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电话接通。
“概念武器的开发进度如何了？”
对面沉默了两秒。然后是笑声——不是那种克制的、礼貌的轻笑，是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熬夜过度的沙哑和神经末梢微微过载的、持续了快十秒的笑声。笑声里夹杂着拍桌子的闷响，像一个人被自己的笑话逗到需要扶住桌面才能坐稳。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昂斯特把听筒拿远了一点。
“完成了？”他问。
“完全不行啊。”
2
两周后，研究所会客室。
克洛托坐在长桌对面，眼下挂着两片青灰色的阴影，像是几天没合眼后又用冷水洗过脸。但他的坐姿很稳，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脊背挺直，说话时语速不快不慢。前些天电话里那种几乎要溢出来的狂放完全收敛了，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
“哟，昂斯特，来了啊。”
他虚着眼看了一眼昂斯特身后——莉莉丝穿着黑红军服站在门边，没有坐下。克洛托的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一瞬，那一眼很短，但足够完成所有评估。
“这位一定就是昂斯特的朋友，莉莉丝小姐吧，真是幸会。”
莉莉丝微微皱眉，转头看向昂斯特。昂斯特耸肩，意思很明确：我没说。一个字都没提过。
克洛托像是没注意到她的审视，只是收回视线，语气平淡地补了一句：“我是克洛托，昂斯特的朋友，兼任这次作战战略的决策者之一。请坐。”
莉莉丝没有坐。她站着，手搭在椅背上，视线在克洛托和昂斯特之间来回了一次，最后落在昂斯特脸上，用那种“回头再跟你算账”的安静眼神结束了对视。
昂斯特没有回应她的眼神，只是对克洛托说：“亮东西吧。”
墙壁内侧传来低沉的机械运转声，像某种厚重的机关在缓慢解锁。两侧的金属面板向两边滑开，露出后面一整排陈列架。架子上整齐排列着十几把黑石长枪，枪身修长，表面布满细密的纹路，在灯光下泛着一种不反光的、像被磨损过的黑曜石一样的光泽。
于是他将那墙壁的机关按下。随着陈列架的弹出，莉莉丝和昂斯特还是为那所感到震惊了。
概念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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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陈列架上的黑石长枪在灯光下泛着哑光，像是被磨损过无数次的旧石器——但它们的边缘整齐，线条精准，每一处棱角都带有明确的设计意图。昂斯特弯腰仔细看了一眼枪身侧面的铭刻回路，纹路走向和他那把短枪不完全相同，更密，更细，在靠近枪口的位置收束成一条极窄的线。
他没有立刻拿起枪，而是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伸手取下一把，掂了掂重量，重心比他的短枪靠前，像是为了适配更远的射程而做的调整。
“拿给神猎实战测试过吗？”他问，没有回头。
“没有。你就是第一个。
莉莉丝从旁边拿起另一把长枪，翻到侧面检查收尾位置。她没有说话，但动作很慢，像在逐一核对自己记忆中的标准参数。“你说‘量产’，”她终于开口，“这些枪的铭刻回路——已经可以不通过概念力量镌刻？”
“或者说，我们也能够做到猎人级别的调控了...当然了，这是上周才有的突破.”
他伸手从陈列架底层取出一个单独的盒子，放在桌面边缘，朝昂斯特推了过去。
“拿去吧。”
盒子不大，表面没有标识。昂斯特打开，里面是他那把旧的黑石短枪。枪身被重新抛光过，但侧面那道浅划痕还在——那是父亲某次打磨时留下的，一直没被磨去。他握住枪柄试了一下弧度，握把的贴合感确实变了，更适应他的手掌。
“你在握柄处做了调整？”
“微调了一点弧度。你握枪的时候中指的着力点偏前，长时间使用会磨损虎口。”克洛托已经坐回椅子上，翻开桌面的文件夹，像是这件事不值得再占用更多时间，“回路我没动过。那把枪的方式和这批长枪不一样。”
昂斯特把短枪放回盒子里，扣好锁扣。“谢了。”
“客气了。”克洛托挥了一下笔，像是驱散一个不必要的礼节，“打完之后有反馈随时传给我。毕竟是你父亲的遗物...早点发现问题比晚点发现问题好得多。”
昂斯特把盒子夹在腋下，没有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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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克拉德说不清楚自己是怎么走上这条路的。
洗血的过程他记得很清楚——管子从静脉接入，冰冷的液体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然后是热，然后是疼，然后是一种他以为会持续很久但实际只持续了几分钟的意识模糊。他醒来的时候研究员们在看他，表情像是确认了一件预料之中的事，没有惊喜，没有激动，只是“嗯，成了”。
那天之后他就成了001号神猎。
他没有家人。这是他在申请表格的“紧急联系人”一栏里反复填过好几次“无”之后学会的速记方式。洗血之前他在收容机构的档案里被标注为“适格者”，意思是他的体质符合某种特定标准。他不太明白那个标准是什么，只是被告知“如果通过测试，你就不需要再住在集体宿舍里了”。
他通过了。然后他有了自己的房间，有了固定的餐食配给，有了一套贴着他姓名缩写的作训服。他没有再回去过那间集体宿舍。
训练比他想象的更久，也更枯燥。他在模拟舱里重复了上千次同样的动作——瞄准、校准、释放——每一次结束数据都会显示在他的个人终端上，用红字标注“偏差”或“未达标”。他习惯性地把那些红线记在脑子里，然后在下次训练时再试一次。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觉得如果不这么做，他大概很快就会回到那间集体宿舍里。
第一次被要求杀死一只活体亲眷的那天，他没有吃早饭。他在隔离室门口站着，隔着玻璃看见里面那只千足白眼的生物伏在地面，缓慢地向前推进，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等待一场已经预约好的见面。研究员隔着麦克风说“进去就行，它被锁住了”，他点点头，推开门。
那只亲眷没有攻击他。它绕着他转了一圈，停在离他几步远的位置，那些眼睛同时看向他，但没有恶意。他站在那里，手里的刀柄被握得发烫，却迟迟抬不起手。不是因为害怕——他已经习惯了面对比自己更庞大的东西——而是因为它在看他。像是一个他不知道该怎样回应的注视。
他花了差不多一分钟，才让刀刃落下。
后来他又被要求杀了更多。长翅膀的异形，深不可测的混沌，那些被他用代号和编号归类的、不再有名字的东西。他杀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准，手不再抖。研究员们在报告里写“心理适应良好”，他没有纠正，也没有解释。
十七岁那年他偶尔会在熄灯后躺在床上，回想自己小时候在收容机构看过的电视节目。肥皂剧，侦探剧，还有那种每一集结尾都留一个悬念、但下一集开头总能圆满解决的连续剧。那时候他觉得世界就是这样——有问题，然后解决，然后继续，不会真的卡在某一集里结束。他记得那种看完一集之后还能安心关掉电视的心情。
十九岁那年，他第一次走出实验室。窗外是真的天空，没有焊缝，没有防护罩，一整片铺展到看不见尽头。他没有感叹，只是站在原地多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检查自己的装备。第一次任务——跨洋，外神歼灭，以他为核心。出发前的那个晚上他睡得很好，因为他在睡前把任务流程从头到尾默背了一遍，包括所有可能出错的环节。他告诉自己，准备充分就不会出错。
但他错了。
地效飞行器进入外神领域边缘的那一刻，仪表盘的数字开始跳动，机身传来异常的结构应力，他能感觉到金属正在以某种他不完全理解的方式变形。他知道自己能做什么——用【矢量】施加一个方向相反的力，维持机身完整——但他迟疑了。因为他从来没有在真实环境中做过这件事。他没有把握，而那个没有把握的瞬间，对于这架飞行器来说太长了。
飞行器倾斜、颠簸、失去平衡。他听到舱内有人的惊呼，有人没系好安全带被甩离座位，杂物在过道里滑动。而他座位隔壁那个白发小女孩没有出声，没有抓扶手，没有闭眼——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是在等这一切结束。
克拉德在迫降完成之后才释放了【矢量】。那时候已经不需要了，地面在前方，海在身后，飞行器正在用金属和沙地摩擦的方式减速。他没有做错什么——他在那个瞬间确实不知道如何确定施加力的方向——但那个“不知道”本身，就是他最恐惧的东西。
那天晚上他坐在临时帐篷外面，背靠着集装箱壁，看海平面的方向。天黑了，星光稀疏，风里有盐和焦油的气味。他摸了摸外套内袋里那枚001的身份卡，没有拿出来看，只是确认它还在。
他知道这之后还有下一次，再下一次。他知道自己在下一次之前还会做那种“把流程从头到尾默背一遍”的准备，然后在上场的前几秒里，还是会有一瞬间的不确定。他没有办法让那个瞬间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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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研究员扬了扬手，示意散场。
“可以走了，两位。东西你们也看了，我得去休息，明天还有一整天的事。”
“别猝死了。”昂斯特说。
克洛托没有回应，只是低头翻开了桌面上另一份文件夹，像是散场这件事只在物理层面成立。
昂斯特和莉莉丝带回了各自的物品，穿过研究所门禁时检查员看了一眼盒子的封条，确认没有开启痕迹，然后放行。停车场在建筑侧面，阳光照在水泥地上泛出一层白晃晃的光。莉莉丝走在前面，从外套口袋里摸出车钥匙，头也不回地朝身后一抛。
昂斯特伸手接住。
“你来开。”
“认真的？”
“当然是认真的。”她绕过车头，拉开副驾驶的门，“你昨天欠我的。”
昂斯特没有反驳这句话。他坐进驾驶座，调整了后视镜，把盒子放在后座脚垫上，然后发动引擎。雪山在挡风玻璃前方铺展开来，公路沿山腰蜿蜒，一侧是深谷，另一侧是裸露的岩壁。风从车窗缝隙灌进来，带着高原特有的干燥凉意，把莉莉丝的头发吹得散开又拢起。
车开了大约十分钟，期间两人都没有说话。广播没有开，只有引擎声和胎噪。
“话说，”莉莉丝把被风吹散的头发别到耳后，“我今天才注意到，你好像格外喜欢穿风衣。”
“怎么了？”
“你几乎只穿黑色。我没见过你穿其他颜色。”
“只是耐脏。”
“就这？”
“就这。”
她偏过头看他，像是等他说更多，但他没有。几秒后她收回视线，用手指敲了一下车窗沿：“——话说，你问这么多干什么？这不像你。”
“我是想好好了解你一下啊。”
昂斯特没有说话。他在等一个红灯的路口停下，侧头看了她一眼。她确实在看他，单手撑着脸，手肘支在车窗沿上，眼神里没有那种刻意的好奇，更像是在做一件她自己也说不太清动机的事。
“倒是说点什么啊。说话。”
昂斯特把视线移回前方，绿灯亮了，他松开刹车。
莉莉丝盯着他看了两秒，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在故意缩回去。然后她笑了一下，那笑很短，更像是一个没有出声的“哈”，像是发现了一件预料之中但又不太想承认的事。
“你挺难聊的，我是你的好朋友唉——我会伤心的啦。”
“那还好吧。”
车进入市区，建筑从低矮的厂房变成了沿街的店铺和住宅楼，阳光被高楼切成一块一块的，落在柏油路面上明暗交替。他放慢了车速，看了一眼导航上标注的地址，准备变道。
“前面左转还是直走？”他问。
“直走，过了那个路口再右转。”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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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停。靠右边停。”
交警，和他们差不多年纪，站在十字路口正中间，抬手示意靠边。昂斯特减速打灯，靠到路沿，摇下车窗。
“？没超速也没闯红灯啊？”
昂斯特摇下车窗探头往外望，而交警已经开始写罚单。
“你没有礼让行人。”
大哥，那小年轻明明离我八丈远，怪人也不是这么怪的啊。
但是那显然同志是不吃这一套的，他向昂斯特要行驶执照，于是昂斯特只得乖乖掏出来。但那执照明显是西大陆的。
“对不上呢。”
“对不上呢。”
莉莉丝已经在副驾驶笑成了一朵花，幸灾乐祸于霉事又一次发生在昂斯特的身上。不过要是眼下昂斯特被交通执法部门带走那笑话可就闹大了。于是她挥挥手，示意那警官过来，要向他出示自己的证件。
“对不起啊，警官，过来一下，对，过来过来。”
一辆极高速行驶的大货车从右侧冲进视野，那警官回过头，抵在路上，拼命挥手想要去叫停它。
昂斯特看到了驾驶室里的东西。那是一个外形轮廓近似人、但动作完全不像是人在驾驶的生物。它的手搭在方向盘上，但既不转向也不减速，像是方向盘只是一个装饰。
定格了不到一秒。
而照片一样的场景瞬间过去。紧接着那装石料的大车把那警官如同小石块一样撞飞出去，它唰的一下横穿几辆汽车，直接撞踏了街道对面的几座楼房。
他和莉莉丝几乎同时下车。沙尘从对面涌过来，空气里混杂着灰尘和汽油的味道。
不要啊，不要啊...别这样，别这样。
那同志的身体挂在在很远很远的灌木丛上，只是看了他一眼，猎人就知道他活不了了。内出血使那个人字句都吐不清楚，但他还是听到了微弱的声音。
“快...救人...”
她闭上眼把双手叠在一起，倾倒的大货车在概念力量下缓慢的抬起立正。她连忙去救那下面的生者，把一具具身体从砂石堆中刨出来。
“帮忙！”她喊了一声。
周围已经有人围过来了。路人，附近店铺的店员，几个从公交车上下来的乘客。他们开始搬开碎石，有人被划伤了手但没有停。莉莉丝没有去确认谁在昏迷谁在清醒，她只是把每一个被她拉出来的人放在同一块平整的地面上，然后继续。
另一侧翻动一块较大的水泥板，下面压着一辆轿车的后半段，车门变形，里面的人还在动。他试着拉了一下门把手，没有用，门框变形把锁扣卡死了。他没有多花时间，绕到另一侧，从车窗位置把那人拖了出来。动作很快，但过程中他看了一眼那人的脚踝——弯折的方向不对。
救护车的声音从远处靠近时，已经有人开始哭了。一个女人蹲在一具被盖住的身体旁边，没有哭喊，只是低着头，肩膀在抖。几个光着上身的男人站在碎石堆边上，有人眼圈发红，有人盯着地面，没有人说话。
莉莉丝站在那辆货车的驾驶室旁边。车门已经被冲击力扭曲了，里面的东西歪在座椅上——那个“人形”已经不太像人形了，它的躯干和座椅靠背融在一起，像是被高温焊接过一样。但它确实不是人。它的骨骼结构不对，手臂的比例也不对。她认出那种形态了。她在东部大陆见过类似的残骸——那是新神教的实验体，用药物改造过的、已经不能算作人的东西。
“他妈的新神教！天杀的新神教！”
她边骂着边咬着牙，对那新教徒的尸体进行践踏，身上浑然都是沙尘。
救护车终于到了，担架把一具具身体抬走。而昂斯特再次看到了那警官，此刻他已永远地闭上了眼——他甚至不知道他姓甚名谁。
天空中，外神的巨大风暴高悬着，而其下，一朵阴云也开始肆虐。
此时，距围猎行动开始,还有不到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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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石长枪
由克洛托研制。在昂斯特黑石枪基础上的强化版。
拥有【分解】的概念能力。
加强了射程，威力，减少了能量损耗。
对亲眷的伤害有了提高。
量产的概念武器。
“你可见证过，何谓天才？”
*概念力量【矢量】
能够操纵矢量的能力。
隶属神猎：克拉德。
*概念力量【聚集】
能够操纵力的能力。
隶属神猎：莉莉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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