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黑色火车噗嗤噗嗤的缓缓行驶在东部大陆的高原之上,它宛如一只累坏的老牛。而视野之中,人们已经不再能看到雾气了——这是外神没有涉足的土地,牛羊群也在晚霞里安静的嚼着牧草。
穿过高原上的大片大片的青稞和小麦地,穿过村庄,穿过河流和桥梁,火车最终来到那些高原上的城市。
当神猎们下了火车,辗转来到联合给他们安排的酒店住所时,时间已经来到深夜。瑰丽的建筑在黑暗中发着金光,昂斯特不由得对这灾难前的建筑发出感叹。
他们走进敞亮的大厅,在相关人士的指引下寄存了各自装有武器的黑箱。伊芙琳似乎对那些墙上的那些时刻不同的钟表着了迷,而金发的女孩正在为她解释着时差。
这时伊芙琳才真正理解了为什么在跨海的时候,夜晚超出预计的长的真正原因。
“走吧两位,别看那些表了。”昂斯特唤起她们,“我们要上楼了。”
他们提着大包小包乘着电梯,而后打开了房门。
房间里有看上去就十分舒适的两张白净大床,服务人员为昂斯特特意选了双人间。但说实话,当下,这种年纪的女孩不应该和他这个马上满三十的男人睡在一起。她们的身材已经发育了一段时间,一如同含苞待放的花骨朵。最让他感到麻烦的是伊比尔,毕竟不像与自己一起生活的伊芙琳。对于昂斯特来说,她是“别人家”的孩子。
但若只是一晚,那便还好。
明天的这个时候,他们和金发的女孩就会分道扬镳。她的父母会来这儿接走伊比尔,而昂斯特和伊芙琳要参加神猎的相关会面与交流。
他们轮流洗澡,更衣。然后熄灯睡觉。昂斯特拉上两床之间的隔帘,少女们在帘子那一边还没有歇息。离别将近,她们躺在枕头上,窃窃私语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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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在帘子的另一边摊开那一张从世界另一头带过来的卷宗。是霍夫曼案的复印件。他已经看了很多遍,但每一次重读,他都会发现新的矛盾点:
“一七三七营全体士官误入外神领域,无一幸存。事故原因:监测站未能提前预警,当值监测员霍夫曼擅自离岗饮酒,负全责。”
结论太干净了。干净到像是一份被人擦过的玻璃,看不出指纹,也看不出裂痕。
“设备日志存在修改痕迹,但原始数据已不可恢复。建议内部审计。——L. ”
L是谁?昂斯特一个月之前把这页拍了照,传给了他在三号保护区公安署的那个光头局长。回复在凌晨两点才到:
“L是最高研究院内部审计处的一名文员。一年前调到九号保护区,在交通事故中遇难。但我在她离任前的办公桌夹层里找到了一本手抄笔记,记了一些‘不该存在’的拨款编号。其中三个编号指向斯特斯实验室的附属项目,审批签字人:‘总顾问·克拉拉’。这是研究院内部代号,但我在名录里找不到对应的人。”
昂斯特盯着“克拉拉”两个字看了很久。
“帮我查一个人:贾斯汀。最高研究院,材料传导部。不要惊动任何人,只要确认他是否还在职、是否方便接触。”
三天后,回复来了:
“贾斯汀·在职,高级研究员。妻子已故,独子……。近三年内请过四次长期休假,理由均为‘健康问题’。据同事反映,他常独自待在档案室,工作量大但产出低。你认识他?”
昂斯特没有回复这个问题。
只是在出发前一天的深夜,写了一封简短的信,通过韦伯斯特的渠道递交给贾斯汀。信上只有几句话:
“贾斯汀先生:
我是昂斯特。我在查霍夫曼案,发现一些异常拨款指向最高研究院的‘总顾问·克拉拉’。这个代号让我想起一个人。如果您愿意谈,请通过我的传真给我消息。”
他不知道这封信会不会有回音,也不知道如果真的有回音,自己会听到什么。
他觉得他会后悔今天的决定。。
3
噩耗总是悄然发生的,一开始,你只会把那当做一丁点的不寻常。但在那个时候,其实不幸已然降临。
晚餐是酒店的厨师为孩子们做的,餐桌上端上来刚出炉的热面包圈,糖衣还在流动。桌上除了黄油还有热乎乎的浓汤。
昂斯特从门外回到餐厅,和女孩们一起坐在桌旁。他等着,一直等到她们们两个人都从浅盘子里拿起一个面包圈,吃起来。
但这似乎并不能阻止伊比尔的疑问。
“我的爸爸妈妈呢?他们为什么还没有到?”
现实往往比戏剧更加荒诞。昂斯特也是刚刚才理解了电话中传来的消息。
你在搞笑吗?老天爷?女孩明明那么期待着和父母的团聚,而你却突然送上一起车祸。
昂斯特知道。直到现在为止,眼前的少女还没有受过什么真正的伤害,如果她知道了这变故和不幸,昂斯特担心那潜在的莫名力量会削弱甚至彻底毁了她。但他还是开了口,因为隐瞒没有一点作用——那只会把事情变得更加糟糕。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昂斯特再次复述了那话语——伊比尔的父母在东新教对联合高层人员蓄谋已久的自杀性袭击下遭遇了车祸,受伤严重。他们休克昏迷不醒,而到现在还没有脱离生命危险。
金发的少女着急地想要跑出去,却被昂斯特一把抓住了手臂。伊比尔挣扎着,愤怒而灼热的视线质问着昂斯特缘由。
“别冲动,你现在心焦也没有用。”
“可是...”
“先把东西给吃完吧。”昂斯特带着耐心劝慰道,“我已经通知医院那边的人已经派车来接你了,你再着急也没有用。”
伊比尔一开始还是倔强着想要离开座位,但她很快意识到自己的腿脚在发着抖。少女努力以一种理性的方式去应对现在的局面——于是伊比尔坐下,抓起那些面包往嘴里塞。
她把能吞的东西都吞进了肚子。
她的心空的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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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身着黑红军装带着高帽。在人群中宛如异类——这就是猎人正式的装扮了,就连白发的少女也是如此的穿束。不过她没有戴帽子,衣服在小小身躯的映衬下也显然有点大。
在今天,所有参加对外神【失重】作战的相关人员齐聚。神猎,军人,研究人员和联合高层全部身着正装。不过此时会议和宣讲并没有正式开始,人们都随意的在会议室大门口站开,肆意的交谈着。
人群中,他一眼就看到了身穿黑红军服的莉莉丝。
她也看到了自己。
“嗨咯!”她对着走过来的昂斯特和女孩打着让他难堪的招呼,“几天不见!”
“啊...早上好。”昂斯特环顾了她的四周,“一个人?”
“当然不!我还是有朋友的。”
莉莉丝看了看伊芙琳,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话说,另一个,回她爸妈身边去了吗?”
他开始诉说起突发的不幸事故。
整整两天,伊比尔都没有回来。而昂斯特他们也没法抽出时间去看那少女——他和伊芙琳天天进出于保密单位和军事禁区去学习相关资料上的知识,实在很难得跑上百来公里到那医院去。
“啊...又是新教会吗?”
莉莉丝沉吟着,而此时,第三者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那似乎就是莉莉丝口中所提到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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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她是谁?”
“这个眼神呆的要命的男人是哪位?”
仿佛戏剧中的两个丑角,昂斯特和那陌生女子一同问向莉莉丝。而莉莉丝显然无视了昂斯特的询问。
好歹先理一下他啊。
“这个男人叫昂斯特,是从西部大陆来的神猎。我以前的高中同学——尽管眼神很凶很死,但他其实还不算坏...而这白色头发的孩子,应该叫伊芙琳。”
...精神上的伤害难道就不算是伤害了吗?
“如果有什么理念不和的地方,打一架就好了!”
....莉莉丝,好可怕的女人。
搞了半天,昂斯特还是没有从莉莉丝或那女子口中得到名字。
“我有问题要问。”
“请讲。”
名字啊,名字。
“哦。昂斯特先生。”那女人整了整她的帽檐,朝昂斯特微微颔首,“我是薇克多莉娅,你可以叫我薇琪。”
表示用名字直呼自己就好,而他和薇琪似乎都对彼此没有太多的兴趣,她甚至都没有问起伊芙琳的事。老实说这样就对了,他们只是未来一段时间内的同事,根本没有相互了解的必要。
这让昂斯特感到舒适。
没有除工作以外的社交实在是太棒了,真的。
“好好,你们之间的对话结束,”莉莉丝也不想让他们之间有太多交集,于是她中断了昂斯特的尬聊,进而话锋一转。
“薇琪,你刚刚凑过来,是因为你听到我们在谈论新教会?”
“是。新神教...又惹出什么祸端了吗?”
不经意的一瞟。
一双静吐仇恨的眼睛。
.....
会议室的大门敞开,人们列队进入。昂斯特也带着女孩和她们一同入场,他又猜测了薇琪经历的好几种可能性,却全一一作罢。
因为那毕竟与他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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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等到各式人等的长篇大论结束,他们终于带着一身资料和疲惫出了这鬼地方。天早已经完全黑了,白发的少女也几乎睁不开眼睛。
吉普带着大灯在昂斯特眼前停下。车窗里,莉莉丝摇下玻璃。
“送送你们?这样也不用专门等车子。”
盛情难却,而伊芙琳也是相当疲倦了。他抱着女孩上了车的副驾驶。等到上了车,昂斯特才发现车内没有别人。
系上安全带,而莉莉丝踩下油门。
橘黄色的街灯出现,转而又渐渐消失。莉莉丝哼着昂斯特从来没有听过的歌,军服袖口下的双手把握着方向盘。这个时候他又一次清楚的认识到了一件事实,时间让莉莉丝再度在他眼中陌生了——尽管曾经再熟悉,那也是过去式了。
莉莉丝的歌声停了。
“千里迢迢过来,总之....辛苦了。”
“只是在干些神猎们应当做的事罢了,不一样吗?”
“你还要照顾小孩子。这不是麻烦的多吗?”
“要是要比较的话....你不仅是神猎,而且还在军队里担任要职...”
就这样你一言我一句的交谈着,而昂斯特怀中,女孩已然睡着。
“等送伊芙琳回去后,我们一会儿去喝一杯?就今晚?”
被这么一说,他一瞬间说不出话来。
“怎么了?害怕?”
莉莉丝将头发撩向耳后,而昂斯特躲藏着把视线瞟向后视镜,那里是一片黑暗的后方道路。
“...酒后不能驾车。你不会忘记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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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最终他们还是来到了一家酒吧,招牌上写着天堂之夜四个字,霓虹灯管有一截不亮了,在夜色里明灭不定,像一只缓慢眨动的眼睛。
莉莉丝以神猎不会被酒精影响的理由说服了他。昂斯特没有反驳,这时代也没有神猎会因为酒驾被拘留的先例——要真出了事,公安署的人也不知道该按哪条法律办。
“这酒吧不错,朋友向我推荐的。”
“薇琪?”
“嗯,她说这里的调酒师以前在第二联合的食堂干过。”
昂斯特看了一眼酒单,没有追问薇琪是什么时候来的东部大陆。莉莉丝点了两杯烈性的,他把其中一杯推回去,换成了低度的,又加了一份烤面包和炸鱼。
“挺上道的。你总是能记住这些小事情。”
“是你太好被看透了。”
莉莉丝没有否认,拿起酒杯抿了一口。昂斯特也喝了一口,烈度超出预计,他皱了一下眉,但没有呛到。他只是放下杯子,等那股灼烧感从喉咙滑下去,然后说:“换一家店吧,下次去你挑的。”
“怎么,喝不惯?”
“喝得惯。只是不想第一次来就倒在桌上。”
莉莉丝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像烛火被风吹了一下又恢复正常。她开始说一些关于灾难的事——第零日那天她正在东海岸的一座城市里参加高中毕业旅行,外神降临的时候她和同学躲在一座商场的停车场里,三天后出来时整个世界都变了。她说得不算详细,像是在念一份自己已经读过很多次的旧报告,语气平,没有起伏。
昂斯特听着,偶尔接一句。他也说了一些自己的事——斯特斯废墟里捡到的文档,新神教覆灭前夜的地下室,三角区边缘那片黑色的雾墙...再往前,也就是和莉莉丝差不多的经历了。他没有刻意渲染什么,只是在陈述。但莉莉丝听着,偶尔会停顿一下喝酒的动作,像是有些细节她第一次听说。
话题转移到神猎的工作上。杀眷族、做任务、写汇报、等下一轮任务。莉莉丝说自己几年前觉醒了概念能力,但她觉得那力量没什么用——“无非是让子弹转弯的方向更可控一点,打不中的人还是打不中。”
昂斯特没有评价。他见过很多猎人对自己的能力抱持相似的态度。力量本身不使人强大,使人强大的是在什么情境下使用它。这句话他没说出来,但莉莉丝看了他一眼,像是已经听到了。
然后话题无可避免地落到伊芙琳身上。
“所以那女孩还真是你捡的。看样子你们相处不错?”
“我不确定那算不算‘相处不错’。”昂斯特说,“她刚醒的时候没有记忆,我要教她最基本的东西。像教一只刚出生的猫怎么用碗喝水。”
“你现在还是这么形容她?”
“不,她现在会自己泡茶了。”
莉莉丝笑了一声,那笑比之前长了一些。她没有追问细节,昂斯特也没有主动展开。沉默是短暂的,像两杯酒之间的间隙,自然到不需要填补。
他们喝完了各自的那一瓶。时间在酒精和低低的背景音乐里变得模糊。酒吧里的人越来越少,灯光从暖色调调成了更暗的蓝色。莉莉丝还在说话,但句子变短了,停顿变多了。到最后她只是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面朝着桌面,呼吸均匀而平稳。
于是昂斯特开始没有边幅地讲,什么雾中的经历啊,什么生活的日常啊,学校的事故啊...他几乎没有省略细节,一五一十的对莉莉丝全盘托出。在这期间莉莉丝一直做着各种让昂斯特或难堪或开心的评价。
他们一直一直喝着酒。直到两人都用杯子喝完了各自的一整瓶,直到酒吧中的人渐渐稀少,直到莉莉丝再也没有做出吐槽。
“莉莉丝?莉莉丝?你在听吗?”
她确实没有喝醉。但黑红色的军服耷拉在桌子上蒙住了头,有微微的呼吸声从那里传来,而莉莉丝还死死握着酒杯。
叫不醒她,怎么办。她住在哪里?
麻烦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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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昂斯特把莉莉丝拖到酒店单人间的大床旁,这是他最终的处理方式——再开一间房。
如果有一天喜欢的人软趴趴的倒在自己的身上,你该怎么做?对于这个问题,昂斯特从未思考过,他大抵没想过这种事会真的发生。
但靠在他身上的莉莉丝睫毛微动,秀发贴到自己的脸上,额头也像猫一样轻轻抵在自己肩口——他从未和莉莉丝挨得如此接近,在这种距离下,他甚至可以看得清楚她的泪痣。
慢慢把她侧倒在大床上...(真重),再把她的脑袋靠上枕头。梦中的莉莉丝开始扯着身上那件黑红色的军服,她的嘴唇无意识的张开。似乎确实是太热了。于是他又帮忙褪下她的外衣。娇好的躯体连同着内衣一下子在昂斯特面前暴露出来,而昂斯特不可能再去动她脖子下方的衣服绳结。
“....”
他为莉莉丝掖上被子,转身去烧一壶热水,又开了一档的风扇。而他心里清楚这不过是他逃避的一种方式,心里的空白现在填满杂絮。
灯啪嗒一声关上,黑暗中,莉莉丝一点也不安静的睡着,在迷糊中她又翻了个身。几乎是扯着被子滚到了床的边缘。
他关了门。
感情深藏于内心而不能表达,内心的火焰无法彻底熄灭。周而复始的情感游戏进行着,而昂斯特永远守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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