索。
然而,就在诺艾尔也转过身、刚要迈步走向会客厅大门的瞬间——
“——时雨诺艾尔。”
一道冰冷彻骨、不含一丝温度的声音,忽然从大厅角落的阴影里响了起来,硬生生叫住了她。
诺艾尔脚步一顿,转过头去。
只见一直抱臂靠在墙角一言不发的黑部奈叶香,此刻正抬起那双灰色的眼眸,隔着半个大厅冷冷地锁定着她:
“今晚的审判,你最好提前做好觉悟。”
大厅里正准备离开的其他人纷纷停下脚步,面露惊愕地看了过来。
诺艾尔微微眯起眼睛,黑瞳迎上奈叶香充满敌意的视线,面色平静地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奈叶香往前迈了一步,手掌按在背后的猎枪枪带上,一字一顿地冷声质问道:
“昨天晚上十点门禁落锁之后,你从自己的地下牢房里偷跑出来了,没错吧?”
“——!”
这句话落入耳中的刹那,诺艾尔的心头猛地一紧!
怎么回事?奈叶香怎么会知道她昨晚十点之后偷偷溜出牢房的事!?
电光石火之间,诺艾尔的大脑飞速回溯起昨晚的细节,瞬间反应了过来!
是仓库!
她昨晚只顾着算计地下牢房的门锁时间,却忘了医务室后面那间仓库根本没有上锁!
奈叶香一直留宿在仓库里,晚上完全可以在监牢内外自由活动,昨晚自己半夜溜出去准备破坏热气球的时候,很有可能从一开始就被恰好在外面活动的奈叶香给撞见了!
甚至昨晚在热气球旁边,那阵突然打断她下手的树丛晃动声……难道根本不是什么幕后黑手,而是尾随在她身后的黑部奈叶香?!
诺艾尔在心底狠狠暗骂了一声自己百密一疏。
但多年的冷静克制,让她脸上没有泄露出一丝一毫的慌乱。
迎着周围瞬间聚焦过来的惊疑目光,诺艾尔神色自若地与奈叶香对视着,语气平淡得没有半点起伏: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昨天晚上十点门禁之后,我一直都在自己的牢房里睡觉,哪儿也没去过。”
面对诺艾尔面不改色的矢口否认,奈叶香并没有当场跟她争辩,也没有把昨晚看到的具体细节抖出来。
她只是冷冷地盯着诺艾尔看了两秒,随后掠过了她的身旁,冷声道:
“现在嘴硬也没关系。我们法庭上见吧。到那时候,我会在所有人面前,亲手戳穿你那虚伪的面目。”
丢下这句毫不留情的宣战,奈叶香不再多看任何人一眼,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会客厅。
随着奈叶香的离去,会客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剩下的少女们,无论是亚里沙、可可、玛格,还是汉娜、米莉亚,甚至连一向无条件相信同伴的艾玛,此刻全都用一种惊疑不定、混杂着戒备与动摇的复杂眼神,直勾勾地盯住了场中的诺艾尔。
毕竟,二号热气球原本就是诺艾尔和汉娜一起藏起来的;而现在,奈叶香竟然当众指控诺艾尔在昨晚案发的深夜偷偷跑出了牢房!
诺艾尔扫了一眼周围那一双双写满怀疑的眼睛,心里很清楚,在奈叶香先入为主抛下这颗炸弹的情况下,现在留在这里解释再多也只是白费口舌。
要想在零点的审判庭上自证清白、并把真正的凶手揪出来,她只能靠实打实的物证说话。
“……随你们怎么想。”
诺艾尔冷淡地丢下一句话,不再理会众人的视线,转身快步离开了会客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