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会客厅木门在身后合拢，将屋内那一道道混杂着惊疑、戒备与动摇的视线彻底隔绝。
一楼幽暗的长廊里空无一人。
时雨诺艾尔没有在走廊里停留哪怕半秒，她迈着沉稳而孤寂的步子穿过玄关大厅，径直推门走出了监牢主楼。
刚才在会客厅里，黑部奈叶香当着所有人的面指认她昨晚十点后偷跑出了牢房，这记重锤砸下来，无疑已经将她推到了全员猜忌的对立面上。
对此，诺艾尔心里倒是比谁都看得明白。
在这场赌上性命的魔女审判里，她本就没打算依靠任何人的同情或庇护，想要在今晚零点的审判庭上洗刷嫌疑、活过今晚，她唯一能指望的，只有自己的眼睛和手里的证据。
白日的阳光穿过庭院外围的林间枝叶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明明是白天，四周的空气里却弥漫着一股散不去的阴冷与死寂。
诺艾尔顺着小路，快步回到了刚刚发生坠落惨剧的那片林间空地。
因为事故发生后所有人都被看守和典狱长直接带去了会客厅，这片现场还完完全全保留着当时的混乱模样。
泄了气的二号热气球球皮像一团巨大的白色尸布般瘫软在泥地上，藤编的载物吊篮歪斜地倒在一旁；而在距离吊篮不足三步远的草地上，冰上梅露露的遗体正孤零零地仰面躺在树荫之下。
诺艾尔放缓脚步，一点点走近那具娇小的躯体。
就在距离遗体还有两步远的时候，她的脚步忽然顿住了，瞳孔微微一缩。
只见在白昼的光线映照下，梅露露胸口那片被鲜血染成暗红色的修女服上方，有几点猩红的光泽正违背重力地静静悬浮在半空之中。
走近细看，那是几只由粘稠血液凝结而成的红色蝴蝶。它们薄如蝉翼的翅膀微微张开，在林间的微风里一动不动地悬停着，像是几朵凝固在空气里的血色标本，透着一股诡谲而又令人心颤的凄美。
——是城崎诺亚的魔法。
诺艾尔垂在左腰黑玫瑰旁的手指，不受控制地轻轻蜷缩了一下。
正如之前雪莉她们在围墙边猜测的那样，在这座古怪的监牢里，就算施术的少女已经死去，她们留下的魔法效果依然会永续地存留下来。
人都已经在冰冷的水槽里化作泡沫消散好几天了，可那个傻乎乎的小家伙留下的温柔，却还在替后来的人遮掩着死亡的血腥。
诺艾尔闭了闭眼，强行将胸口翻涌上来的那股酸涩与闷痛压回心底。
现在不是感伤的时候。
再次睁开眼时，她的眼神已经恢复了近乎冷酷的清明。
她在梅露露的遗体旁单膝蹲下身，掏出口袋里的手机，打开相机功能，先是从不同角度对着遗体的全貌拍下了几张照片。
隔着衣物轻轻触碰了一下，梅露露的身体已经彻底冰凉僵硬，这说明她绝不是在刚才热气球升空前才遇害的，真正的死亡时间毫无疑问是在昨天晚上。
诺艾尔的视线仔细扫过遗体的每一寸细节。
梅露露纤细的脖颈上，还死死缠绕着那根连接热气球底部的粗麻牵引绳，绳索下面勒出了一道深紫色的淤痕；但真正最显眼、最致命的创伤，无疑是位于她左胸心口正中央的那把金属短刀。
锋利的刀刃从正前方直没入柄，精准地刺穿了心脏的位置。
除了胸口这一刀之外，梅露露裸露在外的双手、小臂乃至修女服的裙摆都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其他明显的搏斗伤口或擦伤。
“全身没有多余的外伤，只有左胸心口一处贯穿伤……”
诺艾尔盯着那把插在胸口的短刀，在心里做出了初步的判断：从表面伤势来看，导致梅露露死亡的直接死因，应该就是胸口这道刺穿心脏的致命刀伤。
至于脖子上的绳索，多半是凶手在杀害她之后，为了把她的尸体挂在热气球下面而特意捆上去的。
将伤口的特写拍照留存后，诺艾尔缓缓站起身，目光顺着捆在梅露露脖子上的那根粗麻牵引绳，望向了旁边那片枝叶被拖拽得一片狼藉的幽深树丛。
她拨开挡路的断枝与灌木，迈步钻进了树丛内部。
走了没两步，昨天白天她和汉娜亲手打进泥土里的那根粗木桩，便出现在了视野正中央。
昨天她们套在木桩上的绳扣已经被人解开了，显然凶手就是把原本系在木桩上的这一头绳子解下来，改绑到了梅露露的脖子上。
而当诺艾尔的目光落在木桩顶端的旁侧时，她的眉头忽然轻轻一挑。
只见在木桩旁边的泥地上，正端端正正地放着一把沾着不少新鲜泥土的宽口【铁铲】。
诺艾尔走上前，低头端详着这把铁铲。
这把铲子……她记得是……
前两天她在搜查一楼医务室后方那间隐蔽的仓库、顺走折叠裁皮刀的时候，就在仓库右侧货架的工具区里看到过这把铲子。
不同于一楼走廊清扫柜里放着的普通塑料撮箕，这种专门用来翻土掘坑的沉重铁铲，整座监牢里只有医务室后面的那间仓库里才有。
“今天早上奈叶香带我和汉娜过来的时候，二号热气球连同外面的绳子，确实被人挖坑埋在了泥土底下……”
诺艾尔拿出手机，将木桩和上面的铁铲拍了下来，心里很快理清了这件工具的用途：“看来这把铲子，就是昨晚那个人把热气球埋在我们脚下的泥土里时所用的工具。只是用完之后没有带回仓库，而是随手丢在了树丛的木桩上。”
然而，在拍完木桩的照片后，诺艾尔看着取景框里干干净净的木桩与地面，眉头却又不由自主地拧紧了几分。
太干净了。
不管是这根木桩本身，还是刚才梅露露尸体被拖出来时经过的树丛泥地上，竟然连半点血迹都没有，更看不到哪怕一只由鲜血化作的血蝴蝶。
如果梅露露真的是在这片树丛里被人一刀刺穿心脏杀害的，当时流出的大量鲜血必然会在诺亚的永续魔法下化作满地的血蝴蝶才对。
为什么梅露露的尸体上只有寥寥几只血蝴蝶，而树丛里却一只都没有？
难道说，这里根本就不是杀害梅露露的第一案发现场？
带着这份挥之不去的疑惑，诺艾尔退出了树丛，重新回到了外面的空地上，走到了那只歪倒在泥地里的二号热气球藤编吊篮旁。
这只吊篮和球皮是她耗费了整整三天心血监制出来的，出于设计师的习惯与强迫症，她下意识地弯下腰，伸手扶正了歪斜的吊篮，低头朝吊篮内部检查了一眼。
这一看，诺艾尔的目光在吊篮底部正中央的位置停顿了一下。
只见原本由她亲自检查过、编织得严丝合缝的藤条木质底座上，不知何时竟然多出了一处不太起眼的细小破损，像是被什么东西扎穿了一道小豁口。
“……这里怎么破了一块？”
诺艾尔伸出戴着手套的食指，轻轻碰了碰底座上那处破损的边缘，蹙着眉思索了两秒。
不过她倒也没有往深处多想，毕竟刚才艾玛和亚里沙乘坐热气球升到半空后，是因为看到了尸体受到惊吓、火焰熄灭才从好几米高的地方落下来的。
那么沉的吊篮带着两个人落在林间地面上，底座被地上的尖锐石块或者枯树枝磕碰摔出一道小破损，似乎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尽管觉得只是坠落造成的意外磕碰，但本着搜查不放过任何细节的原则，诺艾尔还是举起手机，将吊篮底座上的这处不起眼的破损也拍了下来。
拍完吊篮，诺艾尔直起身子，站在刚刚把热气球从土坑里挖出来的这片草地上，抬头环顾了一圈四周的景物。
看着看着，她的眉头渐渐锁成了一个川字。
奇怪。
从刚才在树丛木桩旁往外看的时候起，她心底就一直萦绕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感。
今天早上奈叶香发现热气球被埋在土里、以及刚才大家把热气球挖出来起飞的这个方位，怎么看都让她觉得有些不对劲。
为了弄清楚这股违和感究竟来自哪里，诺艾尔迈开步子，以中间那片树丛里的木桩为圆心，沿着外围的灌木丛慢慢绕着走了一圈。
一步，两步，三步……
当她绕过半圈，走到以木桩为中心的相对另一边灌木丛时，诺艾尔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这边的灌木枝叶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反射着白日的光线。
诺艾尔眼神一凛，快步走上前，伸手一把拨开了半人高的茂密灌木丛——
只见在草丛深处背光的泥地上，赫然摆放着一只巴掌大小的透明密封玻璃瓶！
而在那只拧紧了金属盖子的玻璃瓶内部，竟然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地挤满了数不清的鲜红色【血蝴蝶】！
成百上千只由鲜血凝聚而成的蝴蝶被死死困在狭窄的玻璃容器里，在透过枝叶的日光照射下，折射出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妖异红光。
诺艾尔呼吸微滞，蹲下身看着这只装满血蝴蝶的密封玻璃瓶，之前关于“为什么现场没有大量血蝴蝶”的疑问，在这一刻瞬间得到了解答。
原来如此！
因为诺亚留下的永续魔法会让现场流出的所有血液自动变成悬浮的血蝴蝶，凶手在真正的第一案发现场用刀刺杀梅露露之后，为了销毁第一现场的血迹，竟然直接找来了这只密封玻璃瓶，用某种手段将现场由血液化作的血蝴蝶统统收集进了瓶子里带走，最后藏在了木桩另一边的这片灌木丛里！
诺艾尔举起手机，将这只塞满血蝴蝶的玻璃瓶清晰地拍进相册，神色变得无比凝重。
既然第一案发现场流出的所有鲜血，都已经变成瓶子里的血蝴蝶被凶手打包带走了，那就意味着，现在的真正第一案发现场早已经干干净净，不可能再留下半点血迹。
光凭寻找血迹物证，她是很可能推断不出来第一案发现场在哪里的了。
不过……
诺艾尔站起身，低头翻看着手机相册里刚刚拍下的一张张照片，脑海里却渐渐浮现出了一条清晰的逻辑线：
第一，丢在树丛木桩上的那把铁【铲子】，整座监牢里只有一楼医务室后方的【仓库】里才有；
第二，也是最关键的一点——昨晚十点整门禁生效之后，地下所有囚犯的牢房门都已经自动落锁了。
要把梅露露杀害、收集血蝴蝶，再拿着铲子在外面花大把时间把硕大的热气球挖坑埋进土里，凶手必须在十点之后的深夜拥有在监牢内外自由活动的条件！
而就目前已知的情况来看，昨晚十点之后，除了曾短暂溜出来过十几分钟的诺艾尔自己之外，整座监牢里唯一没有被锁在地下牢房、每天晚上都直接留宿在那间【仓库】里、既能随手拿到铲子和玻璃瓶，又能整夜在外面自由活动的人，就只有一个人——
【黑部奈叶香】！
想到这个名字的瞬间，诺艾尔的眼底掠过了一丝冰冷而又带着点私人情绪的锋芒。
虽然目前她还没想通奈叶香为什么要杀害梅露露，但综合现场找到的所有证物来看，那晚除了她自己以外，确实就只有住在仓库里的黑部奈叶香能够做到这一切了。
更何况——诺艾尔在心里暗暗哼了一声。
刚才在会客厅里，可是黑部奈叶香先大庭广众之下跳出来指控她半夜偷跑出门、害得所有人用怀疑凶手的眼神盯着她看的。
既然奈叶香先一步向她开火，那就别怪她顺着现场这铁证如山的铲子和玻璃瓶，把这位枪手小姐列为头号真凶嫌疑人、去把她的老底翻个底朝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