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这样子一起出去,还是第一次呢。”
铁链滚过雪地的声音不歇,而昂斯特注意到两人之间的扶手箱里有什么东西。
“是咖啡啦,想来想去你这家伙也不爱喝其他什么饮料。于是就买了这个。”
“哦...哦。”
“怎么?不喜欢?”
“没有,不如说撞到好球点上了”
昂斯特打开那罐咖啡,上面还带有温度。
“你说的好球点是...”
这句话随着驾驶员的一声轻笑戛然而止。而过了半天昂斯特才明白她原本要说的后半句是什么。
好球点,是咖啡,还是她呢?
他望向这座城市,完全的陌生与冰冷。但这里不是没有他记忆中的人,也不是没有人认识他——他的身边就有一位故人。
在一片安心感涌上来之后,昂斯特手里的咖啡罐放松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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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他注意到伊芙琳一直盯着莉莉丝看。
“你们在这之前是发生过什么矛盾吗?在我把她交给你训练的时候?”
莉莉丝将车窗稍微降下一点,令人清醒的冷气溜进来。
“没有,就是啊...伊芙琳她一直想听听你的故事,但却又一直不敢当面问。似乎她认为如果是我问的话,你会说出来。”
昂斯特扭头看了一眼伊芙琳,这孩子总是在奇怪的地方执拗。
“那么莉莉丝,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有人问你你的过去是什么样子的,你能一下子答得上来吗?”
“....感觉这太大,太笼统了。很难三言两语就讲得完。”
“毕竟在灾难前都是些平平常常的日子,不然,你要我跟你分享读书时的艰苦历程吗?伊芙琳。”
“啊啊...你这么一说,我就想起高中时的那段日子了,那个时候满脑子都是想的怎么考个好大学,怎么提高名次。具体来说和现在的学生们别无二致,那样的日子可不想你们想象中的轻松美好。”莉莉丝补充道。
“学校里没有趣事,也没有各种杂七杂八的情感纠纷吗?”伊比尔有些失望,小说跟现实似乎相差的很远。
“那些美好...大概是没有的吧。”
毕竟,说到头来,也不是什么值得回忆的日子。
“那,那时你俩谁强一点?”金发的孩子问。
“她。”
“他。”
两人各自报上了对方的名字,他们就这个问题之前就已有过争论。
而这样的事实在两人心中已成定局,再多的互相抬举也改变不了各自的想法——于是他们就此作罢。
“——伊芙琳,在这里应该好好向莉莉丝道谢哦,毕竟她训练并照顾了你。”
“道谢什么的不需要,如果可以的话请支付现款。”
“好歹存些钱吧你。”
后座的孩子们听着前座的大人吐着槽,讲起他们那个时代的奇闻轶事。这不是缅怀,只是闲谈——仿佛里面出现的角色与他们无关,而他们并不是故事中的主角。
在轻松愉快的氛围里,他们的车也在那年代的音乐里一路向着边境环线公路驱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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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昂斯特看了一路经过的几座都市,突然觉得这些雪中的城市没那么陌生了。
“啊,这里卖丸子的店巨好吃。就是新年不开门。”莉莉丝说。
整片大陆的饮食文化随着人口流动来到了高原的各个城市,这片高原就是这片大陆的浓缩。
等到哪天带着伊芙琳去吃吧。他心中暗想。
孩子们拿着昨天的牌在后座做着游戏,零食的碎渣散落一地,虽然她们并不吵闹,但收拾起来仍是很麻烦的事。
“养孩子,一定很麻烦呢。”
莉莉丝这话发自真心。
“虽然道理是这样,但是我并没有在养孩子哦。到不如说是孩子现在在照顾我。”
“伊芙琳...这么快就开始尽孝了吗?”
这几年,人口出生率的不断下降有所好转,但联合迄今未能根本扭转这种趋势。未来仍然是灰暗一片,而每多一张嘴,就多一分负担。人们不愿意生育也是再也正常不过的事。
伊芙琳不是他的什么人,但他依然愿意好好对待这个女孩。
而现在,伊芙琳也在好好对待他。
这就是所谓共依存——现在的日子里他们谁也离不开谁了。
“也只有她来照顾我了,毕竟现在我是这样一个状况呢。”昂斯特的话语中透露出一种无奈。
开车的人忽然不想在说些什么,说到底她最见不得不幸。即使这个同学表现得云淡风轻,她也深知残疾对一个人的摧残有多么大。
她知道后座的那女孩,一定亲眼见证了这个男人的崩溃与重新振作,少女给他的是实际上的支撑,在这样的话题上她只是个外人。
“要我来帮忙照顾也不是不行哦,只要你肯付钱。”她开玩笑道。
“得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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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边境,高达七层的楼要塞炮之下,他们驶出最后的关卡,开上废旧的路段。
那是充满科技感的设备,联合一开始设计这样的大功率粒子炮旨在面对外星生物的侵略。他们把假想敌想的很强——在整整一天的蓄能后,加速过后的一击能够到达近地边缘的地方,而这样的能量倾注到地面上无疑是毁灭性的。
在之前的外神攻略前,蓄能后的能量首先轰击进了外神的领域,瞬间消灭了其中绝大多数的生命。而即使眷族和亲眷能在外神领域中重生,这些武器的功劳也绝不可没。
然而,高原边境雾气稀疏,亲眷从未在此出现,于是雪堆积其上,那炮口徒然对着天空,足以毁灭一切的力量也再一次沉寂了。
天地一片寂寥,车辆甩开身后高大的要塞,在淡淡的雾气里越开越远。
由于年久失修,这样的公路变得有些危险——许多护栏已经没有了,而山体滑坡,路面龟裂的现象不断,但他们依旧行驶着。
车窗打开,女孩们伸出手去抓风。
外面的世界是美丽的——丹崖绝壁,削峰怪石,涧壑幽泉,大江瀑布,四面原堤——大千世界就在她们眼前。甚至偶尔,在很远处的山尖她们能看到高墙的一隅。那钢铁的山脉只露出一会,便很快消失在群山之中。
而最格格不入的就是高原之下那些废弃城市了,一片生机中只有那里是灰色破败。在新年气相中这样的景观相当不合时宜。随着他们向观测点一路靠近,路上开始出现一些装甲车的残骸——说是残骸可能不准确,它们本身是完好的,只是被遗弃了而已。
“这就是灾难存在过的证明啊。”驾驶的人喃喃道。
他们终于到了第一个观测点,而观测的内容主要是外神,其次才是亲眷群之类的异常。
莉莉丝拿出记录的文件,一项一项地认真做着比对,他们还拍摄了一些照片——即使是戏谑地称呼这为“新年旅行”,简单的工作仍然还是工作。
纰漏总是可能出在最微小的地方,而常常就是这样的小错误导致了全面崩溃。
雪在这里已经很小了,她在观测之后把望远镜交给伊比尔。
金发孩子用手套举起那望远镜,烈风将她的羽绒服压瘪了下去,站台上饱经风霜的旗帜啪啪作响。
在大人们用其他仪器记录分析的时候,两个孩子开始用望远镜眺望更远的世界,而风景总是会看厌的。
“等再过几年,通信全部恢复,再送几颗卫星上天,也就不用再做这样的工作了呢。”昂斯特发着牢骚。
“但也没有休假,我们在新年不可能会闲的下来。”
“话说,这边就没有年假这种东西吗....”
伊芙琳跑过来拉了拉两个人的大衣衣角。
“怎么了,小姑娘?”
莉莉丝收起仪器,低头看着这个女孩。
“我们,肚子饿了。”
原来是伊比尔难以启齿,才叫她的同伴向大人们提出请求。
“不是在车上吃了零食吗?”
昂斯特有点意外,在他们那个时候,这个年纪的孩子都是宁愿吃零食不吃饭的。但他们也没有准备什么其他的吃食,除了零食之外只有罐头和压缩饼干。
于是莉莉丝去车上拿了吃的东西下来,在车上边走边吃会把油弄洒。而这毕竟是向上面借用的车子。
“吃吧,吃吧,管够管饱。”
新年刚开始,他们却啃着冰冷的东西饱腹。但毕竟是新的一年,所以冰冷的食物吃起来味道也似乎尚可。
临走前昂斯特将一个仪器放置在观测点的高处——气缸砰的推动活塞,套孔气门放出蒸汽——固定顷刻完成,长达数月的区域监控开始。
“还有好几个地方要走。而今晚我们很难赶回去,所以如果想下车放放风记得告诉我们。”
“好!”
是孩子们整齐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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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昂斯特踩着刹车,把车停在山脊线末端一块相对平整的碎石地上。熄火之后,引擎的余热在冷空气中散得很慢,雾气从车灯边缘缓缓流过,像水渗入沙地。
他关掉大灯。远处的洛丝兰城在暗色的平原上亮着——灯火通明,街道轮廓清晰,远远看去像一张被冲洗得过于完整的旧照片。它的影像太完整了,完整到有一种不真实感,像是有人把灾难发生前的城市贴在了当前的时间平面上,边缘没有任何撕裂或破损的痕迹。几年前这里还是一片无法观测的黑暗区,仪器靠近就会失灵,飞行员报告说看到的只有一团浓稠的、不反射光线的黑。现在黑暗褪去了,城市像从水底浮上来一样完整地出现在那里。
"没有移动。"莉莉丝站在车门边,已经把观测设备架好了。她的声音被风削得很薄,像刀片刮过冰面。
昂斯特没有回话。他坐在车前盖上,朝洛丝兰的方向看了一会儿。风从平原那边过来,带着一种干燥的凉意,像是从被时间封存了很久的空间里渗出来的。他的右手在膝盖上搭着,袖子被风压向一侧,垂着的那截袖管微微晃动。他注意到这个动作时,把右手收进了大衣内侧,用左手扶住了膝盖边缘。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下一次就是它了吧。"
莉莉丝没有抬头,她正对着仪器做记录。她说:"嗯。"
"厘光。"
“要提一嘴的是,和你一样,这是诞生了一位猎人的外神领域。”
“和我一样?”
头顶有一道剪影划过——飞龙形状的生物,翼展很大,在月光下的雾气中只露出一段模糊的轮廓,像一片被风吹起的灰布。它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掠过城市上空,朝远处去了。洛丝城的灯光在它经过时短暂地闪烁了一下,像反射,又像别的什么。
"它的领域还在扩大吗?"昂斯特问。
"去年稳定在直径十一公里左右。今年重新测了两次,一样。"
“不是什么好的兆头啊...”
莉莉丝把记录完成,把仪器收进后箱。她说:"回去了,昂斯特。"
他应了一声,从车前盖上站起来。上车前他侧头看了一眼那座发光的城市——灯光均匀,街道上没有任何移动的黑点,看起来完好无损,像灾难从未发生过。他看了大约三秒,然后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座。
莉莉丝发动引擎时,雪开始下了。起初是细碎的、被风吹散的絮状,几分钟内就变得密了起来。车灯的光在雪中形成两道短而钝的光柱,视野急剧缩短。有几只眷族被灯光吸引过来,在车头前方十几米处晃动着轮廓,但莉莉丝没有减速,车碾过去的时候,车身只是轻微地颠簸了两下。她换了一个挡位,把车头转向来时的方向。
"对了,"她说,"之前你说的伊比尔的事——你回去之后,那孩子可能会被划到你名下。毕竟她在东部这边没有别的熟人了。"
"你这么说,好像我还有得选似的。"
她没接话,只是把方向盘打了一个小角度绕过路面上一块凸起的碎石,然后说:"确实没有,不过,如果通道恢复了,我会常来看看的"
雪越下越大了,落在挡风玻璃上,被雨刮器推开后又重新覆盖。远处洛丝兰的灯光在雪幕中逐渐变得模糊,像一个正在被慢慢擦除的图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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