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夜谈

作者:橘远99呀 更新时间:2026/10/26 13:00:46 字数:4989

从诺亚的牢房走出来后,诺艾尔没有立刻回自己的房间。

她独自站在昏暗的地下过道口,抬头望了望通往一楼的石质楼梯,犹豫了不过两秒,便提着长裙摆迈步向楼上走去。

既然已经跟那个哭得满脸是泪的小家伙拉过钩、许下了“绝不反悔”的承诺,那她就断然没有敷衍了事的道理。

哪怕今晚时间已经不多了,她也得先去探探路,替诺亚物色一个既能安安静静画画、又不会吓晕别人的安全角落。

诺艾尔先是上到了二楼的图书室。

推开厚重的橡木门,满屋子陈年旧纸与发霉皮革的气味扑面而来。

诺艾尔仅仅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就果断退了出来。

这里实在太安静了,连翻动一页书都会发出清晰的回响。更何况诺亚画画用的是刺激性极强的加压喷漆,那种刺鼻的松节油气味一旦在密闭的书库里弥漫开,用不了半天就会把整间屋子的古籍熏成废纸。

接着,她又快步走向隔壁的娱乐室。

宽敞的房间里铺着地毯,摆放着棋盘、桌球台和老旧的放映设备。可这里是所有囚犯共用的公共休息区,白天随时都有人进进出出,要是让诺亚在这里满地喷涂颜料,迟早又会演变成刚才在牢房门口那样把人吓晕的混乱场面。

诺艾尔蹙着眉,顺着走廊继续往前排查,试着拧了拧沿途几扇紧闭的厚重木门。然而,所有的门锁都纹丝不动,连门缝都被封得死死的。

最后,她抱着一丝微茫的侥幸,下到一楼穿过侧廊,走进了中庭。

微凉的夜风迎面扑来,没有天花板遮挡的中庭在夜色下显得格外空旷阴冷。

诺艾尔站在露天的花坛边,听着耳边呼啸的风声,无奈地摇了摇头。

在这种四面漏风的开阔地,诺亚喷出来的液体颜料怕是还没落到地上,就会被夜风吹得满天乱飞,到时候别说是画画了,她自己都得变成一个五颜六色的油漆桶。

一间一间地查看下来,原本紧绷的心绪渐渐被一股挫败感所取代。

诺艾尔站在走廊中央,轻轻叹了口气。这么大一座监牢宅邸,竟然连一间能被称作“画室”的空房间都找不出来吗?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溜走。等诺艾尔猛地回过神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时间时,距离典狱长规定的十点钟就寝落锁时间,竟然只剩下不到两分钟了!

诺艾尔心头一凛,向来卡点精准的她顾不上再维持什么淑女仪态,提起裙摆在昏暗的走廊里飞奔起来。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下一楼通往地下的长阶,赶在最后一秒钟闪身迈进了666号牢房的铁栅栏门。

几乎就在她后脚跟踏入房间的同一瞬间——

“咔哒!”

身后空旷悠长的地下过道里,传来了一声沉闷整齐的金属锁舌咬合声,两侧所有的牢房门齐齐自动落了锁。

好险……

但凡再慢上三秒钟,她今晚就得被锁在门外,当成违反门禁规定的逃跑者被看守抓进惩罚室了。

诺艾尔后背抵着冰凉刺骨的石墙,胸口剧烈起伏着,过了好半晌,才把急促凌乱的呼吸一点点调匀。

“诺艾尔桑~”

头顶上方的床铺边缘,忽然传来了一声压得极低的轻快呼唤。

诺艾尔有些诧异地抬起头。只见橘雪莉正从上铺探出半个脑袋,水蓝色的短发乱翘着,一双橙色的眼眸在昏暗中闪烁着明亮而清澈的光芒。

“……你还没睡?”诺艾尔轻声问道。

“我在等你回来呀。”雪莉用双手托着下巴,嘴角挂着那个标志性的灿烂笑容,“诺艾尔桑一个人大晚上在外面待到这么晚,我还在担心万一你遇到那个两米高的巡逻看守,被直接扛走关进惩罚室该怎么办呢。”

诺艾尔微微怔了一下。

看着上铺那张毫无防备的笑脸,她指尖原本因为夜风而发僵的寒意,似乎在不知不觉间消散了些许。她还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没心没肺的室友,居然会特意醒着等自己安全回房。

“……我又不是不看时间的小孩子,怎么可能那么蠢被看守抓到。”

诺艾尔有些别扭地移开视线,小声嘴硬了一句,完全隐去了自己刚才其实是踩着最后一秒钟狂奔进门的事实。

不过当她走到下铺床沿坐下、弯腰脱掉鞋子并将鞋尖摆得整整齐齐时,心底那层坚硬的防线还是悄然软化了一角。

“所以诺艾尔桑刚才到底去哪儿了呀?”雪莉把身子往下探了探,好奇地眨着眼睛。

诺艾尔坐在下铺床沿,手指无意识地隔着左侧短裙摸了摸大腿腿环上别着的那副单边眼镜,沉默了片刻后,才如实低声道:“……去帮诺亚找地方了。我想找一个能让她安心画画的小房间,结果白跑了一趟,监牢里到处都是锁死的门,公共区域又都不合适。”

“这样啊。”雪莉趴在床沿上,悬空的小腿在半空中轻轻晃荡着,“那明天白天我陪你一起再找找呗!白天光线好,肯定能发现今天晚上没注意到的角落。”

“嗯。”

诺艾尔低低地应了一声,犹豫了几秒,还是忍不住将心里的疙瘩说了出来:“……其实,我刚才在诺亚的房间里,做了一件很糟糕的事。”

雪莉“咦”了一声,把脑袋探得更低了一些,橙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探究的兴致。

“我把诺亚涂满红漆的牢房,用魔法彻底复原了。”诺艾尔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懊恼与自责,“安安被她屋里的涂鸦吓晕了过去,我当时脑子一热,只想把房间弄干净,就擅自动用了能力……结果把她喷在地上、原本还能用魔法回收利用的颜料全部给抹没了。她蹲在空荡荡的地板上,哭得特别伤心。”

“哇——!!”雪莉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惊呼。

诺艾尔吓了一跳,连忙警惕地抬头瞪了她一眼:“……你小声点,一惊一乍的干什么?”

“诺艾尔桑居然能一口气把一整间牢房都彻底复原吗?!”

雪莉的眼睛亮得惊人,满脸都是纯粹的惊叹与崇拜,“这也太厉害了吧!晚饭在食堂看你复原那把掰弯的汤匙时,你还谦虚说什么只能修修餐具之类的小物件,我还真信了耶!”

“……重点根本不是我的魔法范围有多大吧。”诺艾尔叹了口气,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重点是我好心办了坏事,把人家的画材弄没了。”

“嘿嘿,抱歉抱歉,名侦探的关注点总是比较独特嘛。”雪莉吐了吐舌头,将兴奋的神色收敛了些许,看着她问道,“所以……诺亚最后哭得很惨吗?”

“嗯。”诺艾尔垂下眼帘,脑海中又浮现出白发少女掉眼泪的模样,以及那根伸到自己面前的小拇指,“所以我跟她拉了钩,答应她一定会帮她找到一个能画画的独立房间,而且之后会想办法把弄丢的颜料赔给她。”

听到“拉钩”和“答应”这几个字,上铺的雪莉忽然安静了下来。

她双手交叠垫在下巴底下,脸上的嬉笑渐渐隐去,换上了一副极为少见的认真神情:“既然答应了人家,那诺艾尔桑就一定要好好履行这个约定哦。”

诺艾尔心头微动,仰头看向雪莉。

“……不用你提醒,我也会做到的。”诺艾尔直视着雪莉的双眼,神色沉静而笃定,“我这个人,平生最讨厌的就是说话不算数。”

雪莉定定地看了她两秒,忽然再次眉开眼笑起来:“好巧,我也是哦!”

“……你也是?”

“对呀。”雪莉重新趴回床边,语气恢复了惯常的轻快自然,“虽然我现在好像也没什么了不得的约定需要遵守啦,不过答应别人的事情就一定要全力做到,这可是做人的基本礼貌嘛。”

诺艾尔看着她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忍不住微微勾了勾嘴角,难得开了一句玩笑:“真稀奇。我看你从醒来开始对什么要命的事情都一脸无所谓,居然也会有正经讨厌的东西啊。”

“诺艾尔桑,你刚才那句话我可不能当作没听到哟!”雪莉立刻鼓起腮帮子,煞有介事地抗议道,“虽然以前在学校里的时候,大家总是因为我脾气好、整天笑嘻嘻的而给我起外号叫‘小仙子’,但我骨子里也是有明确讨厌的东西的好不好~”

“比如说呢?”诺艾尔靠在石墙边,随口问道。

“比如说?唔嗯……”

雪莉仰起头想了想。昏暗的光影里,她那张明媚可爱的面孔上忽然闪过了一丝极其古怪的违和感。

尽管嘴角上扬的弧度丝毫未减,眉心却轻轻蹙了起来:

“硬要说的话,我大概很讨厌我的父母吧?”

诺艾尔脸上的那点轻松瞬间僵住了:“……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其实我是个孤儿啦,我的亲生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把我扔掉不管了。”雪莉用极其平淡轻快的口吻说着,轻描淡写得仿佛只是在抱怨今天晚饭的绿糊糊太难吃了一样。

诺艾尔看着雪莉那张挂着无害笑容的脸,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她虽然性格冷淡,却有着极强的边界感。在还不算太熟的情况下无意间戳到别人的身世伤疤,让她顿时感到了一阵不自在的歉意。

“……这可不像是能随便拿来当睡前闲聊的话题。”诺艾尔垂下眼帘,认真地低声道,“抱歉,是我失礼了,不该随口追问让你想起不好的事。”

“哎呀呀,一点关系都没有哦,诺艾尔桑~”雪莉连连摆手,那双橙色的眼眸里确实看不出半分勉强或悲伤,“我自己是真的完全不在意自己是孤儿这件事啦!要是真觉得难过或者难以启齿,我也不会就这么随口说出来对不对?”

“你不在意是你的事,但道不道歉是我的礼貌问题。”诺艾尔一丝不苟地纠正道,“既然是住在一间房的室友,最起码的分寸我还是懂的。”

雪莉趴在床沿上,静静地端详着下铺那个连道歉都板着一张正经小脸的黑发少女,眼眸微弯,忽然没头没脑地感叹了一句:

“总感觉,诺艾尔桑在某些地方,其实和我很像呢。”

“……哈?我哪里跟你像了?”诺艾尔眉头微蹙,完全没觉得自己跟这个脱线的怪力狂有什么共同点。

“诶嘿嘿,秘密!时间真的不早了,我先缩回被窝睡觉啦,晚安——”

“……雪莉,等一下。”

“嗯?”雪莉刚缩回去的脑袋又“嗖”地一下探了出来,眨巴着眼睛看她。

“抱歉,能再耽误你两分钟吗?”诺艾尔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把今晚从食堂回来路上就一直盘旋在心头的疑虑问出口。

“我倒是完全不困啦,”雪莉压低了声音,指了指铁栅栏外漆黑死寂的过道,“不过【魔女图鉴】的规定里,好像写着十点熄灯锁门之后禁止大声喧哗交谈吧?被发现可是要挨罚的哟。”

“规则只禁止大声喧哗,没禁止小声说话。”诺艾尔严谨地抠着字眼,抬头看了一眼门外的阴影,“只要我们把音量压到最低就没问题。而且我一直留意着外面的动静,一旦听到看守那种拖拽铁链的脚步声靠近,我们立刻闭嘴装睡就行。”

“哇哦!这是深夜躲避看守耳目的秘密潜行夜话吗?听起来超刺激的!”雪莉的眼睛瞬间又亮了起来,兴奋地搓了搓手,“感觉就像是回到了以前在孤儿院里半夜偷偷违反院规的日子呢!”

看着这人连聊个天都能脑补出潜行大冒险的兴奋劲儿,诺艾尔无奈地叹了口气,轻声切入了正题:

“雪莉,你觉得……樱羽艾玛是个什么样的人?”

“艾玛吗?唔嗯……”雪莉歪着头认真思考了三秒钟,用力一点头,“是个大好人!”

“……麻烦你说点正常人用眼睛看不出来的结论。”诺艾尔有些无语地扶了扶额头。

“哎呀,这可就为难我了,在背后随便揣测人家的坏话可不太好哦。”雪莉笑嘻嘻地眨了眨眼,把球踢了回来,“倒是诺艾尔桑自己,为什么会突然问起艾玛呢?”

“因为我从晚饭那会儿开始,就没法完全相信她。”

诺艾尔靠在冰冷的石墙上,黑色的眼眸在昏暗中泛着冷静审慎的光泽:“你也听到了,今天晚饭大家讨论魔法的时候,所有人都展示了自己的能力,唯独艾玛坚称自己根本不会使用任何魔法。”

“典狱长在会客厅说得清清楚楚,被抓进这座监牢的十四个人,体内全都被检测出了魔女因子。在这个全员都是预备魔女的前提下,偏偏只有她一个人拼命强调自己‘什么都不会’、‘只是个普通人’——你不觉得这种说辞太刻意、太像是在藏拙了吗?”

“唔嗯……诺艾尔桑会这么怀疑,确实很符合推理逻辑啦。”

雪莉双手垫在下巴下,橙色的眼睛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透彻:“不过呢,根据本名侦探的直觉观察,我倒觉得艾玛可能真的没有撒谎哦。换句话说,她或许是真的直到现在都还不知道自己的魔法到底是什么、又该怎么发动呢。”

“你就这么排除掉她是为了隐藏底牌而对所有人演戏的可能性?”

“因为综合她当时在饭桌上那种手足无措的慌乱和眼神来看,她说真话的概率明显要大得多嘛。”雪莉笃定地笑道。

诺艾尔沉默了片刻,听着过道尽头隐隐传来的风声,良久才低低地吐出一口气:

“……真不知道该说你是太天真了,还是该说你对看人的直觉太自信了。”

雪莉没有反驳,只是在上铺发出了几声轻快的窃笑。

诺艾尔拉起薄被,慢慢躺倒在下铺的床垫上,视线定格在上方斑驳的木质床板上。狭窄的石室重归寂静,只剩下两人平稳而细微的呼吸声。

“晚安啦,诺艾尔桑。”雪莉的声音穿透床板,轻柔地落了下来,“好好睡一觉,明天我们还要打起精神去帮诺亚找画室呢。”

诺艾尔合上眼帘。过了两秒,她忽然又睁开眼睛,对着头顶的床板低声开口:

“……雪莉。”

“嗯?”

“你刚才那句话……听起来怎么像是明天你也要跟着一起去一样。”

“那当然啦!”雪莉回答得干脆利落,甚至带着一股理所当然的雀跃,“我本来也是要找机会把整座监牢彻底探索一遍、好找出逃跑线索的嘛!既然顺路,当然是两个人一起去找效率更高啦!”

黑暗中,诺艾尔微微怔了一下。

从醒来那一刻起就一直盘踞在胸口的紧绷与孤立感,在这句坦率得毫无杂质的话语面前,仿佛被一缕微温的风悄无声息地吹散了些许。

“……随便你。不过明天要是敢睡懒觉迟到,我可不会等你。”

她习惯性地先放了一句冷话,随后将半张脸往微凉的枕头里埋了埋,在彻底安静下来的夜色中,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极轻地补了一句:

“……谢谢你,雪莉。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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