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在雅特高原，这是一个寒冷的四月天，天气正晴，到处都宣扬着旗帜。彩色的海报贴在门厅尽头的墙上，画上是一张巨大的脸，有一米多宽，那是一个老人，稍微接触过历史的人都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但弗兰西的脸太大了，大到不管你怎么动，他的眼睛都好像在盯着你。
温瑟逃也似的躲开那副画，他走出大厅，把下巴紧紧贴在胸前躲避寒风，
胜利大厦的电子屏幕里正宣告着联合的又一次胜利，这次是对外神的胜利，雅特高原上的外神据他们说没了。除此之外那声音还在喋喋不休，宣布着灾后第二个五年计划超额并提前完成。生铁和石油的产出数字被一个甜美的女声念出来，他背着那巨幕走向自己工作单位的餐厅，现在是该吃饭的时间了。
在走进那长长队伍的时候，他不高不矮偏瘦弱的身子跟一个高大的人撞了满怀。
“我找的就是你。”那个声音说到。
这句话使他惊了一下，他抬头，发现是他的朋友杜克。
杜克不和他一同在记录处工作，他是调查部门的人。当然，在这里，朋友这个词眼或许不那么准确。毕竟联合的工作单位里，大家都称呼彼此为同志。
“上周你去看流放了吗？”
“没有。我在工作。”
“那可真是可惜，你该来看看的。”
流放，一种接近死刑的代替品。那些人会被扔到大雾里自生自灭，而记录处和调查处的人会处理被流放者的资料，于是他们也能顺便观看这一过程。有些人把这当做一种乐子，就好像原来人们围起来看绞刑或者枪毙。
“这次被流放的是一个研究人员，或许你可能还认识，亚伯，你认识吗？他竟然是个新神教教徒。如果他识相点，就该自个爬出去把自己一枪崩了。你知道当时他哭喊成什么样子了吗？”杜克放肆的笑，“就像一个大便失禁的小宝宝！”
“下一个！”食堂大妈拿着勺子喊道。
队伍缓缓的往前推，炖菜的香味传过来。而当他们打了饭就坐，温瑟注意到比起往日餐盘里好像多了两片肉，而热汤也没有那么稀散。不过他还记得前些天它们令人糟糕的味道。
“真好吃！不是吗？”
“嗯”
温瑟简单的应答着，脸上露出笑容。笑容意味着赞同，他怕自己多说几个字就会说错话，于是他赶紧把注意力埋在眼前的食物上。
“同志们！请注意，同志们！又是一个好消息——参与对外神作战的两名失踪人员被联合找到，联合在上周对外神的作战不可谓是一次大胜利！正是在联合的引领下我们才能成功，正是在联合的引领下我们才能实现我们的幸福“新生活”！”
一个热切的公告从广播里面传来。而“新生活”是宣传部门最近最爱用的几个词语之一。食物变多，人口增加——似乎除了疾病，死亡和犯罪以外什么东西都在增长。温瑟憎恶的用勺子搅动着那汤，食物的味道一直都是如此吗？他环顾整个餐厅，只感到一种令人反胃的油腻。灾难之前的那些美味还留在他的记忆里，而现在他的皮肤和胃在对眼前的食物发出抗议。好像你受到了欺骗，那本是你应该简单拥有的东西啊——没有过期的茶叶，带有方糖的咖啡，不是人工合成的酒精...现在这些东西都成了相当的奢侈品。难道只有回顾美好过往的时候，你才会对当下感到难以容忍？
“好消息，嗯，都是好消息。”杜克把嘴巴塞满，一边吃着一边说话。
曾经很有一段时间人们曾处于更深的饥饿，那时没人能吃得饱。或许跟那段时日比起，这生活才算是“幸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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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一切都变成了一团迷雾。 过去被抹去了，而抹去的行为被遗忘了，谎言却变成了真相。
联合的成立理由是崇高的，两百年前，为了反抗资本主义，实现人人平等。各地的革命发动起来，集结为一个大至全球的一项活动，还为此爆发了长达十年的长久战斗。最终在十多位革命领导人的统一意见下——人类联合共同体出世，而后世将其称为“联合”。
在光荣的革命之前，世界并不是我们今天所知道的美丽样子。 那时的世界是一个黑暗、肮脏、悲惨的地方。 几乎每个人都没有东西吃，甚至没有地方睡觉。 比你小的孩子每天为冷酷的老板工作12个小时。在这种可怕的贫困中，却有几所漂亮的大房子，住着有钱人，多达几十个漂亮女子侍候着他们。 这些富人被称为资本家。 他们又胖又丑，看起来很阴险。 你可以看到，他穿着一件长长的黑色大衣，叫礼服大衣，戴着一顶奇怪的像烟囱一样的帽子，叫大礼帽。 这是资本家的制服。 其他人都不能穿。 资本家拥有世界上的一切， 他们拥有所有的土地、房屋、工厂和金钱。 如果有人不听他们的话，他们会被送进监狱，或者被解雇饿死。据说，任何普通人跟资本家说话都会在金钱的威力下卑躬屈膝。
可你怎么能知道这是否是谎言？资本家真的就像漫画中画的一样冷酷无情又丑又蠢？资本家的每个毛孔里都渗透着血和肮脏的东西，又是谁能如此下定义？联合日日夜夜在书本里证明着自己带来了更好的生活，好像历史书并非他们胡说八道，上面的每一个字都算是真实——他怀疑很可能从未有过资本主义者，也不曾有过礼服大衣这种服装。
温瑟家中藏着的资料显示在光鲜的外表下，联合内部有过无数次的明争暗斗——在大清洗下，原先的数位革命领导人都被铲除了。而那时人人都畏惧着秘密警察，如果被人举报，后果可能相当严重，只因反对“联合”高层的人会被处以相当的罪行。黑暗的时代断断续续持续了几十年，而当代的某几位年老的枢机卿正是那时代的残留——例如，西部大陆4号保护区的弗兰西同志。现在他虽已相当正面的形象出现在联合历史里，但不要忘了他扳倒了多少同僚，造成了多少无辜的死亡。
借着家里微弱的灯光，他擦去刚刚在纸上写下的东西。在这个灾难来临，东西大陆隔绝的时代，曾经的黑暗在这些年再一次降临了。而在刚刚的恍惚中，他被自己连续写出来的字句吓到了。
【打倒联合打倒联合打倒联合】
联合是真的可以被打倒的吗？这问题此时在他脑海里扎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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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有人找你，温瑟。”一个男同事叫他。
“来了。”
窗口呜呜的吹进寒风，他停下手中正在忙的事情出去。文案的校对是极其费眼睛的，于是他离开眼前的屏幕，先跑去洗了把脸。
有事来了，他预感绝不是什么好事。
温瑟对着镜子再一次确定了自己是否正常，最近的梦深深困扰着他。在梦中他总是看见自己的脸变成了一个灰色骷髅般的东西，他的头发大片大片的掉落，而眼睛警觉而怯懦。仿佛有一种毁灭的前兆警告着他——你将来一定会变成这股样子。
还好，他还没有腐烂，没有变成垃圾一般的模样。他庆幸地看着镜中的自己，至少，看起来他还是健康的。
在反复确认了这一点后，他端起笑容，往前台走去。
“你好，我是记录处的温瑟。”
眼前出现的是一个漂亮的黑发姑娘——她很年轻，大约二十七八岁，身材高挑，衣装恰好突出了她臀部的线条，给人一种彻底单纯的感觉。
温瑟用笑容等着她的回答。
“温瑟先生，你好，我是梅。找您有点事——您还记得我的哥哥拉尔夫吧？我是他的妹妹。”
“拉尔夫，哦，是他。”
这个名字？不对，她怎么会知道、
“上次他来找您办的事您还记得吧，他还是没能找到那些票据，恐怕他再也没法拿出完全的凭证了。”
“那可真是太可惜了”他惋惜道。
“于是他派我来找先生您来谈谈后续该怎么办，我带来了他找到的部分。”她扬了扬手中的小手提箱，“怎么说，温瑟先生？这事能继续办下去吗？”
“好说好说，你随我来吧。”
温瑟带着她走进电梯间，随着那铁质大门的闭合。他一时起了不该有的杀心，但建筑内到处都是监控，在这里动手显然是不可能的。黑发的女子走进来的步子轻盈，她貌似没有一点压力的样子，然而梅之前的言论毫无疑问是故意的——这样子的人有可能是密探或者是秘密警察吗？她是怎么找上自己的？
“温瑟先生，”梅突然地开口让他吓了一跳，“这天气真的好冷。冷的我舌头都打结了”
梅发出一段意义不明的声音，好像她真的因寒冷丧失了语言能力。
他呆了好几秒才做出回应。
“冷是正常的，这毕竟是高原，即使是四五月也是这样。”
沉默着。他们走出了电梯间，接着走向建筑的大门。门口的熟人好奇地盯着他俩。
“温瑟？这么急着出去？这可还没到下班的时间。”
“公事，公事。”他道歉道。
出了门，他迅速地领着梅往纪念碑广场而去——那里人多，即使是再多的录音设备也没法捕捉到他们接下来的谈话。
一长串装甲车辆缓缓驶过街道，上面站着面无表情的、手持冲锋枪的警卫。而其后紧随的是各种火炮和各式导弹车的联合车群——这仿佛是一场阅兵，而密密麻麻人群挤满了广场的南边，他们在因部队的凯旋而躁动，广场的各处都拉着红色的横幅，庆祝着联合的胜利。
温瑟是平时一见人群就躲着跑的人，可他这次又推又搡往人群里钻。他领着梅在某位前联合领导人的巨大雕塑下饶了一个圈，却最终停在了人群的一角。
“你能听见吗。”他问。
“能。”
声音把控的很好，温瑟的嘴唇几乎不动，紧接着，他的嘴中发出一种含糊不清的低语。这个时候他整个身心都被一种难以忍受的敏感折磨着——这是最后的判断，拉尔夫已经在几周之前失了联络，而眼前的黑发姑娘是否能够回应这段话则代表了她的身份对于自己是否安全。
（真实之人来到了万物归一者前并随他而去，而我正追随那幻象。）：【拉尔夫死了，而我接替了一切。】
那美妙的语言清楚的表述了她的意思，啊！他就知道她是！之前他所听到的低语并不是错觉，这个姑娘的所有天然全是伪装，即使他从未见过有人能模仿出这样的个性——这绝对是个厉害的角色。一般会伪装的教徒最多像他一样温文尔雅看似正常。但更加出色的伪装者会让自己显得完全无害,就像一只猎物。
但是这还不够，仅凭这些不足以做足她的身份。于是温瑟向她提出进一步的质疑，要求她拿出更多有力的证据。
“星期天有时间吧。”梅说。
“有。”
“那我告诉你路线，听好。”
那精确性让温瑟惊讶，他需要先坐一个钟头的火车，然后出站朝着右手的道路走上三公里，然后往左找到田野里的一个大风车，那里有一条小路，沿着它最终到一块玻璃一样的大石头旁。
“先往右再往左，都记住了？”
“嗯，但是什么时候？”
“下午大约四点，我会带着这个手提箱来见你。你真的记住了？”
“是的。”
“那你快回去。到那天我会把这个手提箱里的东西给你。现在我不能这样做，这里实在太显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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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在三年前的那个寒春，教会找上了温瑟。他到如今也尚不清楚为什么他们会找上他，但自从那以后他就开始慢慢为教会工作并提供支持。并不是说他被这种异端邪说蛊惑，他加入的原因很简单——这是他唯一知道的反联合组织了，它疯狂且有力量，他至今还记得他入教时的谈话。
“我知道你对那些古老的存在漠不关心，但我们无论如何都要与联合做对抗。我们需要你的帮助。”那人说。
“我可以，只要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里。”
“那么，你愿意奉命杀人吗？”
“我愿意。”
“去执行令几百无辜群众丧命的事件？去杀死儿童妇女，散发药物，逼良为娼又如何？”
“可以，只要这符合教会的利益。
“很好，那么你愿意为教会献出自己的生命吗？”
“如果能够使联合覆灭，我会去这样做。”
“好，那就这样定了。不过进入我们组织之前，你需要食用这种肉。”
“肉？”
“对，这种肉会使你的身体产生轻微的变化，让你具有能够发出这样声音和听懂它的能力，”那人叽里咕噜说了一串温瑟听不懂的语言，“这是教徒们特有的沟通方式，当然，你还得学习这种语言——这是你需要阅读的书本。”
“那么我的负责的部分是？”
“你会收到命令，然后不问究竟的去执行它。我想你已经听说过关于我们的许多谣言，想象着这是一个庞大的反联合组织，会有着许许多多的接头和秘密集会——事实上这样的接触相当少，任何在其中的成员也都至多知道其他几个人的身份。这是一种保护，这样一来即使我们的首领被逮捕，也不可能交出全部人员的名单。”
“即使我暴露了也不会对组织产生影响是吧。”
“你如果被抓，当然会不可避免的招供出一些名字，但你能招出的东西会很少。而或许再过几年，你的存在会变得重要，到那时候教会的核心会收容你，你会参加教会高层的集会，接触我们真正的秘密——到那个时候如果你被捕了，我们会派人把刀片偷偷递进你的牢房。”
“那如果我背叛了呢？”温瑟问到。
“那么我们会派出执行者来抹除你的存在——教会有着你想象不到的力量，每一位内部教徒都是优秀的战士，相信我，你不会主动选择这一条道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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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他早到了一些，一路上没遇见什么困难。温瑟一开始怀疑是否存在着玻璃一样的大石头，但在阳光下他真的看见了它。远处的风车旋转着，乡下远比布满监控的城市安全。
“温瑟先生，我们又见面了。”
从那石头背后，那个叫梅的女子钻出来，那个小手提箱在她手中晃荡着，温瑟四下张望——这不是一场设计或者阴谋，至少到目前为止，他没有看见任何其他的人员。
梅缓慢的从手提箱里取出一管针剂——在阳光下它呈现出梦幻般的彩虹色，但温瑟知道那药剂本来是紫红的。
“我想你应该知道这是什么，拉尔夫的家中留下了几管这样的针剂。”
“【黑天鹅】。教会里最为危险的药物。你是要把它们交给我回收吗？”
然而梅笑了，她一把抓起那些药物，把那三只药剂一一掰断。
“不要！”温瑟断喝。
她闭眼，一口饮尽了那些药液。
温瑟畏缩着退了好几步，即使是教会中洗血程度最高的那一批人也不敢做出这样的疯狂行径，他看见黑色的血脉从她白皙脖子爬向面部——但也只有一瞬，预想中的异变并没有发生，女子并没有变成那些执行者那样的怪物。
片刻后，梅睁开了眼睛。温瑟一瞬间被那金色的狰狞给吓住，这之后他才发现那只是他的错觉。
“传说中教会的核心中有几人能完全忽视这药带来的杀戮冲动和负面影响，那么我比起他们来说怎么样？”女子笑着理了理自己的黑发。
“你是谁，你是什么东西？！
温瑟终于突破了恐惧，他根本没有背叛，但这样的角色怎么会找上他？
“我是梅啊，温瑟先生。”她淡淡的说，“废了好大心思才让我找到你。”
“你找我干什么？你找我干什么？”
“我从属的分部没了，整个场馆被联合的人一把烧尽，信徒们四散奔逃却被一一拘捕，拉尔夫先生在最后关头找上了我——我带着他最后的“遗产”杀了出来，但我只是分部的最终兵器，我没有联络本部的手段。教会的保护在这个时候却成了妨碍，我只得通过他的名单找上你。”
温瑟这时才想起他听说过“梅”这个名字，这个代号是媲美最高执行者的战力，西北分部最后的底牌。如今他才知道这样的兵器居然是一个漂亮轻佻的女子。
“你得带我去教会本部。温瑟先生。”
那些断掉的玻璃被她一下子捏成粉尘般的碎末，阳光下它们在地面上闪着反光。而温瑟终于恢复了冷静。
“教会会有一次内部的秘密集会，下个月的二十三号中午，你来车站等我。”他递出一张名片，“这是我的联系方式。”
*东新神教
新神教的真正起源。
令人不安的神秘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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