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当阿莱莎一个人从一个隔间醒来时,她发现所有人都不见了,是因为那些怪物吗?
她开始环顾起这个小小的梳妆室。房间是破旧不堪,衣柜上也是霉斑点点,窗口的百叶帘全是锈迹和灰尘。
几瓶空的营养剂瓶子稀稀拉拉的散落在梳妆台上,除此之外,桌子上躺着一把填满子弹的银色左轮。
阿莱莎的记忆有些不清楚,她只隐约记得自己在这隔间的椅子上累瘫到睡着了。她应该做什么——常识告诉她,外面一定满是怪物。而她是该抗争然后活下去?还是让那些怪物干脆抓住她算了?活下来的几率真的有吗?
阿莱莎在座椅上对着面前的玻璃向镜子里的自己举起了那把左轮枪,而下一刻,她把枪从镜中的自己移到了真正自己的右脑门上。可她又慢慢迟疑的放下。活不活着是已经没什么所谓,可死亡是那么可怕。她畏惧疼痛,从小时候开始她就怕疼,脚趾撞到桌脚就应经快让她哭出来,更何况死亡所带来的疼?无论如何,她不想在开枪自杀或被外面的怪物杀死两者之间做选择。因为子弹螺旋钻过脑子一定很疼,被撕成碎肉吃掉也一定很疼。
她不要痛苦,痛苦令她胆战心惊。那么她自己应该逃离吗?逃到有人的地方去?
她一边想着,一边默默走到窗前,撩起那百叶帘,窗外的安斯特拉是一片雾气。她好不容易跑到了这里,但是好像她忘记了自己为什么要在这里。
她好想找到一个人,她不喜欢一个人——但在这里还有其他活人吗?
她慢慢从窗口退回到脏兮兮的梳妆台前。而房间里那扇蓝色的门似乎开了一条缝,再往外经过通道,穿过几个房间下了楼梯就是外面的雾中世界。
极度危险却有着一丁点希望的雾中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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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类人的生物在空荡荡的街上游荡,阿莱莎却对自己已经习以为常这件事感到奇怪。潜意识里,她居然不感到害怕,即使怪物骇人,而自己被发现绝对会死。自己的身体在这种情况下自作主张的行动着,在无数巧合下,她竟一次次避开了怪物。甚至在远处的响动发起前,她的身体就搜到了某种讯号。
躲藏和迂回的游戏仿佛她最拿手,而这游戏没有奖励,失败就会带来巨大的痛苦,紧接着失掉她仅有一条的生命,可她一点不怕。
她似乎对这一切太熟悉了,所以她一点不怕。
这样的日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是从大雾开始弥漫世界的那一天吗?
她在大街上思索着,思索着。她没有想起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却想起了怪物的由来。
那些超自然现象的出现带来了怪物,人们称那种区域性现象为外神。无数的人死于超自然现象之中,大雾也一同弥漫世界——就不知道是雾引来了外神,还是外神引来了雾。不过那些没什么重要的。
因为外神之下,高楼大厦宛如纸牌,钢铁洪流不过蝼蚁,血肉之躯无足轻重。她没有见过有人从那现象的影响范围内活着出来。当万事休矣,整个文明拖沓着迈向终结,你再追寻那根源又有何用?
那年她十五,父母死了,叔叔说的。
死了,就是他们再也不会回家,再也不会唠叨她,再也不会和她吵架,再也不会说她臭美说她快去学习说她脑子缺根筋说他们爱她的意思。
她问他们怎么死的。叔叔说,怪物杀了他们。但她知道不是被杀了这么简单。从叔叔的眼神中,她知道他们被吃掉了。
再往后,家没了,带她逃走的叔叔也没了。
她不知道这个为了保护她逃走拿着木棍冲上去的男人下场怎样。她衷心希望他走得少点痛苦。
再再往后,直到阿莱莎二十五的现在,也大约都是些难过的事,可能都无所谓,而她也暂且记不起来了。
哒哒哒哒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几只手臂长着刀子的怪物从她藏身的树丛前飞跑过,她慢慢等到那声音消失,握着枪悄悄出了树丛。
她发现好像没有怪物了,于是她沿着街道慢慢往湖畔的住房去走,期望着这里能有人发现自己。
但她不敢把“有人吗”这三个字从口中喊出,那会招来怪物。
3
一路上没有怪物的情况下,眼前安斯特拉的湖泊在飘扬的雾气中美丽无比,那雾气在现在看来好似轻纱。轻纱中绿油油的松树和电线杆笔直竖立,安斯特拉湖碧波荡漾。
如果刻意忽视掉破损的长椅和掉色的雕像的话,她眼前的湖畔公园也看起来和十年之前几乎没什么变化。长势喜人的植物围绕了整个公园,久违安心感也因为舒适安全的环境回到了自己的身上。
在经过湖畔公园的小坡往住宅区去时,她远远似乎看到湖畔栏杆旁依着一个高高的人影。再三确认那人是穿着衣服之后,她兴奋于那真的是个活人,也没有在意那戴着什么东西的人好像似乎过于高了些。
阿莱莎从树林里匆匆绕道往湖畔过去,这几分钟的路途漫长的无比,于是她加快了脚步,到最后干脆跑了起来。
活人!那是活人!没什么比在末世之下找到同胞还要更令人安心的事了。
但当她快出了树林,能看清湖边那人的模样时,她惊得在那人影身后十米外急停下来,差点没摔一跤。在之后她捂起了嘴巴,吓得根本不能再动半步。
那根本不是什么人,除非你把一个三米高的,戴着三角头的巨物还叫做人的话。
三角头,也只能这么称呼他了,就那样静默地放着大刀,拖着铁链立在栏杆那里。那金属的三角头一直朝向着湖面,沾满污秽的亚麻长袍随微风起了皱褶。
太安静了,太安静了,没有什么在发出声音,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但巨物一直凝望着湖泊。仿佛他身处世界之外的某个地方一样,他就那样一直站着,凝望着,站着,凝望着。
她不关心眼见的巨物究竟在发什么愣,但她的双脚一点力气也没有。就像被鸟捕食的昆虫,被人类擒在手里的麻雀,不对等的力量关系吓瘫了弱势的一方。
她从未见过这种东西,但她能想到那巨大身躯中所含的力量。如果那三角头回头看见她,她会被刀子劈成两半吗?那还好些,痛苦只会有短短一会。但她畏惧的是她会被撕裂,被碾压,被折磨。
枪早就已经收起,即使勇气重新回到身体里她也完全没想过反抗,她只是想着悄无声息的溜走。
你不要看过来,你不要看过来好吗。阿莱莎在内心小声祈求着。
但那三角头不知为何朝这边侧偏了过来,她明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视线从三角头上的金属孔洞里射来,死亡的恐惧一下子麻痹了她的全身,这种感觉是打针前那种等待的心焦再放大了成千上万倍。
护士在她的肩膀上已经涂过了酒精,正调试着针头,对她随口说着放松放松,而她的全身冰冷冰冷的。
她知道她要死了。
记忆在此刻涌回了相当一部分,她是从几十公里外一片狼藉,充满浓雾,眷族遍地的幸存者的营地逃出来的,她只是外出了一下午,回来大家却都不见了——是外神不偏不倚地降临在她所在的幸存者营地,包括驻兵在内的所有人都死了!
但她只是想起了这个事实,她回想不起那里的惨剧。
巨大三角头在她眼中俨然是暴力的象征,对于三角头力量的惧怕和对疼痛的恐惧让求生欲在这一瞬间爆发了,她能做的只有拼上性命地逃,全然不顾这会发出多大的动静。
别追上来!别追上来!她身后仿佛有金属拖过地面的声音一直尖锐的在响,她不知道那是大刀还是锁链,但她根本不敢回头去看。
跑起来,再快点,就像狼追逐的野兔,就像猎豹捕食的幼鹿。
而三角头却还立在那里,他继续凝望着湖面,其实根本没有动过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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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似乎误打误撞闯进了公园旁的一栋公馆或者别墅一样的地方,大门没有锁上,而里面存在着好多好多房间,一切好像层层叠叠的复印照片。整个屋内的空气模糊,但楼内竟看不出老旧,只是没有灯光。她的手擦过墙纸,那上面有好看的花纹,而透过一层的后窗,她甚至发现这公馆有一所后花园,只是满园的花木如今却全是杂草。
“有人吗?”
阿莱莎一边充满希冀的小声喊道,一边慢慢沿着木质楼梯摸上了楼。
公馆里面的房间似乎大多都上了锁,她用力去拧那些门把手,却都拧不开。但她还是在一一尝试。似乎每个过道中总是放着红木柜,上面摆着花瓶或是相框一类的装饰物。她几乎走遍了二楼,在她马上要下楼梯的时候,她发现有一处通道末尾的门前竟然有灯光亮着。
她试着去开那扇门,而她竟拧开了门把手。但下一刻,门被里面的力量一下子重重推回再度合上。
她吓出“啊”的一声轻响。那是人吗?
“请问...有人在里面吗?能开门让我进去吗?”
阿莱莎一直不断轻叩着门,又动了动门把手。可那门纹丝不动。于是她只能继续敲,直到门后那人的耐心耗尽。
“停下。你不必这样子做。”
另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她刚刚可能也被突然的来人吓了一跳。
“谢天谢地,总算是找到人了,你能打开门吗?”
她昂求着,换来的却是拒绝。
“不。”
“为什么?”
“这村庄中前些天来了不寻常的怪物,它四处游荡,追着见过的人杀戮,没人想被他看见。我现在躲在这里,就是怕他找上我。”
“怪物?你是说头上长着三角的那个东西?”
“你被他看见了?你被他看见了?你得从这里离开,他会找上我的!”
那声音突然慌乱起来,门后的人开始要她离开。但她怎么能出去?
“那三角头在湖畔公园,现在他可能就在外面不远处。我出去我会死的。我保证他没有追上来,我保证,”阿莱莎已经把姿态放低到了尘埃里,“求求你让我进去吧。我会报答你的。”
那声音沉寂下去好久。但门最终还是打开了。
门口的灯光没有照进黑洞洞的房间,她几乎是冲了进去。然而周围的景象一下子变化了,崭新的墙皮从墙面和天花板上疯狂地脱落,干净的地面长出污垢,一切都在以飞快的速度变老变旧。
门口的灯光也熄灭,阿莱莎内心的警报高昂的响起。
下一瞬间,她发出尖刻嘶哑的长长鸣叫。在黑暗中,修长的尖刺在她掏出枪前一下子突进了她的肚子,温热的血从那里汩汩流出,但那力度不足贯穿她的身体。
尖刺在她体内慢慢的慢慢的撕烂肉与肉之间的连接,透过骨架伸到她的胸膛,阿莱莎最害怕的疼痛此时来了,并如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尖利的痛楚把她的每一处神经末梢都集中在感受痛苦上面,而她不会在短时间里死掉,但她现在只想马上死掉。
痛,好痛。这只是刚开始吗?
“这就是我要的报答。”
眼前女子的形象和怪物的形象重叠变换着,阿莱莎现在意识到这一切只是幻觉的欺骗,刚刚的公馆不过是废墟,而对话也不过只有自己一个人在自言自语。躲避着三角头的眷族用幻象钓上了自己,宛如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现在她要死了,她已经不想思考,痛苦却令意识却清晰无比。
【虚饰】的眷族要将她杀死了。
尖刺从她身体里抽出,她的身体如玩具般被扔在肮脏的地上。而此时刻意封闭的记忆松动,现在她完完全全想起来了前些天那地狱般的景象——雾中那永远燃烧着的房屋,已经焦黑的躯体陈列在那曾经名为新家园的土地上,取而代之的废墟之上是遍地的眷族。她不知道比起在外神降临下死去的大家,自己的结局算不算好。
痛苦伴着对死的恐惧在一瞬间被放大到极致,阿莱莎已经不敢看自己瘫倒在地的身体,巨大的苦痛代表着自己正在被撕裂,肚子的缺失感代表着正在被一点点挖出肉啃食。
她也要被吃掉了,一如她的父母。
“妈妈,妈妈,救救我,妈妈。”
痛苦什么时候才结束?妈妈要什么时候才来接阿莱莎?直至彻底死之前她还一直唤着母亲,但最后的意识还是停留在无穷的疼痛和恐惧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