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渐渐沉下来,风也愈紧愈大。
昂斯特和伊芙琳的旅途现在因为没有载具变得更加危险而漫长,他们不得不绕开前些天能够进去的大雾,在城镇中一点一点向着高墙移动。十多天已经过去,但接下来的百来公里犹如天堑隔在高墙与他们之间。
两座小山的尖上,乌云从那之间压上地面,慢慢笼盖了苍茫的原野,道路和村庄。原野是饥饿的,风穿过雾,贪婪的舔砥着着昂斯特和他背上女孩的全身。
然而人也是饥饿的。在几天之前,干粮就已经见了底。他们吃干抹净了包装袋里的最后一点油水花。本来能吃的罐头和肉质食品在普瑞斯全被那里的外神卷走了。
在这样饿下去,是真的要出事了。
背上少女已经开始无意识的啃咬自己脖子上的肉,唾液从伊芙琳的嘴巴顺着脖子一点点一点点的往昂斯特的背里面淌。随着颠簸,她一下子惊醒,放着光的眼睛四处张望。在那光芒渐渐暗淡下来以后,少女的表情开始带着一丝疑惑。她开始思考她刚刚失态的原因。
“梦到好吃的了?”
“好吃的?那是什么?”
“比如说肉,红烧肉。”昂斯特开始描述记忆中的食物,“要瘦的上面带着肥的肉皮,切成比大拇指大一点的一粒一粒,然后先煮再炸,伴上大块小块的土豆,放上酱油,酒和香料。接着慢慢的炖,炖到水差不多干,红烧肉就好了。”
“再比如说?”
“回锅肉,”昂斯特砸吧砸吧嘴,“它的精华不在精肉上,全在那肥膘里。你下了那猪肉,细切了姜,抓了花椒,全把它们倒在锅里。等到水声滚滚,肉香四溢,你再把那肉挑出来切片倾入油锅,拿出辣酱,配上大青辣椒,掐上一尖蒜苗,一一下至油锅。若是再有点意思,还可以下笋干。”
伊芙琳吞了吞口水。
“我现在好像很想吃肉,我不知道为什么。但你说的红烧肉啊,回锅肉啊我都想吃。”
昂斯特无奈的笑了笑,表示现在真的没有吃的。于是白发的少女开始思考。
“只有猪肉能做成红烧肉和回锅肉吗?”
“红烧肉和回锅肉一般是指猪肉,但也可以按食材依方法做成红烧牛肉或回锅牛肉之类的,类似的肉应该都可以吧。”
“那你能用那些东西的肉给我做一份红烧肉吗?”
昂斯特忽然的僵住,
“我不会做什么菜。所以我没法实现你的愿望。”
少女有一点小失望。
“而且,眷族的肉万万不能食用,那里面夹杂着金属,本就十分不洁。里面的脘病毒会毁坏你的脑部组织,更重要的是,一旦食用一定额度的眷族的肉,人就不能再称为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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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普瑞斯大桥垮下来,垮下来
用木和黏土将它修补,木和黏土,将它修补
木和黏土却被冲走,却被冲走
用铁和钢筋将它修补,铁和钢筋,将它修补
铁和钢筋却被弯曲,却被弯曲
用血和肉体将它修补,血和肉体,将它修补....”
远方传来民谣的哼唱声,那是以前的人用来哄小孩入睡的歌,但似乎又有什么不一样。歌曲似乎多了一段昂斯特没有听过的歌词——在哗哗的风中,他听得不是很真切。
“有人?”伊芙琳把头抬起,从迷蒙中妄图寻到那声音的方向。
“有人。”男人肯定到。
而那声音已经没有在唱歌词了,啦啦啦啦的旋律飘忽着从山丘的那边传来。是个年轻女子的声音,轻灵而温和,就像微风一样。
昂斯特开始把警惕放得很低。他们慢慢爬过山丘。随着风顺着山坡从上往下吹过,一种奇异的肉香传进了他们的鼻子里,那是一种闻起来像羊肉一样的熟肉味道。
女孩兴奋起来,双眼再次亮起,而昂斯特的胃也开始因此有所反应。他们跑起来翻过那座山丘,看见草坪上一个十八九岁穿着黑袍的少女正哼着歌在一个石头堆边生火熬汤,不大不小的锅里正是香味的来源。
见到昂斯特,她的歌声戛然而止。少女跌坐在地上,急急忙忙用袍子想要去遮什么东西。昂斯特见她她手忙脚乱了好一阵。少女又试图做出防卫的威胁动作,却又在白发的女孩出现的一瞬间松懈下来。
“你出现在这里,就好像传说中的牧羊人一样。你在煮羊肉吗?”
白发的女孩跑过来,眼中透着对黑袍少女身后那口锅的欲望,嘴上却是发音近乎机械,一丝感情不带。
少女被这句话逗笑了,全身的严肃都已不见,“哪里是什么牧羊人啊,你看看这里有你想看的小羊羔吗?”
像是姐姐训斥妹妹一样,她用右手的双指点着伊芙琳的额头。
“这是给教团里面的大家吃的,你不能吃,但如果你真心想要加入我们教团,你就可以吃啦!”
少女对伊芙琳发出狡黠的笑声。
3
“我叫昂斯特,额,现在正带着这个女孩往高墙回去。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昂斯特本想伸出手,但又害怕少女感受到威胁。眼前的少女虽畏畏缩缩,把大半个身子都缩进袍子里,但她还是回答了自己。
“我的名字是温蒂,新教会的,”她用右手指向很远处的一处地方,“那是我们的教堂,但你如果不入教的话我建议你不要跟过来”
“好啦,我要走啦。”温蒂带上兜帽如此宣告着,她转身朝向那一口小锅,给它盖上了一块方布,然后抱起,“祝你成功回到高墙。”
昂斯特没有拦住她。他大有方法偷偷摸摸地跟上这个年轻他十岁的少女去到教堂。他们没有食物了,无论用上什么方法也得搞到吃的。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但伊芙琳突然开口。
“我要入教。”
她一直死死盯着那口锅。
温蒂有些惊讶,但还是欣然接受。
“你可要想好,这不是一件小事,不过在想好之前你可以先到我们那里来”她突然转向昂斯特,“但你不准过来!”
“为什么?”
“直觉告诉我你很危险。”
昂斯特做起反驳。
“但我算是她的监护人。”
温蒂也不堪示弱。
“那你看看这女孩跟不跟你走吧。”
伊芙琳只是扫了昂斯特一眼,就埋头朝着黑袍的少女决绝走去。
她回头对昂斯特做着口型。
我—会—回—来—的。
笨蛋,别全都说出来声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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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铁路在平原上延伸着,却早已没有人使用。只有几只眷族在很远的原野处默默的呆立着,而另一边,灰白色的建筑在雾中若影若现,那教堂的主体结构还在,周围的小建筑却都只剩断壁残垣。许许多多节火车车厢就四散在教堂的周围,破旧的铁皮有些已经脱落。
一面旗子立于那片区域之上,昂斯特没见过那上面的图标。
他还是偷偷跟了上来,一方面是为食物,另一方面是私心。
谁知道和那个少女在一起的人们会把伊芙琳怎么样,就如温蒂提防着他一样,他也重新提起了自己的警戒心。
末世之下,大雾之中,人不再是一个社会下的群居生物。可以说人人都是孤岛,而岛与岛之间隔着**。而解决这一切的方法是交流,但在交流前你会怀疑对方是否真诚,是否怀着坏心思,是否在下一个瞬间就会把你消灭。
所以完全不犯错误的方法是保持现状,甚至主动建起高墙。但即使是高墙也止不住猜忌。猜忌永不停止,因为只有把对面想得越可怕,越坏,你才有可能继续生存。
昂斯特没有停下猜忌。
大灾后三年,人食人。他仍然记得历史上曾发生过的事,而他不希望再次见到伊芙琳时,有这样糟糕的事发生。幸运的是,他的视力很好,能够远远地确认伊芙琳的情况。
带着白发女孩走入教堂区域的少女一路上端着锅,却总是频频回头张望。随着她们越往里走,一群同样穿着黑袍,带着兜帽的人从火车车厢里现身,他们迅速簇拥成一团。昂斯特很快在人群中弄丢了伊芙琳那一头醒目的白发。
很明显,对面也没有停下猜忌。
高墙在双方之间迅速地筑起,断绝交流的意思十分明显。而昂斯特决意越过那高墙,因为伊芙琳在那墙后。但要怎么去做,这是个不小的问题。
几个遮掩住全身的黑袍还在火车车厢之间游荡,要绕过他们不难。但昂斯特的潜行技巧并不至于让他能混入眼前的教堂里而不被里面的十几号人发现。他皱了皱眉,放下行李和黑石枪,在远处观察了一会儿便悄悄的隐去身形。
他想搞一套一样的黑袍混进去,而在无声无息中勒晕一个普通人,对神猎来说毕竟还算容易。
昂斯特绕道,悄悄地在车厢中穿行。那几个黑袍人活动的大概位置他已经心知肚明。有两个的位置太过靠近,不好;有一个体格偏大,会弄出动静,不好。他找到了之前那个合适的目标,位置偏僻,而背对这自己带着兜帽的人不高不矮,甚至说与自己相近...
他靠近,手臂像蛇一样缠上那个黑袍的脖子,它发力的一瞬间像绿水蚺,也就是森蚺。几十公斤蛇身所带来的缠绞死死的压迫着黑袍的颈部。
但那人竟然还在剧烈的挣扎!他的双腿四处乱蹬,双手甚至反过来想去掐住昂斯特的脖子。昂斯特不由得为止一惊,他吓得使出了超额的力度。更大的压迫如同液压机一样作用于那人的脖子,巨力之下,他的挣扎渐渐微弱至停止。
昂斯特冒着汗,把昏死掉的那人轻轻倚在火车车厢旁,接着他揭下那人的黑袍。那人的面容露了出来。
昂斯特回想起许多天前在那基地里修女说的话。除了神猎,只有新教徒才能在雾中自由的行走,在此时他终于知道了原因。
太不妙了。这真的太不妙了。昂斯特立刻产生了离开这个地方的想法。
他必须马上带回伊芙琳。
5
昂斯特穿着黑袍混入教堂。
抬头,是厚墙、圆拱顶、长走廊以及大墩柱。庄严神圣。
而视线所及,是脱落的墙皮,断掉腿的长椅,全是补丁的沙发,露出棉絮的玩偶,脏脏的床垫,堆在一旁的垃圾。
光线透过破碎的彩色玻璃窗射进来,忽明忽暗,于斑驳陆离的光影中,他走入身着黑袍的人群。
高台之上,一位少女摘下兜帽,她将几口盖着方布的锅一一放置于人群之前。教堂之中,她张开双手,神情已然不是之前的畏缩模样。
“谨奉新教教义第十二条,吾等须向食物感恩。”
“感谢它们保护我们平安,赐给我们饮食。是它们的食物,让我们不至于手足相残,不至于相咬相吞,彼此消亡。是它们的食物,让我们安全存活于预言中的末日,免于像不信神者一样消亡。”
“食物摆在我们的面前,而我们先闻到香气。香气消除疲倦,减轻苦痛,带来食用的乐趣。愿香气指引我们!”
少女气宇宣扬,但底下的人没有回应。不成人声的低喃从各个兜帽下传出。而昂斯特只是沉默。
几分钟过后,少女宣布祷告结束,一瞬间里,黑袍的人群蜂拥而上。
伊芙琳不在这里。
昂斯特冰冷的目光从人群中射向高台之上的少女。那少女正坐着,擦着汗,神情从严肃一点点归于平缓,仿佛刚刚讲话的那个人并不是她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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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抛开贪婪的黑袍们,昂斯特溜走了。
随着温蒂离开的方向,他假装像那些人一样浑浑噩噩地游走,但黑袍之下,他死死地捏着刀子。
他在一栋小房子里一晃眼看见了伊芙琳那显眼的白发,不愿多再想,他直接冲进屋子。屋子里没有别人,而其中一个房间里,小小的少女正坐在空无一人的桌子前啃着一块硬成石头的干粮。
昂斯特摘下兜帽,露出自己的脸。
“伊芙琳,现在我们得走。”
但小小的少女摇摇头,她指了指门口,那里传来声音,有人要来了。
昂斯特在一秒内做完要不要来硬的的心理斗争,在确认了房间外的另一边没有人后,他带上兜帽翻出背向大门的侧窗外。
“终于忙完了我的事,你好啊,小女孩。”
昂斯特确认那是温蒂的声音。而伊芙琳只是嗯了一声。
“我们来谈谈你入教的事,真的,外面太危险了,入教能保护你的安全。你叫什么名字?”
“伊芙琳。”
“好,伊芙琳,额,我们先说说你跟着的那个男人,他即奇怪又危险。”
“?”
“首先,他能毫发无伤的出现在我面前,还说要回到高墙去本来就很奇怪。其次,你们明显没有亲缘关系,而这种世界之下没有人会好心到会无缘无故的收留一个少女,我很有理由怀疑他有某种特殊的癖好或者其他意图。暂且不论他看你的眼神是如何,今天我把你带走时,那人的眼神简直是像要生吞活剥了我。”
?男人心头也开始飘起问号。
“幸好他因为附近有人而没有敢动我,你也很聪明,第一时间就向我求救,我差点在那之前完全放松了警惕,伊芙琳,我们在那种情况下用智慧保护了彼此。但从现在开始,伊芙琳,有教会会保护你,你不用再害怕那个男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