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结束后,便是允许自由活动的放风时间。
五个人从食堂走出来,艾玛、雪莉和汉娜热火朝天地商量着先去淋浴房冲澡,梅露露则红着脸小声说想先回房间歇会儿。诺艾尔站在过道岔路口,脚步顿了一下。
“我……想自己去走走。”
雪莉眨了眨橙色的眼睛:“一个人去吗?诺艾尔酱不害怕吗?”
“没事,别把我当成小孩子了。”诺艾尔摇了摇头,想起晚饭前路过660号牢房时跟那个白发小女孩立下的口头约定,淡淡道,“我刚才答应过别人要去看她画画,去去就回。”
“那你去吧,早点回来哦!”雪莉笑眯眯地挥了挥手,拉着还在拌嘴的汉娜朝淋浴房方向走去。
站在原地望着她们远去的背影——准确来说,是望着走在中间的樱羽艾玛的背影,诺艾尔的眼神渐渐沉了下来。
不知道自己的魔法是什么?甚至觉得自己根本没有魔法?
这真的可能吗?
虽然餐桌上没人细究,或者说那些心思单纯的少女根本不乐意去怀疑温和无害的艾玛,但讲真的,诺艾尔半个字都不信。
在她看来,艾玛那副软萌无辜的外表底下,八成也藏着一颗和自己一样懂得藏拙的心。
正如那只猫头鹰典狱长所说,被关进这里的少女无一例外都拥有成为魔女的潜力;而作为魔女因子外显的初期症状——【魔法】,除了艾玛之外,这所监牢里的其余十二名少女全都有着各不相同的能力。凭什么唯独樱羽艾玛一个人那么特殊?
难不成真是那只猫头鹰抓错了人?
诺艾尔在心里冷哼了一声。那只猫头鹰虽然长着一对垂直的大小眼、总爱歪着脖子装傻,但它的脖子是歪的,可不见得它的脑子也是歪的。
所以,在弄清楚艾玛到底藏着什么底牌之前,诺艾尔绝不会轻易信任她。
收回视线,诺艾尔独自一人顺着石阶往地下深处走去。放风时间的地下过道比傍晚时安静得多,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石壁间一下一下地回响。
城崎诺亚的牢房还和晚饭前一样,铁栅栏门半掩着。
诺艾尔才刚走近两步,一股浓烈刺鼻的松节油与喷漆气味便迎面扑了过来,熏得她眉头微蹙。
她走到门边探头往里一看,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
整间牢房,竟然被涂成了一片刺目的血红!
粗糙的石墙上、地板上、甚至连低矮的天花板角落里,到处都是肆意喷溅的红色油漆痕迹,在昏黄壁灯的映照下红得触目惊心,活脱脱像是一座刚经历过屠杀的凶案现场。
而诺亚就盘腿坐在那片血红的正中央,手里攥着喷漆罐,小小的背影正对着门口。
“……诺亚?”诺艾尔压下心头的惊悸,轻声唤了一句。
地上的白发少女回过头来,那一粉一金的异色瞳亮晶晶地眨了眨,脸上瞬间绽开开心的笑容:“啊,是诺艾尔!你真的守约来看诺亚啦!”
诺艾尔看着满屋子令人眼晕的红色,一时有些说不出话来:“你这是在……干什么?”
“因为刚才画的那条蛇怎么都不肯变成诺亚想要的样子嘛。”诺亚苦恼地鼓起腮帮子,指了指地上最浓重的一团红漆,“诺亚就想用别的颜色把它涂掉,结果涂着涂着,就全变成这样啦。”
诺艾尔顺着她的手指低头看去,这才注意到,地上那团被厚重红漆覆盖的色块竟然还在缓慢地、不甘心地蠕动着,像是一条被困在血泊里挣扎的活蛇。诺亚的画,居然连被涂改覆盖了都还在动。
“……你室友呢?把房间弄成这样,她受得了这味道吗?”诺艾尔忍不住替那个叫夏目安安的少女捏了把汗。
话音未落,身后的过道里恰好传来了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诺艾尔转过头,只见那个留着银白短发、长长的刘海遮住半张脸的阴郁少女——夏目安安,正低着头慢吞吞地往这边走。一直走到牢房门口,安安才下意识抬起头,往自己的房间里看了一眼。
下一秒,安安整张小脸“唰”地一下褪尽了所有血色。
“啊啊——!”
面对满屋子蠕动着的“血海”,本就胆小的安安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双腿一软,踉跄着后退了两步,翻着白眼就要往石板地上栽倒。
诺艾尔一惊,下意识伸手去扶,指尖却抓了个空。
另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有力手臂先一步从侧面探出,稳稳当当地接住了软倒的安安。
是莲见蕾雅。
不知什么时候,这位金发骑士装的少女已经走到了过道旁,动作利落地一把将昏死过去的安安打横抱了起来。
“她没事,只是被里面的景象吓晕过去了。”蕾雅温和地朝诺艾尔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血淋淋的牢房内部,蹙眉道,“我先带她去一楼医务室休息。”
说完,蕾雅便抱着安安快步转身离开了。
诺艾尔站在原地望着蕾雅远去的背影,心里有些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个人,好像总是能在别人最需要救援的时候恰到好处地出现。
“安安……”
牢房里的诺亚这会儿也从地上爬了起来,眼巴巴地望着安安被抱走的方向,声音怯怯的:“诺亚……又吓到安安了吗?”
“嗯。”诺艾尔收回视线,实话实说道,“吓得不轻,人都直接晕过去了。”
诺亚难过地“唔”了一声,像只被雨淋湿的小狗,连头顶那撮翘起来的白发都焉巴巴地耷拉了下去。
诺艾尔看着她这副模样,又看了一眼屋内那片刺目的鲜红,眉头微拧,忽然下定了一个决心。
“诺亚。”
“嗯?”
“……以后别再在牢房里画画了,好吗?”
诺亚猛地抬起头,那双异色瞳睁得圆圆的:“为什么呀?”
“你刚才也看到了,安安被你画出来的东西吓晕了。”诺艾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和而讲理,“这里是两个人一起睡觉休息的牢房,不是你一个人的画室。你把房间涂成这样,安安今晚回来根本没法住人。”
“可是……”诺亚抓着栏杆的手指微微收紧,声音一点点小了下去,最后几乎像是在梦呓般自言自语,“可是诺亚要是不画画的话,会活不下去的……”
她死死攥着怀里的喷漆罐,眼巴巴地望着诺艾尔,像是在祈求她收回刚才那句残忍的话。
诺艾尔心头一软,可一想到刚才安安吓得魂飞魄散的惨白脸色,还是强行硬起了心肠。
“……那也不能在床铺和墙壁上乱喷。”
诺艾尔叹了口气,往前迈了一步。
她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是哪来的冲动。大概是看着诺亚那副固执又无措的样子,又实在看不下去这间堪比命案现场的房间,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至少得先把这间屋子恢复成能住人的样子。
她将左手藏进右侧织着齿轮暗纹的长裙摆下,指尖触碰到腕间那只冰凉的旧怀表。虽然她失去了绝大部分的过往记忆,但身体本能却仿佛对这股力量无比熟悉——随着她心念微动,体内的魔力顺着指尖无声地倾泻而出,笼罩了眼前的整间牢房。
下一秒,连诺艾尔自己都愣住了。
只见四面墙壁上、石板地面上乃至天花板角落里那大片大片浓稠的血红色油漆,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下了倒带键一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倒流、褪去、变淡,最终彻底消失在了空气之中!
不过眨眼工夫,整间牢房便在她眼前彻底恢复成了涂鸦之前的模样——干净、灰白、空空荡荡,连空气里那股刺鼻的喷漆味都散了个一干二净。
“……”
诺艾尔呆立在门口,半天没缓过神来。
刚才在食堂复原一把小勺子时她还留着余力,她原本以为自己的能力范围很有限,可万万没想到,全力施为之下,竟然连整间屋子的涂鸦都能一口气抹回原状!
“哇……”
身后传来了一声轻轻的惊叹。诺艾尔回过神,看见诺亚正趴在铁栅栏边,一粉一金的眼睛瞪得溜圆。
“房间,一下子变干净了……”诺亚小声感叹道,“诺艾尔,好厉害……”
她的语气里没有半分责怪,反倒像是在看什么了不得的神奇魔术。
然而,诺艾尔胸口的那口气还没来得及松下来,就看见诺亚的目光慢慢地、慢慢地垂了下去。
“……咦?”
诺亚松开栏杆走进牢房,蹲下身,伸出小手在光洁干爽的石板地上摸了摸。她愣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声音轻飘飘的:
“诺亚的颜料……不见了……”
“诺亚明明……还能把它们从地上收回来的……”
……坏事了!
诺艾尔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直到这一刻,她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蠢事!诺亚的魔法是操控液体,那些喷在地板上还没彻底干透的油漆,在别人眼里是擦不掉的污渍,可在诺亚眼里,却是随时可以用魔法重新聚拢回罐子里的宝贵画材!
可现在,被她这一下不分青红皂白的时间回溯,那些被喷出来的颜料直接随着状态重置凭空消失了,连回收都做不到了!
诺亚蹲在空荡荡的牢房正中间,没有大吵大闹,只是瘦小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大颗大颗的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灰白的石板地上,砸出一小圈深色的水痕。
“诺亚……只是想画画而已……”
她哭得很小声,像只被人抢走了唯一玩具的小动物,连委屈都是软绵绵的。
诺艾尔僵在牢房门口,手脚一阵冰凉。
向来只会跟人讲逻辑、摆道理的她,生平最不擅长的就是应付别人在自己面前掉眼泪。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可喉咙里像堵了棉花一样,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现在的她,简直就像是一个本来想帮婴儿擦嘴、结果一不小心当着婴儿的面把奶瓶给砸碎了的笨手笨脚的大人一样,站在原地束手无策。
得,这一手好心办坏事,直接从热心肠秒变恶毒后妈了。
在门口天人交战地僵立了好一会儿,诺艾尔才终于挪动步子走进牢房,来到诺亚身边,拢着裙摆慢慢蹲了下来。
“……对不起。是我没弄清楚情况就乱动手了。”诺艾尔放低了声音,诚恳地道歉。
诺亚把脸埋在膝盖上没抬头,只是小声地抽着鼻子。
“我不是讨厌你的画……相反,我很喜欢诺亚的画。”
诺艾尔看着她头顶晃动的白发,声音很轻,却格外认真:“傍晚在过道外面看到的那幅会自己动的画,真的很厉害。我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那样鲜活漂亮的东西。”
诺亚的哭声,明显顿了顿。
她慢慢抬起泪汪汪的异色瞳,带着点鼻音确认道:“……真的吗?”
“真的。我从不骗人。”诺艾尔坚定地点头,随即深吸了一口气,做出了承诺,“所以,如果你真的很想画画的话……我会帮你在这座监牢里找一个专门能画画的地方。一个不在牢房里、怎么画都不会吓到别人的地方。”
诺亚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可是,诺亚的颜料已经被诺艾尔变没了。”
“颜料我也会去想办法赔给你。”诺艾尔一咬牙,干脆把事揽到底。
诺亚吸了吸鼻子,把脸别过去了一点,一副想相信她、又怕被大人随口敷衍的样子。
见这小家伙还在犹豫,诺艾尔脑子一转,为了让她安心,故意板起脸补充了一句:
“……还有。我帮你找画室和颜料可不是白忙活的,作为赔礼和报酬……等你有了新颜料,你得单独给我画一幅画才行。”
诺亚猛地回过头,湿漉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诺艾尔,想要诺亚的画?”
“嗯。”诺艾尔点头,“我想要。只画给我一个人的那种。”
诺亚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终于鼓了鼓脸颊,彻底止住了眼泪,小声嘟囔道:
“诺艾尔真坏……明明是诺艾尔把诺亚的颜料弄没了,哪有人的赔礼是反过来让诺亚给她画画的呀。”
咳……
被这孩子一语道破,诺艾尔耳根微不可察地热了一下,心里顿时有些汗颜。
虽说把人家的颜料弄丢了、最后还让人家给自己画幅画当“赔礼”确实挺抽象的,可按照诺亚这种满脑子只有画画的性子,诺艾尔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到还能拿什么跟她做交换。
更何况在这座人生地不熟的监牢里,能不能顺利找到画室和颜料都还是两说,为了不让自己开的空头支票看起来太像敷衍小孩的大饼,她才急中生智胡扯出这么一个“等价交换”的借口来。
没想到居然被这个看起来迷迷糊糊的小家伙一眼看穿了,多少有点计谋败露的心虚。
然而,诺亚并没有抓着这点不放。她盯着略显窘迫的诺艾尔看了几秒,忽然像是下定了某种重大决心似的,伸出右手,把那根沾着灰印和一点残余红漆的小拇指,直直递到了诺艾尔的鼻子底下。
“……拉钩。”
诺艾尔怔了一下,低头看着面前那根细瘦的小指。
“诺亚给诺艾尔画世界上最棒的画,诺艾尔帮诺亚找画画的地方、赔诺亚颜料。”诺亚仰着小脸,那一粉一金的异色瞳里闪烁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认真,“拉过钩,就是一辈子的约定哦。要是诺艾尔骗了诺亚……诺亚就把诺艾尔身上的颜色,统统拿走哦。”
明明只是小孩子气的威胁,可当看到那根伸过来的小拇指时,诺艾尔却莫名觉得指尖有些发烫,心脏更是毫无预兆地剧烈抽紧了一下。
不知为什么,眼前这个画面让她产生了一种强烈的似曾相识感。哪怕失去了过去的记忆,灵魂深处却依旧本能地涌起了一股深入骨髓的战栗与寒意。仿佛曾经有无数次惨痛的教训在她的脑海里疯狂拉响警报,警告她绝对、绝对不要轻易答应这种约定!
可是,当她的目光落回诺亚那张还挂着泪痕、却满眼期盼望着自己的小脸上时,所有的理智警告都在瞬间败下阵来。
诺艾尔迟疑了一秒,终究还是缓缓抬起右手,伸出自己的小拇指,稳稳地勾住了诺亚微凉的指尖,在半空中轻轻晃了晃。
“好。”
诺艾尔听见自己清晰而郑重的声音,在空旷寂静的地下牢房里回荡开来:
“我绝不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