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弱小。这两个字出现在他脑海里的时间比他意识到自己在思考更早。他穿过云层时没有减速，那只蝠鲼型亲眷正在他前方约四公里处，翼展超过四十米，以之字形轨迹爬升，像一面正在逃跑的帆。它的扇动在云层中留下了清晰的涡流痕迹，像是被犁过的雪地。
克拉德没有做多余的动作。他只是取消了之前的巡航速度。
他出现在那只蝠鲼的正上方时，空气沿着他的运动路径被压缩成一道锥形的激波，那道激波先于他到达，击中蝠鲼的背脊时，它的表皮被压出一道纵向的裂纹。裂纹不深，但克拉德没有停留。他的手在那道裂纹的位置轻轻划过——只是一个动作，像把一张纸对折。在他手的轨迹经过之后，那只蝠鲼的躯体沿着那道裂纹开始分离，不是撕裂，是均匀地朝两个相反方向偏移。它的翼面在分离的过程中失去了维持形态的张力，像是被抽去骨架的布，开始向内折叠。
克拉德经过它时，它已经不再是一个整体了。他没有回头确认。第二只在更下方约两公里处，是一只触手型的亲眷，长着十几条从主干向外辐射的附肢，每条附肢的末端都带着钩状的骨刺。它已经注意到了他，正在调整姿态，试图用附肢覆盖他可能的移动方向。
他没有改变方向。他在下坠中让【矢量】在身体表面形成一道极薄的切面层，那道切面层在他穿过那只亲眷时把它均匀地切成了两半——从主干正中穿过，两侧的附肢各自向自己的方向展开，像是被刀剖开的水果。他在它分开之前已经穿过了它，没有减速，没有看到它最终变成了什么形状。
第三只。第四只。他经过每一只亲眷时没有停下来确认它们的死活，他只是让自己以某种速度穿过它们所在的位置，然后用恰当的方向力让它们无法维持结构。他穿过第五只亲眷时，它的体长超过六十米，但在他的速度下，它在视野中停留的时间不到零点几秒。他在经过时施加了一道方向相反的力，让它的前半段和后半段受到不匹配的加速度，然后它被自身的动量拉断了。
他经过云层的速度还在增加。不是因为他主动在加速，是因为外神领域的密度正在降低——他正在接近核心区域，那里的卡洛尔物质不再像高空中那样密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稀薄但更“强”的存在感，像是气压本身在被一种不可见的力替代。
他开始感觉到方向正在变得模糊。他的【矢量】在先前定义了“下”和“上”的方向，但在这里，那些定义正在被缓慢地、持续地修正。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每次他确认方向之后悄悄把它扭转了几度。他修正了方向定义，然后它又被扭转了。他再次修正，它再次扭转。偏差量在增加，频率也在加快。
他不再修正了。他保持着一个方向定义，让它与外神领域自身的“方向”形成持续的、不断对抗的应力。那种应力在他的力场上表现为持续的震颤，像是一根被反复弯折的金属片正在趋近疲劳极限。
但他没有减速。他穿过最后一道云层时，看到了下方的景象。
那是一个覆盖整个视野的、缓慢旋转的暗色区域。它的边缘没有边界线，更像是“光在那里不再继续延伸”的自然截止。它的表面是不均匀的，由无数层半透明的薄膜堆叠而成，每一层的转速都不一样，近处慢、远处快，像是被不同方向的风同时推动。
那是几何倍数于他的能量，但是，不逸散。
三千公里。他知道这个外神的本源所影响的区域直径，至少是这个数字。
他悬停在那个暗色区域上方约两千米的位置。他的力场在持续对抗着方向偏差的干扰，但很快，他适应了那种干扰——不是通过更强的输出，是通过更精细的接收。他在感受那些薄膜的转速、方向、层与层之间的相位差。它们在各自旋转，彼此之间没有协同，像是无数个独立的齿轮在各自的轴线上空转，偶尔碰撞，偶尔干涉，但从不咬合。
如果它们彼此咬合，那这片区域会形成一种不可阻挡的涡流。但它们是错位的，像是被组装时没有对准的机器，每个零件都在动，但没有任何一个零件在推动其他零件。
他想起了克洛托在简报里说的话：“若是形容外神的本质的话，用无序的能量集合更为合适。”
那所做的只需要调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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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利维坦】，最大，最棘手的，同样也是最先见到的那一只——
那条巨鲸一次次从云海上下腾跃潜行，在某一刻之后，克拉德的操纵力场开始减弱了。神猎们只能在莉莉丝的【牵引】下进行规避。在清理掉前几波浪潮后，他们把所有黑石长枪的火力都用在这生物身上了，却还是不足以杀死它。
巨大的鲸此刻已经褪了一层皮，那些烂肉中的骨骼显露出来。它的每一次吞吐都给空气带来剧烈的血腥气，几只眷族没有逃过那吸入性的摄食。而此刻它又扑过来，再一次冲散了神猎们的队形。
远程的攻击效果不好，而它的速度太快了，神猎们不可能向先前一样冒着那么大的风险去到它的身上——一旦被带走太远，就很难回到【牵引】的距离内了。
莉莉丝喘息着。
以她的能力精确地操纵移动是一件困难的事。这不是她的量级能做到的事。
“有想法杀死它吗，伊芙琳？”
“现在不太行。”
白发的少女摇摇头。
“那就想办法为我们争取一点时间吧，莉莉丝她要撑不住了。”
莉莉丝一人操纵着队伍。
巨鲸的第四次冲击间隔比之前更短。它在云层中完成了一次更快速的潜行折返，从编队正下方以近乎垂直的角度冲出。它的嘴在张开的过程中带起一道从下往上的气流，那道气流击中了编队的底部，把三名猎人的位置向上推了大约五十米。莉莉丝在他们被推离的瞬间施加了一道反向的力，把他们拉回到编队范围内。动作完成得刚好，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输出的总容量正在接近某个临界点——像是水正在慢慢从容器中流出，水面在降低，而进水口已经关上了。
她抬头确认了一次方向。就在那一瞬，巨鲸的轮廓出现在她视野的正上方——不是在攀升，是在俯冲。它不知道什么时候完成了下一次转向，正在从编队的上方加速坠落。
“糟！”
她拉动主线想要避开的同时，一个身影从编队边缘切入了她的视野。那个身影很小，姿态不像是被推送出去的，更像是在主动脱离编队朝巨鲸的路径移动。它在几秒内移动了超过两百米的距离，然后停在那道俯冲轨迹的中间位置。
“伊芙琳？！”
撞在她怀里——白发的少女隔着头盔，用一种令人发怵的眼神抬头看着莉莉丝。空气诡异的震动起来，好像什么可怖的东西正在被构建——一定有什么事被彻底改变了。
最先感到的异常之处，是好像一切都变得正常了。
她再也没能感受到外神对自己的作用，脱离了悬浮，双脚重新回归到透明的坚实地面上。
它停下来的瞬间，那道路径上的空气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巨鲸撞上了一层看不见的壁障，它的牙齿在撞击的瞬间折断了几根，它的身体在撞击点的位置产生了短暂的变形——原本向下的轨迹被截停了，它的动能被那道壁障吸收了大半。它不再下坠了，悬停在壁障上方大约二十米的位置。
这是一次极高速的撞击。
撞在了透明坚实的墙壁上，而它的牙齿仿佛碰到了更为坚硬的东西咔嚓一下折断了半截，有血哗的溅出来。
然后，仿佛那几秒都是虚假一般，脚踏实地的感觉被撤走。外神和猎人的影响重新回归到莉莉丝身上。
“它停下来了！”
不需要再多说，没人会放弃这个机会。
肢解的过程只用了一分多钟。抓住那个空隙，集群的火力充分的彰显出来，
“我救了你。”
从少女口中传出的，是冷冰冰，带着一丝不爽的语调。
莉莉丝一直都觉得伊芙琳对自己没什么好感，一直以来的接触中少女都好像表现出一种伪装，现在莉莉丝明白这种感觉并非空穴来风。
“ 你想要什么？”她明白这少女在要挟自己，伊芙琳必有所图。
“你得对我的能力进行最少程度的上报，然后...”
“然后是什么？”
那话语变得很小声很小声。
听完那个要求，莉莉丝忍俊不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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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克拉德从那层收缩的表面上起身时，那团巨大的，长约一公里球体已经在他面前悬浮了大约五秒。它的表面没有纹理，没有波动，只是停在那里，像一件已经被完成、不再需要调整的东西。他知道它正在从内部瓦解——不是通过外力破坏，是通过它自己的结构在失去支撑后自然崩溃。他曾经让它的三千公里力线趋同到一个频率上，现在那些线正在沿着那个频率自行解离，像是被拉直的绳子正在一根一根地松开。
他拉开降落伞。伞面的声音在他上方展开，布面被风撑满，他被向上拉住的那一瞬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轻——不是失重，是那团持续压制了他很长时间的区域性力场终于被完全撤走之后，他的身体正在恢复正常的重力感知。
这就是结束了。
在调律的最后，远离到他认为安全的位置之时。他集中了全身的所有力量，
一记完美的弧线，一道虚无的对撞，一次旷古绝后的进击。
冲击波一下子震荡开来，克拉德一下子被狂风连带着降落伞吹飞的老远老远。随即湮灭在领域的中心区域发生了。
如果有生命停留在那一区域内，他们的生命和思想都将分解为最小块最小块，直到一点也不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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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而后所有人突然开始坠落。
那道震颤从上方传来时，最先被感知到的是力场的消失。克拉德的力场在那一瞬间完全撤走了，不是减弱，是像一道被关闭的阀门一样直接中断。所有悬浮状态的支撑在同一时刻被移除，所有人都在那个瞬间失去了一直在支撑他们的力，然后他们开始以各自的方式下落。
然后外神领域本身的干扰也消失了。那些曾经持续施加在每个人身上的方向偏差、重力波动、以及那些无法被归类的、像是一直存在的背景杂音一样的干扰，全部消失了。空气变得正常了。天空的颜色变得正常了。
坠落本身在几秒内被降落伞接住了。那些伞面被拉开时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是连续的拍打声在空旷的天空中依次响起。伞面下方的人在被拉住之后停住了下坠的加速，开始以稳定的速度下降。编队在几秒内完成了一次被动的重新集中——不是通过任何人的主动调整，是所有人都以接近的速度在下降，让彼此之间的距离自然趋近。
“那孩子成功了。”有人在下落的过程中说了一句话。没有指明是谁。所有人听到那声音都明白指的是什么。
莉莉丝在下降中拉住了最近的几条线，把位置偏移较大的几个猎人重新带回到编队中心范围。她的动作比之前轻松——因为不再需要对抗任何外部的干扰力了。
确认到英雄的位置是十几秒后的事，将那下方克拉德的降落伞缓缓拉近。
“你这是老妈子收衣服。”薇琪被【牵引】过来时说到。
这时天空下了血雨，天空中一只又一只的眷族尸体掉落。
它们死后应该回归他们的来处——不过地面也好像不是它们的来处。
这些坠落又会带来多少损害呢？血的雨会染红多少房屋？人们会抱怨咒骂我们吗？她不由得胡思乱想。
她看向下方的土地，生物的尸体坠向下方的田野，而莉莉丝仿佛已经能看见那黄绿相见的波浪。
然后那道影子从上方出现了。
“？”
巨大的鲸再一次闯入她的视野。
它不是突然出现的——它在视野边缘存在了大约两三秒，从云层中缓缓露出轮廓，像是一座正在从水中浮起的岛屿。莉莉丝在它的轮廓完全显现之前已经感觉到了气流的变化——那道巨大的质量正在从上方以越来越快的速度下降，带起的气流把几朵靠得较近的伞面推向了外侧。
是那只巨鲸。它的身体正在以接近垂直的角度坠落，体表已经没有完整的结构了，多处断裂的边缘在风中被撕扯变形，但它整体的质量还在那里。它在坠落中无声地穿过了编队所在的空域——不是擦过，是从编队中段偏下的位置穿过，它的体侧带起的气流把那个区域的所有伞面都向外推了大约二十米。
那千钧的重量如同一座山一样生生打飞了降落伞中的一个。
最不应该的一个。
不。
拉扯着那人的伞线断了。
“昂斯特！！”
她的呼喊被巨鲸坠落时的狂风淹没了，而怀中的伊芙琳一跃而下。
解开了自己的安全扣，从她所在的位置脱离，朝那个人影的方向俯冲。少女在下坠过程中脱掉了头盔，白发展开，像一面被风拉直的旗帜。她扔掉了伞包，她把自己的姿态调整为最小风阻的角度，她的速度在增加，她正在接近那道正在变大的影子。
牵引不可能再拉回那样高速下降的两人，但莉莉丝还是试着去做了。
后果是她的身体会被那股巨大的引力拉断。
“笨蛋！会死的！”朋友冲上来打断她。
风已经不只是在呼啸了，而任由这坠落继续的话。无论是什么生命都会死去吧？
在完全看得清楚地面的时候，伊芙琳终于抓住了昂斯特的手。
*概念力量【裂隙】
能够撕开空间隧道的能力。
隶属神猎：薇克多莉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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