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英雄?...温蒂知道自己不是英雄。
身体远比不上那些高度洗血的老人,而当那些不惧枪弹的亲卫血液冰冷,她却还是什么也做不了。
黑暗大地上一大片红彤的火燃着。燃着眷族,亲卫和人类士兵。后方的炮击阵地最后一次喷吐饱和攻势,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她都没办法阻止。
她只是一个新教徒,新教徒又怎么能是英雄呢?她这样思考了一会,血从胸口中涌出来,手中黑矛也开始松动。
壕沟...当轰炸来临时躲进壕沟。温蒂这样想着,拖着这副躯体,没有忘记带上那柄长矛。
如果整个十号保护区重新被雾气和外神所占据,他们所做的一切就又白费了。好不容易建起的楼房又会成为废墟,怪物的呼啸又会回荡在残垣之间——
她任由自己跌进壕沟里。
温蒂看到一群蚂蚁抱成了团,随着土地的崩溃,它们地下那庞大的都市也坍塌了,紧接着几秒后...
炮弹爆炸,扬起千块万块的碎石,气浪使她打了好几个滚。在不断变化的视角里,她看见尸体飞起。
战争会疯狂地进行下去,像不可阻止的滚石,而他们不过是蚂蚁。在外神面前一切生命都一视同仁,人类终会变成他们的一部分。
雾墙近在眼前了,而其后就是某位外神。
那不是子弹,炸药和炮弹能阻止的。唯一能阻止它的人不在这里。
“冲锋!”
等到爆炸结束后,不知从哪里有人喊了这样一句话。然后几十个人从一条条战壕里爬出来。
她看到自己的朋友们和怪物们相拥,倒下的身躯上两眼空空的睁着,死亡的拥抱同时带走了士兵和眷族。她看到亲卫团战死之后,没有弹药的战车朝着怪物的潮水冲刺而上...
她看到亲眷把好几十个人砸成肉泥,她看到外神领域的力量把天空里机群全搅下来。
温蒂觉得她害怕那力量,按照道理来说她手中的这武器也该有这样程度的力量——但那是在女英雄手里。
她不顾伤势爬起来,大声喝叫着把一只眷族摁倒在地。在扭斗中她右手的长矛丢了,于是她直接用刀刃状的左手刺进那怪物的身体。
她不是英雄,她甚至觉得自己像一个小丑。
眷族的血肉把她和村庄里的人变成了非人者,他们不可能再享有作为一个正常人类的日子。而在被鄙夷排挤的同时,上天又只给了她一点点微小的力量。即使她鼓起勇气去战斗,也不会得到支持——一切只因她是一个新神教女孩。
“你永远不配被称作英雄,因为你总是犹豫,总是说自己做不到。你憧憬那身影却又不敢把自己与她相提并论,所以你只能做一个旁观的可怜虫。”
是的,她不是个英雄,可总有人是。
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会放弃尝试去做正确的事的人。
永不言败,不肯放弃理想的人。
而那个人会把外神打垮。
如此确信着,温蒂捡起长矛,也加入了这最后的冲锋。
2
而同时,从被外神撕碎的一架载具里。一群人以极高的速度直击街道。
昂斯特从一片灰尘中站起,一只手的猎人转头望向这片市街。还没等烟雾散去,就有子弹成片成片打过来。
“我可也不是让人欺侮大的!不会让你们称心如意的!去死去死去死吧!”
是一个拿着霰弹枪的男人,他身上全是血,护着他的行囊,周围倒着好几具人尸。
暴乱已经开始了,这名神猎这样悲哀地想。他慢慢走上去,每一步每一步都使那个家伙后退。
“你在干什么?你难道不怕我的子弹吗?”
他又开了火,而子弹在昂斯特面前跳开了。
这个人的枪被一掌撂走,他摔了一跤,包裹东西散落一地。
“要杀了他吗?”烟雾散开一小些,一个白发的女孩问到。
“....”
见眼前的人并没有任何反应,那人连忙捡起东西,连滚带爬离去。
“跟上他莉莉丝,去寻找逃亡人们的去向,没有指挥,他们很容易死在这大雾里的。”
那个身影对他稍点一下头,随即便消失不见。
伊芙琳跟着这个男人逆着人流在跑,她想自己明白了刚才发生的事——
杀与被杀,这是这个世界的本来关系。
在秩序崩溃之后,人性的另外一面充分显现。
神智不清的老太太在奔逃中默祷着,药店和粮仓一片狼藉。眷族还未至,路边就已经全是尸身和遗骸。
这个世界的本质是疯狂的。白发少女抬头看那面十公里外的雾墙,忽然觉得这也可以接受。
昂斯特也在看它。此时此刻正有无数灾厄发生在保护区里,但是他无暇去管。
也没法去管。
大家都疯了,没有人维持得住理智。饥饿,贪婪和求生欲写在每一个人脸上。这些人原本是好的,但现在他们变了——就像是硬币有两面,一种力量使它拼命向反的那边倒转。
他忽的想起两年多前在平原遇上的那个新神教女孩。
“大家平时都是很好的人,而仇恨会把人变成怪物。”
不止是仇恨,有太多太多事会让人变成这副模样。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其实这也是人的本来面貌——
他们也本是生物,自私自利,互相猜忌的生物。
而天灾让一切原形毕露。
大厦的高楼上,不断有人坠下。那是已经极度绝望的幸存者们,觉得已无出路,却又不想被怪物杀死或是被外神改造。
他们摔在地上,从鼻腔流出来的血竟是浑浊发黑的。
不要在重来了,别再重来了,我所做的一切是为了看这种影像吗?
“你又在发抖。”她说,在奔跑中有一只手握住并感知自己。
少女和他遇见之后已是两年多。而在这一瞬,昂斯特才意识到这两年过去,伊芙琳已经比起初见时温和太多。
“因为...我无法阻止这一切。”
“那就去阻止外神吧,只要外神被消灭,一切就又会恢复原状。”
不愿再因嘈杂的人群而拖延脚步,昂斯特抱着女孩一跃上了平房,在高楼矮楼中他们开始纵越。
大风卷起他的风衣,不久后它就会被鲜血所浸染。背上的黑箱哐哐摇晃,像极了此刻他不安的内心。
一路朝着保护区之外,迷茫,却同时带着决心。
昂斯特不知道自己是否比往日强大,抑或是比原来弱小。但毫无疑问,他不再是一个人。
————————————————————————————————————
3
在前线的战斗进行到最惨烈的时候,有一个士兵抓着一位二十出头的少女沿着壕沟逃到后面的一处地堡口去。
地堡的扫射差点波及到这两个人,但那把少女带来的士兵冷静地可怕。他一放下那姑娘,就接过冲锋枪开始射击。
突突突突突突。
冷静的瞄准,迅捷的反应。但即使他一刻也没有停止射击,黑潮还是吞没了他。
“带走那女孩!”他最后叫到。
随着亲眷的身躯砸下,右边的另一处地堡也摧毁了。同时那大雾的墙也在逼近,可怕的东西们如影随行。
他们朝着地下奔去。
有刀身从怪物的身体里张出来,身后传来惨嚎——仿佛无数细小的针线扎进身体,然后生拉硬扯出许多脏器。
落在后面的人没能顺利逃过,而前面的人并不敢回头,这是一场关乎生死的竞速,抑或是死亡击鼓传花。
只是传递的不是花,而是一个年轻的生命。
“我走不动了,请把她带走吧。”
又一个人停了下来,又一个人使身后的潮水停了几秒。而它们涌进地堡,涌进通道,
眷族把整个溃败的前线变成杀戮的屠宰场。但真正可怕的是那甚至蔓延地下的黑色雾气。
死亡并不是结束,外神领域将至,死去的人都将变成潮水的一个部分。
我们会变成它们我们会变成它们我们会变成它们——
其实很多人都受了很重很深的影响,超自然领域扭曲一切法则,再坚强的战士也不免陷入幻觉或是疯狂里。而只要他们恍惚一瞬,撤退的心思收敛一点,他们就死了。
头顶有闷雷般的声响,那声音每个人都能听见。那像是心跳,又像是火烧柴薪。无论是热与冷,光与暗,甚至生与死的界限在里面已经不再重要。
“我先去和大家见面,保护她,记住我,兄弟。我上了,妈妈。”
地面上,勿忘我的花在尸体旁肆意盛开着,血和骨肉的滋养让整片焦土都染红了。
“别了,战友,别了。”他们彼此都这样想,却并不说话。
于是再一个人接过那女孩,接过那长矛。
她昏迷着,血渐渐不再外淌。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有所好转。
在大雾里她是要比他们更容易活得下去的,所以她得活下去,第四个接过她的人这么想。
这是大姐头想要保护的家伙,而且她还拿着大姐的长矛——所以她得活下去,第七个接过她的人这么想。
但不过全是借口罢了,他们自己心里也明白。
不是为了捍卫某种理念,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单纯地,不想让其他的人比自己先死,何况是这样一个女孩,和他们朝夕相处的,名叫温蒂的女孩。
可当这样的传递来到第十三次交接的时候,击鼓传花终究是进行不下去了。
“我受了重伤...快要死去,但求求你,带走她。”
......
“可她是个新神教女孩。”
“新神教是外神那边的东西,是我们极力反对的东西。”
“这样的人怎么能够成为我们保护的对象呢?”
地堡的密道里,几声枪响,长矛穿过那女孩的身体。
————————————————————————————————————
4
“普瑞斯大桥倒下来,倒下来....”
莉莉丝听到有孩子唱着这样的歌谣。而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歌词所述的一切确实正在发生。
当木和黏土过于脆弱,当钢与铁也不足以阻挡,能起作用的就只有血与肉。
可大桥终究还是要塌了。
在找到军队和撤离民众的去向之后她迅速接管了这一切,剩下的军官里没人的军衔超过自己。而有人注意到自己的力量不同寻常,希望被放在这个新来的指挥身上。
她首先清点了一边可用的人和资源。
已经不剩多少战车和载具了,而留下来的大多是后勤人员。火炮和步兵全部被拉到前线,能起飞的载具已经全被投入使用。
现实并不给她过多的操作空间,她只能规划一条较为安全的路线。使他们能够与第二集团军汇合,或是撤离到最近的高墙上去。
一群民众围挤在帐篷之外,他们不理解为什么一个陌生的人会来指引他们撤离。太多太多的问题堆积在他们心里——前线为什么崩溃?军队是不是玩忽职守?我们的英雄又在哪里?
仅有的几个兵拦不住疯狂的人群。他们挥舞着棍子瓶子,愤怒和惧怕的火在心底燃着。
突然有人这样高叫——
“他们要抛下我们自己逃跑!十号保护区全完了!”
人群再也抑制不住愤怒,他们终究还是掏出了私藏的枪和刀具。
而在流血事件将要发生的那一刻,一股力量爆发了。
人们惊异的退后,因为帐篷和武器都全被掀起。一个穿军服的女人一身煞气站在他们面前,只有风哗哗啦啦的在响。
莉莉丝只是站着。
她感到很无奈,自己遭遇过的事看来也再次上演了。
视线扫过每一个人,不断的有人因那力量跪服。刚才的恶从他们脸上闪过一瞬,就又变成了恐惧和眼泪,就仿佛他们便又是纯良无罪的了。
英雄在对抗外神,前线在阻止怪物,我在费心费力想要救人。而你们呢?
莉莉丝不禁问自己,这就是自己要保护的吗?如此脆弱又如此丑陋,只是这样一点点时间人就能变成这个样子?如果没有力量,是不是连我也会被他们撕碎?
在一瞬间她忽然想说很多话....但她只说了一句话。
“愿意跟上我们的人,出发。”
不需要什么扩音设备或喇叭,她的声音在一片寂静里格外清楚。
普瑞斯大桥倒了,而倒塌的不只是大桥。
人们忽的又像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向她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