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飞吗?”
“不是,反而是在深潜。”
在克拉德的力量下,猎人编队以一个相对慢的速度从上方靠近那云海的正中心。此时高度是七千八百,生命的迹象开始显现,周围已经开始出现巨大的诡影。
人们称那雾气之中的亲眷为【利维坦】,神话中神在第六日创建的邪恶海怪。而它们如今游于浩瀚天际。关于它的形貌的传说自相矛盾争论不一。如果按传说所言,那既是有着可怖相貌的鲸,又是长有独眼的巨大蝠鲼,还是拖着长长触手的不可名状的异形。此刻那些传说中令人不安的影子在云雾中穿梭着,那种藏于未知之中的窥视会使寻常人等失去理智,只因人们的抵抗在它们的威力下相形见绌。
竟长什么样。
昂斯特现在看到了它。或者说,它的一部分。
它从下方升起的时候,他没有立刻意识到那是一个生物。它太大了,像是整片云层在凹陷之后鼓起了一个弧形,那个弧形越来越高,越来越近,直到它的轮廓从雾中完全脱离出来——一头鲸,百吨重量,数十米长度,鳍翼展开时像两扇遮住光线的幕布。它的表面覆盖着一层不属于海洋生物的壳质结构,那些壳片的纹理像是被无数只细小生物啃蚀过的旧木,边缘处有撕裂后再缝合的痕迹。它的嘴张开时,下颌向前推出一段不自然的距离,露出里面的牙齿——不是鲸类的须齿,而是更多、更乱、像是从不同生物的骨骼上拆下来再拼到一起的尖刺。
真相在此刻超乎传说。遮天蔽日的亲眷远超人们口中的描述。
长几十米,重达百吨的鲸从悬停的昂斯特下方跃起。它荡开流动的云海,发出长长的,足以在天际回响的鸣叫。
这是一次世纪性的跃起,超脱了引力和一切物理法则。人类构建的物理学大厦在那跃起下分崩离析,所有的外神领域及其产物都击碎了现有理论体系的自以为是。
掠食的鲸嘴大张开来,那巨大的鳍好像翅膀扇动。
“让我来。”
白发少女挣开昂斯特。坦然面对下方那要将他们吞噬的巨口。
但有人比她更快。克拉德的力量横插进来。一股牵引将他们整编队从那只生物的路径上移开,偏移了大约两三百米。巨鲸合拢了嘴,在闭合的瞬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水下崩塌的声音,然后它翻转身体,重新沉入云海,动作流畅到像是从未跃起过。
打断了少女的意图。
那亲眷扑了个空,在咬合后重新钻回深不可测的云海里。
朝克拉德的方向招了一下手,隔着距离,隔着面罩,那个少年在另一端微微耸了一下肩——一个“不用在意”的姿势。昂斯特看不出他是真的轻松,还是在用这个动作掩盖力场维持的疲惫。
他转而看向下方。云层深处,更多的影子在移动。那些影子大小不一,轮廓各异,有的像鱼,有的像某种折叠多次的翼,有的只剩下模糊的、像被水泡过的纸张一样的形状。
应该说不只是这只,所有的亲眷都是缝合起来的巨型怪物,所以传说中它们的样子不尽相同。昂斯特看向云层下方更多无穷的细小影子。再往下,他们将面对的不只是亲眷,还有密密麻麻的眷族群。
随着他们悬停向下的缓缓推进,那些云团此刻变得像是蜂巢,黢黑而满天的眷族群从里面涌出。
不是一种生物。它是一个类别。
他们继续下降。云层越来越密,越来越暗,那些影子的密度也在增加。昂斯特能看到更小、更多、更快的形状在那些大影子之间穿梭——眷族群,密集到像是在云层中形成了实体的网。
薇琪是第一个出手的。她举起黑石长枪,枪口朝前,蓝色的光芒在枪身纹路中亮起然后熄灭,整个过程不到半秒。那光束扫过之处,眷族群的轮廓被抹去,像一层被擦掉的灰。云层在那个方向出现了一个短暂的缺口,但缺口边缘很快重新被涌上的新群填满。
莉莉丝在她身后,她没有说什么,只是开始动手聚怪。【聚集】不像【矢量】那样快,那样强。连接需要时间,2秒,然后连接下一只,再下一只。几十秒后,那些独立的个体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在一起,像是被收拢的渔网一样挤压成团。
“随意开火吧”
集中的蓝色的光芒随着极光一同照亮了云海。这时候神猎们才意识到自己身处包围。独眼的巨型蝠鲼在神猎之上的天空如同一张黑幕,而亲眷布满云海,那些跟随着它的眷族如同箭雨般袭了过来。
还有更多,昂斯特不止看到了传说中所有亲眷的身影。这时候他意识到一种强烈的惊骇,有些结论本身就是错误的——一位外神可能不只有一种模板的亲眷,它们没必要一定长得相似。这只是取决于【概念】的表达方式,例如【破坏】的亲眷只需要凸显它的攻击性,同理,【失重】也只需要表现出它无视地心束缚的自由。
“要上了!”
在他左侧约五十米处,艾丝蒂尔正在一只小型的鲨形亲眷的脊背上飞驰。那只生物的背脊宽得像一条路面,覆着厚实的角质片,每片之间留有可供踩踏的缝隙。她沿着那些缝隙向前跑,同时将铁制的长钉刺入角质片的边缘固定身体,然后在跑动的过程中持续向身下的生物注入概念力量——铁蒺藜让那生物的骨骼从内部开始变形。几秒后,那死物的脊柱中段发出一声沉闷的断裂响,像大树被拦腰折断。它的后半段失去了与前半段的运动协调,开始挣扎着下沉。
卡尔苏加德在她对面的一只眷族的翼面上。他的打法更旧式——不靠概念力量,不靠黑石枪,只靠两把匕首。他把刃插入翼面作为锚点,在横风中被那生物带着侧向翻滚,每一次翻转都拔出一把刀然后换手插入另一处。他在它身上开了六七道口子,那些口子不深,但每道都切在翼膜的张力线上。那蝠鲼的扇动频率开始变乱,幅度也越来越小,最后像一面被剪了太多开口的帆,失去了升力,开始倾斜。
昂斯特在重新编队时经过队伍中部偏上的位置。那个区域已经空了——克拉德不在那里了。他下去追击那只蝠鲼的时候没有犹豫,落地之前编队里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股力场的细微变化。原本均匀覆盖在所有人身上的牵引力出现了轻微的偏差,像是承重结构在撤走主梁之后临时换上了副梁支撑。但那道力没有消失,只是不再随着战场动态而精确调整了。
他在离开之前已经把所有细节预设好了。那些力场被他固定在了一个稳定的、可供全队使用的默认形态上。有人被冲散时不会再有精准的拉力把人拽回来,但所有人都会保持一个相对稳定的下落速度,不会被外神的领域影响偏离太远。亲眷靠得太近时也不会再有推力把它们推开,但编队的整体位置会以极慢的速率自动回正,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弹簧牵引着。
这已经足够维持阵型的完整了。不需要更精准的微调——剩下的部分由在场的人自己来完成。
“他下去了。”有人通过通讯频道说了一句。
黑色的风暴卷起来,蓝色的光芒绽放,神猎们和概念武器的力量在区域内狂乱撕扯。时而某处透出赤红,膨胀起又炸开来,极巨大的闪电穿透了那涌上来的眷族。时而云层突然出现一个巨大的深坑,几条火舌从其中四向蔓延。
昂斯特没有去数这些,他只是在确认伊芙琳的位置。
然后他看到了薇琪。她在整个战场的偏下位置,被大量眷族从侧面咬住。
她原本应该在队伍的中段——昂斯特记得她在下降前的位置——但不知什么时候,她被挤压到了外侧,失去了与其他人的距离掩护。那些飞鱼形的眷族从多个方向同时朝她聚拢,数量之多,像是云层本身坍缩在她周围形成一个实心的圆。
黑石长枪在这种距离下已经无法展开了,枪口指向某个方向时,其他方向的攻击已经进入她身侧一米以内。昂斯特看到她的右手在试图做某个动作——】——但动作被一只咬住她手腕的眷族打断了。
然后黑色的潮水卷了过去。她的身影被那团密集的轮廓吞没,连轮廓本身都在向更深处下沉,消失在云层的密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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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她死了?
昂斯特站在那道被眷族潮水卷过的位置,视线还停留在那些正在聚拢的轮廓上。他没有移动。他看到了那个女人消失的过程——不是被击退,不是被冲散,是被那团黑色的、由无数飞鱼形眷族构成的实心圆吞没了,然后那个圆团收缩,下沉,像一块石头沉进泥沼。
五秒。他数了。那个位置没有任何东西浮上来。
他转过身,正要开口,莉莉丝已经靠过来了。她没有说话,只是用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然后朝左下方某个方向抬了抬下巴。
昂斯特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大约五百米外,云层边缘的一块断裂处,一个人影正从雾气里翻出来。
“一瞬间折跃这么远的距离?就好像撕裂了空间一样。”
“啊,很夸张对吧”莉莉丝附和到。“那就是她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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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风暴在那力量下被撕开,不是像布一样撕开,是像一张被从中心抽离的网——所有朝着那个少年方向涌去的眷族在同一瞬间停住了。它们的身体上没有伤口,没有裂痕,但它们的运动轨迹被切断了,像是某个不可见的平面从它们体内穿过,然后它们的上下两半朝不同的方向偏移了几厘米。
偏移的量不大。但那是不可逆的。
少年站在那里。他的姿态开始放松,像是一个已经做完所有热身的人,正在等待比赛正式开始。他的【矢量】已经覆盖了以他为中心半径一千米以内的整个球形空间,在这个空间内,所有运动的方向都由他来定义。那些眷族的身体在他释放的那一击中被施加了方向相反的力,各自朝各自不协调的方向撕扯——表面上看不出裂痕,但它们已经不再是一个整体了。
一千米以内。除了那些太大的东西,所有东西都被杀死了。被力量撕扯到从到无法继续存在的程度。
接下来的战斗是克拉德和外神的单独对决。也只能是他们的单独对决。
眷族的尸体开始飘散,它们的体液在失重中聚成球状,像一串串透明的珠子悬浮在半空中。
接下来的战斗是克拉德和神的本源的对决。也只能是他的。
其他神猎的攻击在它们的身上没有显著的效果,那些亲眷的表皮由多层致密角质构成,其下覆盖着某种能迅速再生愈合的软组织——没有到达那样的级别,常规概念力量的冲击会在命中瞬间被弥散吸收,它们的概率力量抗性十足。
精密的操纵,强大的力量。
被【矢量】加速至数倍音速的空气层,每一击都在亲眷体表砸出直径数米的凹坑,凹坑边缘的角质层翻卷碎裂,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正在蠕动的肌肉纤维。那些生物在天空中做着夸张的翻滚,像被巨人掷出的巨石,又像被卷入涡流的巨舟,姿态笨拙而徒劳。
本来想瞬间突入那概念力量的中心,但能够感觉到,外神的本源没有移动位置。
如果只是应对一届死物,那么一切照常就好。
剩下的眷族们很快靠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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