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三号保护区的春天来得比往常更晚一些。高墙外的雾气还未散尽,墙内的街道上却已有人开始脱下冬衣,在难得的阳光下驻足片刻。胜利大厦的巨幕电子屏还在循环播放联合的捷报,但下方经过的人们,已经很少抬头看了。
昂斯特站在那面幕墙下,手里捏着一封已经拆开的电报。
昂斯特先生:
您托我调查的事,我有了答案。但请您务必清楚,在我写下这封信的此刻,我依然无法确认,告知您真相是正确还是错误。
2.
昂斯特很喜欢冷天气。
天气冷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在海拔4000米以上的高原,除了阳光直晒的时候,一切都是凉飕飕的。
山顶终日笼罩着不会融化的积雪,而又是几个月过去,季节一转入了冬。很快整个地方就已经满是皑皑的白雪了。
冷是正常的,应该说昂斯特这些年不怎么习惯温暖,对神猎来说寒冷反而没什么所谓。
温暖——那是指尖的温度,是大衣包裹,是手套轻轻捻起脖子上的围巾,是室内终日红茶的香气,是身边存在的人所带着的温度。
话说, 他已经很久没有和别人正正经经的度过一个冬天了。
“要喝什么?”
白色头发的女孩端起空了的茶壶从书桌上离开,而昂斯特从书里抬头,随口说:
“还是红茶吧。”
过了一小会儿,大概有七八分钟,少女拎着茶水走了回来。
滚烫的红茶注入玻璃杯,那杯子一下子变得很烫。
昂斯特停止阅读,接过那杯子,
“谢谢。”
温暖不是简单的热度,热度只是一串数字,而温暖更富有意义。
一年过得真快啊,明明上一年他们还在大洋的彼岸,而现在他们就已经适应了这里酒店里的生活,一切似乎缺乏什么真实感,只有当昂斯特看向他右手空荡荡的袖子的时候,他才确定那些事都发生过。
高原上空的外神没了,东新神教没了。而这不过是几个月前发生的事。
“一年,真快。”
就连伊芙琳也是和他一样的想法,这大概是目前为止过得最快的一年了吧?
“到现在我也没什么真实感呢。居然已经到新年了吗?”
昂斯特看着日历发出感叹,如今他彻底迈进三十迈进中年,而有一种说法是,人越老,就感到时间流逝的越快...
原来如此,避无可避的中年危机终于到来了吗?他终于也要面临保温杯里泡枸杞的日子了,而他的中年危机貌似还与常人不同——他这是彻底迈入了养老生活了。
手臂没有任何恢复的希望,许多能做的事都做不了,于是他的摆烂就更加决绝了。
伊芙琳在倒完茶水后坐下来继续读书,再怎么说也是新年了,但他们的日常好像没有一丁点改变。昂斯特没有去买年货,餐食都是有专门人员提供的,你只需要向他们提出要求就行。
偶尔,昂斯特也会做些吃的,在闲暇时间他学了一些料理技术,但仍需要女孩帮忙打下手。而当烹饪的热情褪去,他也不想在这上面浪费时间了。
整个房间被地暖烘得暖洋洋的,在这样的氛围下人也就变得懒洋洋的。为什么要去做事呢?他可以看书睡觉一整天,就好像年轻时他可以打电子游戏一整天一样。
“不像话。”女孩如此评价他到。
窗外银装素裹,大雪吞没声音,万籁俱静。这种时候人们大多也都懒在家里,昂斯特并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什么不妥。
“要招待客人的,今天,真不准备些什么?”
昂斯特只是微微一笑,而此刻门铃响起。他过去打开门,一个认识的孩子出现在门口。
金色的头发下露出白皙小巧的脸蛋,挺直的脊梁,大包与小包...
清澈的目光直直投过来,首先是昂斯特给她打招呼。
“精神气不错。然后,新年快乐,伊比尔。”
“新年快乐新年快乐!”
她直直冲进屋来,把礼物一股脑放下。
“然后昂斯特,今天我们玩什么玩什么?”
“今天嘛...”
这种时候时代的残留就起了作用,他们那个年代流行过的游戏多如牛毛...他废了很大功夫搞到了许多绝版的收藏,下棋打牌应有尽有!
昂斯特抓起一叠牌,洗牌,发牌。
“哼... 不懂事的小屁孩...规则我想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了,那么!”
他用左手翻开某一张卡,上面写着10这样一个点数。
“看来是我的先攻,就由你们两个对付我吧。”
昂斯特把最后剩下的那叠牌展示后抓入手牌,地方规则的斗地主开始了。
2
“别用牙齿叼牌啊,昂斯特,你是狗吗?”
在进行了若干局游戏后,两人都摸清楚了规则,但没有动力的游戏实属无趣。
“赌钱?”金发的孩子提议到。
“未成年不赌博。”首先发出反对的竟是伊芙琳。
“那好歹设置点惩罚吧——输的人换种口吻说话怎么样?不允许使用平时说话的口气。”
“...允了。”昂斯特说。
“不要一边用嘴出牌一边说话啊!残疾人什么的不要这么勉强好吗?”
“哼,这是身为决斗者的尊严,可不容你们质疑——伊芙琳,你是地主,出牌罢!”
斗地主—— 这是由广大无产阶级推翻封建地主制度的伟大战斗,这样的游戏在那些年间已经成为文化,当你出门买菜时会发现市场里大爷大妈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打牌,然后地上就是一张张一块钱的纸币。
随着大小王牌的显现,伊芙琳摇摇手上最后一张牌。没有什么优先级能高过王炸,这场战斗是她胜利了。
“无产阶级的失败呢,真是不甘心DA☆ZE。”
“你那是什么口癖啊...话说你和人家根本没有配合呢伊比尔酱。”
金发的孩子瞬间就绷不住了,但,昂斯特并没有半分想笑的意思。
“那么快进行下一局的说,扮小丑虽是人家的特长,但一直这样下去就失了节目效果啊喂。”
白发女孩看上去相当残念,似乎有什么东西破灭了。
大概是这个男人的节操吧,但昂斯特向来是无所谓的,他仍像狗一样用嘴叼着出牌。
“很期待你的输之后的表现哦,伊芙琳~酱。”
他早就想好了无数种说怪话的方式,节日当头,不让气氛欢乐起来是不行的。如果让孩子们感到无聊,就是他这个大人的失职了。
“绝对。不输。”
伊芙琳的话语相当斩钉截铁,无比的决心流露出来——哪怕是之前任何的战斗她也没有拿出来这种气势过。
对手是相当可怖的存在,之前她能赢纯粹是大家都还没认真。昂斯特的超忆症能帮助他进行算牌和计牌,而伊比尔也是同级生之中的天才。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游戏了,这是计算力和气运的较量!
“似乎你还没有明白一个道理呢,伊芙琳。输,可是很正常的DA☆ZE”
伊比尔将手中的牌一股脑飞出,飞机顺子炸弹春天!当运气好到了极点,对手根本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好的。是我输了,是我输了,是我输了.....”
“变成复读机呢了,伊芙芙坏掉了。”
“嗯哼,这也是她面对这种惩罚的一种手段,不过她也确实改变了说话的方式。”
昂斯特以相当浮夸的语气说话,而这时门铃再一次响起——
“你来洗牌我去开门”伊比尔把牌丢给另一个女孩。
然而门后,又是另外的两个人。
“哎呀呀,怎么说,真是少见的组合呢。”昂斯特起身跟那两个人打招呼。
一男一女,男的是克洛托,女的是莉莉丝。一如昂斯特所说,极为罕见的组合。
“你那腔调是怎么回事?在玩游戏?”
莉莉丝把大衣挂到门背后,然后回过身来看到地毯上的卡片——
“啊,斗地主啊。真是老怀念了。”
克洛托则是照例每年这个时候提着东西过来看他,也仍旧是一袭灰衣。
很明显,他是和莉莉丝偶然遇上的。
“哟,新年快乐,昂斯特。新年快乐,伊芙琳,伊比尔。”
打完招呼之后莉莉丝立马代替昂斯特加入战局,而克洛托则和昂斯特坐到一边,开了一瓶酒。
“好久不见啊,克洛托。我还以为你人间蒸发了呢。”
“怎么会。只是工作太多,天才也有天才的烦恼啊——”
他们把酒倒入玻璃杯,而正在打牌的莉莉丝瞟了他们一眼,
“给我也整一杯。”
甚至金发的孩子也吵嚷着要要。
于是昂斯特走过去,把杯子放在地上,用左手给莉莉丝斟了酒。
“我的呢,我的呢?”
“不行哦,伊比尔——小孩子就叫昂斯特给些甜酒吧。”莉莉丝回应着。
“啊...大人们总是很狡猾DA☆ZE。”
“不过,成为了大人的话有些东西你们也就不得不给了。”克洛托补充道。
“什么东西?”孩子们一齐问到。
“压岁钱!”
压岁钱,小孩子们的特权!虽说这样的私人财产可能会被父母以“以后给你”的理由收走——但是对这两个孩子无效!
克洛托啪啪递出两个包裹,紧接着昂斯特也摸出两个来。
伊比尔在莉莉丝喝完那杯酒之后一脸奸笑的凑上来斟酒。
摆什么嘲讽脸啊,我给不就是了吗?
“芜——莉莉丝要发压岁钱了!”
心在滴血,穷得吃土还要给钱,早知道她就不应该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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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欢乐的一天很快过去。
有道是瑞雪兆丰年——但实际上大雪是人们最不想面对的东西,以往有这样的说法只是因为寒冷能杀死害虫,实际上持续的霜冻对生产是极为不利的。
“正月里,店铺都关门了呢。”
昂斯特和两个女孩停在新年的大街上,冷风从右手袖口灌进去,那是昂斯特的常用手——神猎的自我修复失效,而截肢的地方太高。
克洛托说,安装假肢也没有意义。
“肩...”
失去的部位在隐隐作痛,这可能是一种幻觉,就好像他的手臂依然存在并随他移动一样。
“真是对不起呢。”金发的孩子说着。
她想起那天昂斯特的惨状,说到底她对此也负了一定的责任。
“说起来,以前人们的日子也是像如今一样?”
伊芙琳看着天空止不住的落雪,远处,巨大的机器正在施工——高原中心城正在重建之中。
这是一个重建的时代,这是一个饱受摧残的时代。
而以前的日子一定不像现在一样无趣吧——那一定充满活力。各种文艺作品,游戏电影层出不穷。而现在的人们只着重于活着,因为仅仅是吃饱穿暖就显得尤为困难。
“是一样的哦。”
但昂斯特这样回答道。
再在形式上有所改变,无论在什么年代,人们都在努力的活着。
昂斯特从不缅怀过去,觉得以前的事有多美好多重要——那不过是你在潜意识之中修饰的东西,没有什么比得过当下。
尽管他无比崇敬并感谢父亲,他并不像父亲一样总是提及往事。
应该说,昂斯特从不主动提起自己的过往,他也没有什么值得怀念的东西。
过去的事物留在他脑海里,但也只是留在他的脑海里。他不会忘记,但也不带任何多余的伤春悲秋。那些逝去的已经逝去,而人不能总是停留在过去,你的任何感叹都是无谓的自我满足罢了。
远处,雪原上,火车在钢铁的轨上奔驰,白烟飞扬。
向上推起的车窗,粗铁管做的行李架,冰冷钢铁的舱室——那是承载着时代的列车,早在十几年前它们就被投入使用。而如今改装过后的列车仍然驰骋于原野。
——即使早已物是人非。
雪花落下,世界原本就是如此寂寥的。这片土地他阔别十年,如今的归来倒使自己像个异乡客。
你的过去,一片朦胧,再也没有你记忆中的人,也再没有人认得你。
然而一只手从背后搭了上来。那是一双熟悉的,又从未触碰过的手。
莉莉丝穿着白色大衣,领口竖起来,下半穿着百褶裙,黑色紧身裤向下蔓延至长靴。那学生时代的穿着并没有让他心动,但关键的问题是距离。
纤细的手腕靠在他的肩上,她一下子绕到他的跟前。
太近了。昂斯特心里默念道。
维持距离感是保持正常交流的重要手段,他知道的,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不破坏现有的关系。那么就像以往一样,让自己的心平静下来,不被任何情感左右。
“早到了很久呢。”
她带着温暖的风而来,难得绑成一束的黑发在胸前跳跃着。
“也没有很久,早到是应有的礼仪呢。”
“哦,那就好。我们赶快出发吧--车我停在不远的地方。”
他们边走边聊,两个孩子就那样跟着,而莉莉丝始终,飒爽地走在前面。
上了车。孩子们坐在后座,而昂斯特被催促着上了副驾驶,就好像如果他不这样做,莉莉丝就会推着他进去一样。
“怎么一定要我坐副驾?这点雪对你不算事吧。”
“因为副驾驶风景好啊——你还没有看过高原其他城市现在的样子吧?”
新年的第一项工作并不困难,只是去查看边境的几个危险地带有无异常,于是他们顺便带上了两个孩子,就当这是一次年初旅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