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时钟滴答滴答的摇摆,一切都会过去。
阳光从厚窗帘的缝隙中作祟,小药瓶在靠窗桌子上安静的投下影子。那是莉莉丝昨晚送给昂斯特的,有效对抗负面情绪——白色小药丸,一天一次,一次三颗。
她至今还在服用着精神药品,自那些绝望的日子里,为了摆脱自杀的念头莉莉丝似乎对药片产生了依赖。而昂斯特知道她在提防着那些想法在某个时间点再次折返,即使她已经彻底地走了出来。
而对于昂斯特来讲,他好像仍然被困在那十年之前——超忆症的弊端在此显现了。在他不清醒的时候,他时常混淆了现实,梦境与记忆。每个夜晚他都困于梦魇,大雾弥漫梦境,怪物遍地。而通常,他孤身一人手无寸铁。
白色的大床,干净而还未熟悉的天花板,他今天再一次从噩梦中醒来,一如往常。
“早上好。”
可爱的招呼驱赶走了梦中那充满压迫感的咔哒金属声响,而太阳光使昂斯特完全清醒。
白发女孩靠在她的床头,伸个懒腰,新的一天就此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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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早上好。简简单单的话,代表着平静的日常,是非常安逸舒适的话语。
这几天终于没有什么事了,昨晚他和莉莉丝甚至喝酒喝到夜半。如今起床已接近中午,而伊芙琳也似乎睡眼惺忪,刚刚才起。
“你怎么也跟我一个时间起床啊?你可是足足睡了近十二个小时,早饭也不吃?”
“我醒了,你还在睡,那我也就继续睡。”
窗帘被伊芙琳完全拉开,昂斯特抬手去遮那日光。他不喜欢过亮的光线,如果可以,他情愿两扇窗帘被焊死在一起。
在光亮中,伊芙琳转过身,而昂斯特被那白发晃得炫目。
“昨晚去哪里了?”
少女用着不带质问的平滑语气,但光芒里,昂斯特知道她确实在要一个回答。
“酒吧”
“和莉莉丝?”
“对,和莉莉丝。你该叫她姐姐。”
“约会?”
“不算是。”
伊芙琳点头表示了解,随即不再询问。
“出门吧。饿了。”
“今天要去看看伊比尔吗?我有点担心她的精神状态。”
昂斯特整理完床铺,而伊芙琳再次颔首,他们收拾好物品打开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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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早。两位。”
她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一头秀发用黑色的线圈扎成高高的马尾,那胸口处的扣子没有扣,小片洁白的肌肤露在外面。
莉莉丝倚靠着门,显然已等候多时。
刹那的恍惚。
“早上好,莉莉丝姐姐。”
“早。”
她的起意总是临时而突然,这次也一样。还没交谈几句,她就嘿咻一下抱起伊芙琳,而少女没有抗拒,没有语言。
莉莉丝在用眼神询问着昂斯特自己能不能继续。
拿她昂斯特又有什么办法呢?问和没问都是一个道理。
于是她开始玩着伊芙琳的头发,她指间撩起一缕白色,而莉莉丝本人对此表示惊叹。
“像个洋娃娃一样呢,一点反应都没有诶。”
昂斯特捂了捂额头,
“所以...没意思就别玩了啊。”
“不,挺有意思的。就是怕这孩子对我有意见就是了。”
“你原来不喜欢小孩子。”
“仅限于不可爱的而已啦,可爱什么都无所谓的。”
莉莉丝东戳戳西弄弄,最后她把伊芙琳还给了昂斯特。少女并未显示出要张开双手要求拥抱的意思,于是昂斯特只是把伊芙琳放回了地上。
“今天有事?一副要出门的样子。”莉莉丝靠着门框,偏头看他,打了个哈欠,带着点懒洋洋的意思。
“去看看那个金发小姑娘。平时太忙没时间,现在正好有空。”
“那慢走。”
昂斯特扬了扬手,转身往走廊方向走。
莉莉丝愣在原地,眨了三下眼,又眨了一下,然后别过脸,笑出了声。
“不是,啊,抱歉——这有点好笑。你就真走了?”
“不然呢?”
她一下子靠上来,笑容在脸上铺开,弧度很轻,像柳条拂过水面。
“我还没说谢谢呢。谢谢,谢谢,谢谢你呀,昂傻特。”
她朝他鞠了三下——动作不算标准,但每一次都带着那种认真的、故意做得夸张的幅度。
昂斯特站在原地,没有动。
啪。她打了个响指。
“别傻愣着啊。昨天送我到这儿我是真的很谢谢你,我是真没想到能把自己给听睡着。”
“——所以说能不能给点反应啊。”
“哦。”
这种事怎么可能给你表现出来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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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在见到伊比尔之前,昂斯特一直在担心着某件事情——女孩是否会自此一蹶不振?希望被人掐灭是相当残忍的事。过去的疼痛连自己和莉莉丝这样的大人都得想方设法才得以甩掉,而伊比尔只是个孩子。
惨白如雪的病床面前,金发的女孩端坐着。
“我没事。”多话的少女变得寡言,“我父母....他们至少还活着。”
有些话说出来就残忍,但是真诚热烈的爱是会消耗能量的。少女或许不应该寄希望于病床上已经成为植物人的父亲和至少半身瘫痪的母亲——生活没有什么奇迹可言,有时候冷漠者更容易获得幸福。
他已经能预计到接下来的将要发生的,永不结束的日子,渐渐衰减的力量,她父亲已经脱离生命危险,而那墨水般的蓝色药物输入她母亲的身体,她每日都昏睡着,命存在于那靛蓝中。而少女会在苦痛之中急剧的枯萎。
别怀抱任何希望以及幻想,伊比尔。
他能扮演这个对她这样劝说的恶人吗?昂斯特不清楚,但如果她需要,他会这么做。
枢机卿自大洋彼岸的电报里表示了深重的遗憾,昂斯特不由得想象了切斯特难受的样子,那个老人现在已经蜷成很小很小的一团,本来就不高的他现在一定更加萎缩了。
可他一定会很快振作,坚如磐石的责任感会逼迫着这个老人投入当下的工作。
同情心和怜悯心在这十年内仍然没有一丝一毫的减少,昂斯特虽然旁观过太多的惨淡故事,但他也没有变得冷硬残酷。他只是对自己说,接受吧,面对吧——这就是现实,难不成你还能使时光倒流吗?
伊比尔很冷静,她安静地行施着作为病人的家属的职责,没有什么其他多余的表现。但是她的世界已经缩成一个狭小的井筒,里面只有父母和她自己——对伊芙琳的出现她也甚至没有一点点高兴,伊比尔只是有气无力的打着招呼。
那双眼已经暗淡了许多了。金色的头发也失去了光泽。
于是昂斯特把莉莉丝给他的药瓶塞到伊比尔手里。
“把这药拿着吧。”
“药?给我的吗?”
“对,提升精神,记住,一天一颗。”
他们静默地坐,等待伊比尔母亲的清醒。带来的补品被放置在床头,水果五彩斑斓充满颜色,与白色的墙壁蓝色的帘子格格不入。消毒气味弥漫,而昂斯特翻看着那一张张报告单,思绪像是生了锈的链子,一点一点随齿轮向前扭动。
夜来临了,昂斯特他们没法再等下去。
“我们一有空会来看你的。”
伊芙琳拍拍少女的脸,伊比尔吃力的笑起来。
“好呀。”
一家一户的痛苦并不影响世界。春天已经到了,窗外是长满柔毛的红杉树,它们在阴影中展现出夜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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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昂斯特读过许多书,而某一本名叫《我只希望这对你最好》的书的第三章节写到宠物重要是因为当它们死亡,孩子们有机会来适应死亡以面对以后亲人的逝世。那么同理,伊芙琳是否也需要适应自己以后的死亡?
伊比尔第一次面对不幸的憔悴样子使他不由得开始想东想西,他试着想象了一下自己死后伊芙琳的状况,好像她还是会如同往常一样面无表情继续生活。他想象不出少女悲伤的样子。
那没事了,是他咸吃萝卜淡操心。
伊芙琳疑惑着转过头来看向他,他们本在酒店的床上各自抓着在书店买来的书本阅读,却在这一下对上了视线。
“?有什么事吗?”
“我在想一些有的没的,不用管我。”
白发的少女默默点了点头,没有对此发表任何评论。
放任伊比尔就那样显然不好,但他能做些什么?有专门派去照顾她的人。除此之外还有许多的事需要她一个人去面对处理——她不可能就这样天天呆在病房里。新学期要开始了,她必须立马振作然后在安排下进入学校投入学习。即使她是天才,给这个女孩留下的用于颓废的时间也已经快要结束。
她能这么快走出阴影?别开玩笑了。
他放下书,起身走到卫生间,对着镜子整理着自己的容貌,水流哗哗从龙头流出。昂斯特看着镜子深处,他不停把自己想象成伊比尔,看着自己的父母半死不活的瘫在病床上,而下一刻他们可能就会死去。角色在昂斯特和伊比尔之间快速切换着,他潜入意识的深处。此刻他不知道自己的思考是否完全成熟,但他明显感到自己萎缩了——好像一个缩小的昂斯特正在自己的身体里操纵着现在这副躯壳。
他知道让那女孩马上振作的方法,但这种做法不是一件好事。
昂斯特需要深思熟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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