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
“再坚持一下,据地图上来说这儿是有一个废弃基地的。”
自行车上,伊芙琳抓着昂斯特的手松软无力,几乎快要睁不开眼睛。
谁能知道,白发的少女因为连续跋涉的劳累和温度差染上了感冒,又进而加重成了高烧。
“慢点骑,别骑那么快,没意义。”少女虚弱的声音从后座传来,昂斯特顿时觉得暖心,脚上不禁又多出了几分力。
“再快点我就要吐了。”
“哦。”
大雾中的原野之上,自行车缓缓驶向远处那个堡垒状的阴影。
堡垒是在八年前没有人的,震中最后还是连带着放弃了三角区的周围地带,士兵们带上面罩,带上这里最后的居民,乘上大大小小的装甲载具离开了这里,留下了带不走的武器和物资。尽管已经过去近十年之久,昂斯特还是把治病的希望寄托于这个地方留存下来的药品之上。
密密麻麻的工事围绕在这座半圆形的碉堡,昂斯特惊讶于周围没有怪物在游荡,四处只有倒下的眷族尸体。黑夜之中,他借着微弱的手电向前方照去,竟然照到了几辆没有蒙尘的吉普车。
堡垒顶端的哨塔,探照灯的强光突然打在了骑在自行车的两人身上,逆着光,昂斯特只能看到一个人影,他的手上端着不知道什么型号的狙击步枪警戒着两人。
“离开这里,我不管你们是强盗还是什么教徒,这里不欢迎你们!”
一个男人的声音高喊道,随即他朝天开了一枪,咔哒地拉动栓机,再次远远地指着昂斯特。
“滚!!!”
昂斯特把身上的黑石枪扔在地上,然后下车,他小心的背起伊芙琳,把她放在地上。病恹恹的女孩靠着他,而他高举双手。
“小女孩发烧了,我只是想要一点药物,然后我们就走。”
昂斯特尽可能的大声回应着。向前迈出一步。
狙击枪发出警告,子弹落在昂斯特的脚边,扬起沙尘。
“那是你的事”高塔上的男人继续警告,“再不滚下一发就打你的脑袋!”
他一瞬间几乎要暴起,身体如蒸汽机的活塞被气浪冲顶,但冲动只有一瞬,冷却液浇淋,发红的机器迅速宕机。
白发的少女已经在靠着他呓语。只有现在这种情况下,她才稍微因可怜有一些可爱。
昂斯特不想因冲突伤害到伊芙琳,所以此时迅速离开才是正确的选择。
他轻轻抱起伊芙琳,虚起眼瞟了一下堡垒之上的男人,准备离开。
但他刚背过身,就觉察到身后的堡垒大门开了,光亮随着门的打开扩大,昂斯特回头,看见身着黑色修道服的修女小跑而来,她气喘吁吁的冲到他的面前,全然不顾高塔上男人的高声叫喊。
昂斯特的世界却安静了,高处男人的抗议,眼前修女嘴中所说的话他都没有再听见。他木偶人一般站在原地,看着洁白修长的手与自己的手相触。他一瞬间以为光不是从门后传来——而是修女发着光。
而光中的她轻轻从昂斯特手中抱过白发的少女,担忧地拂过她发烫的额头,脸上满是焦急。
3
等到修女安顿好伊芙琳重新向自己走来,昂斯特才发觉自己正坐在炉火旁的木椅上。
“老爷,她已经吃过药了”,修女此刻脱下了黑色修道服,原来那下面是白色的衣服,“状况应该很快就会好起来。”
“非常感谢你,女士”
昂斯特强撑着不多说话。而修女给他递过来一杯热乎乎的茶水。
“我不叫什么女士啦,叫我欧蕾娜就好了。”
昂斯特沉默着喝着水,和修女相比,自己可能还要小一些,而欧蕾娜开口一句老爷就击碎了他心中的某些骄傲。这导致本来就应付不来自来熟这种类型的他现在更加自闭。
“老爷一定很辛苦吧,带着女儿在外面兜兜转转,真不敢想象老爷遭遇了些什么”欧蕾那重新给昂斯特的杯子斟满茶水,“一定有什么不可言说的事吧”
“我叫昂斯特,那也不是我女儿。”
“啊,果然呢,仔细想想老爷的年纪根本对不上呢,除非老爷年少时风流过...难不成真是这样?”欧蕾娜云淡风轻地打着趣。昂斯特只好尴尬地笑笑。
“总而言之,再次感谢你愿意收留我们”昂斯特鼓起勇气抬起头,真挚地与欧蕾娜对视,他看到修女在微笑,“我真的没有想到在雾中还有人生活着。”
“我也没有想到竟然有人不带把像样的武器就带着小屁孩在外面溜达居然能活着”男人抽着烟走进房间里,他先把步枪挂在壁炉上,再把衣服脱在昂斯特对面的沙发上,随即他面对着昂斯特坐下,“既然我妹妹欧蕾娜欢迎你进来,我也就对我之前的行为道一句歉。”
“我叫欧克”他向昂斯特伸出手,“在你们在这里的时间里提供帮....诶,别瞪我,欧蕾娜,我不抽了不行吗。”
欧克掐灭了烟。看到昂斯特也伸出手,他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迎了过去。
“所以雾里面生活的不止你们?”昂斯特问着欧克。
“除了我们,和偶尔过来的某只商队,其他的也就是传闻了。”
“请细说”
“那你得问问欧蕾娜咯,我性格不大好,爷爷奶奶年纪也大了,跟商队接触的都是她,”欧克摇了摇头,“他们每半年过来一次,用食物交换基地里的武器装备,没有商队,我们也撑不下去。”
昂斯特期盼地看着欧蕾娜。
“传闻中,雾中各地还有信仰新教会的村庄有人存活,我很好奇他们能活下来的方法,但安曼兰森不肯告诉我。除此之外,就只有安曼兰森自己一个人奔波四处所遇到的幸存者了,她已经帮忙重建了好几个地方并保护了许许多多的人....”
“安曼兰森?”昂斯特确认道。
“对,一个红发的女的,商队的领头,强的夸张。”欧克插嘴道。
“那不是商队啦,二哥”欧蕾娜笑着抗议道,她紧接着看着昂斯特,”看你的表情,老爷也认识她?”
“算是吧,之前被她救过一次”谎话从昂斯特嘴边顺口而出。
“不管怎样,要是人类有希望的话,那只可能是安曼兰森了”
欧蕾娜收起了她开玩笑的语气,认真的说着。
信任神,爱着神的修女抓着胸前的十字架,却说出渎神的话语。欧蕾娜的双眼微闭,双手合十,不是对神,而是对整个人类的命运发出祈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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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昂斯特摸着刚醒的白发少女的额头,知道烧确实退了不少,便安心下来。
“一脸奇怪的看着我干嘛?”伊芙琳歪着头问。
“没啥”昂斯特把手移开,“这个地方的人收留了我们,还给你治了病,记得给他们说谢谢”
“?”小小的少女表示不能理解,“感谢,那是什么?”
“就以我为例子吧,我救了你,把你带到安全的地方,你该对我感谢。是吧?”
“不应该是等价交换,给你等价值的物品吗?”伊芙琳表示疑问。
“但很多时候,我们不一定能很好地回馈对方,有些时候我们没有能力,但我们至少要表示出自己的情感。”
“不能理解”
昂斯特捂了捂脸,“没事,今天晚上晚饭时按我说的做就是了,日后你一定会慢慢理解的。”
伊芙琳点了点头,开始和昂斯特学习今晚的应酬词。
5
“爷爷奶奶好,大姐姐好,叔叔好。”伊芙琳面无表情的向大家问好。语调也同样没有任何情感。
砸了,砸了你们,砸了!昂斯特捂起了脸,从鼻子倒吸一口凉气。
“叫伊芙琳是吧,真可爱啊”“把姑娘养成这样不容易啊。”“欧蕾娜小时候也是这样子呢”
好像这家爷爷奶奶那边没什么问题。他紧张地把视线看向欧克。这个大他一些的男人竟然涨红了脸。
“哦哦哦,好好,好”
这个男人也一并拿下!
欧蕾娜就不用看了,昂斯特对付不了那种圣母般的笑容。
然后他们开始吃饭。简单的汤,白面包,一些午餐肉,一些茄汁鱼罐头,一些米饭。昂斯特很久没吃过这样的东西了,而他的吃相一向不好。他一直提醒着自己要矜持,要矜持。
对话平稳的进行着,自己和伊芙琳有条不紊地应对着发生的一切。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伊芙琳,你跟这位昂斯特老爷是什么关系啊?”
来自欧蕾娜笑嘻嘻的一记攻击,糟了,昂斯特急忙把视线瞥向伊芙琳,他以为这种问题一定会先问大人,他根本就没有给伊芙琳设计好相应的回应。
伊芙琳明显是思考了一会,她抓着叉子在手中旋转,气氛随着时间渐渐变得僵硬。
“他救了我,要把我带到安全的地方”伊芙琳顿了一下,“跟你们一样,他是我的,恩人。”
昂斯特刚松一口气,却发现暴风骤雨的攻势朝自己而来。
“先生是在哪里救了她的?知道她父母的情况吗”这是来自这家爷爷奶奶的关心
“老爷没有太多受伤吧?怎么能如此高尚...”这是欧蕾娜的感叹。
“你此行从哪来,要到哪里去?真的不会死在半路吗?”这是欧克的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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昂斯特绞尽脑汁编完了故事,他说他本是安斯特拉的一名幸存者,在安曼兰森的救助和指引下向4号保护区行进,途中在斯特斯救了失忆的伊芙琳。
但饭桌上,话题在他的叙述之后一转沉重。
那老爷爷开始讲起故事。
“鄙人是贝克,妻子叫苏珊,大灾害前我们一家子人一共八人,生活富足,现在只剩四个,我的女儿和他的丈夫和亲家他们住在曼彻斯特城里,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孩子们在那年暑假专门来我们这儿的农舍陪我们——杰克念的是军校,他也为了保护我们死的最早。天杀的,那时他也就二十五六。灾难过后两年,我们没有跟上撤走的联合军。那时再也没有吃的了,钱换不来任何东西,我们只好从农舍的地窖里跑出来,开着卡车一路冲到了这里。”
“尽管武器,资源很多,但食物真的没有多少,在这里的生活也并不顺畅,一开始堡垒里面也都是怪物,我们只能躲在几个房间里度日。欧蕾娜的知识很高,她在第二联合大学里研究过神学。实在度过不了的日子,她就以修女的样子给我们讲神的故事,给我们希望。”
“但小女儿丽娜有一天突然失踪了,欧克和我发疯地去找,只找到她破碎的衣服,连我们家每个人都戴着的十字架都没找到。我和欧克不甘心,但再也没有找到丽娜。”
“除了欧蕾娜,每个人都绝望了”
“直到那天,一队装甲车驶来,一个披着黑甲,一袭红发,跟我孙女差不多大的女孩,领着全副盔甲的士兵和头戴面罩插着气管的人来到了这里。”
“整个堡垒都被清洗干净了,我难以向你描述那种攻击的手段,但是,一瞬之间,怪物们全被消减。他们救了我们,还用食物来交换武器。除此之外,我们还与他们达成了协议。”
“是什么?”昂斯特问到。
“他们以后会带一大批人过来,到那时这儿会成为大雾内幸存者的基地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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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我们今年在想恢复生产,贝克老爷子在那里教我搞了一片田。”哨塔上,欧克把探照灯对准了那一片庄稼地,“种的玉米,目前来看,长势喜人。”
昂斯特看着那一片地,心中充满一种神圣感,有一位农业学者说过,我不在家,就在试验田;不在试验田,就在去试验田的路上。他双手合十对在这种末世之下仍在工作的农民和相关学者表示感谢。
伊芙琳也跟着昂斯特学起了一样的动作,他们一起对着夜幕中的庄稼地静默敬礼。
…
“我带你们去逛一下其他地方”欧克关了探照灯,带着伊芙琳和昂斯特沿着楼梯往下走,他们走过空空荡荡的走廊,经过各种房间,观赏了各种武器装备和设施,最后来到了封锁的地下室。
“能用的装甲车全被开走了,这里基本啥也没了”欧克点起一根烟,带着昂斯特看着只有一两台小越野的地下室,“那两台的钥匙到今天还没找到,所以也就根本没法用。我相信你昨天看到了,能用的我都停在外面在的。”
“那里面是什么?”伊芙琳突然指着一扇关着的卷帘门,那是一个关闭的车库。她不知为何来了兴趣,不停地追问着。
欧克长长的吐出一口烟圈,咂了咂嘴巴。
“你不会感兴趣的,小姑娘,因为答案是空无一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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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发电机关了,灯熄了,伊芙琳也睡了,昂斯特却还在床上睡不着。
这样的时刻太多了,每每睡觉之前,过往的记忆就如洪水一样冲进他的脑袋,他需要闭着眼迅速地花上半个小时过一遍记忆,然后在花上十分钟一点一点地把闸门全部关上,这样他才能完全入睡。
但他隐约感觉到脸上有一种瘙痒感,鼻尖淡淡的芳草香味传来,他本不愿睁开眼,中断他的回忆,但当一只手已经开始调皮的捏着他的脸蛋,他再也不能装作熟视无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