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如果当你变成了怪物的样子,你又该以何种方式证明自己为人?”
温蒂发现自己来到了另外一个地方,而她也不再是一个新神教少女。
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
右手仍旧是少女的白皙,看到眼前熟悉的村落。她终于意识到一切不过是自己在漫长归乡途中因劳累而起的一场迷梦。
阳光正好,沿着鹅卵石堆砌的小路一路蔓延,而这一切最终隐没入一片绿荫。
“你好,温蒂。好久不见。”贝瑞儿叔叔在向她问好。
可她想这一切有些奇怪。就好像人们都还是她离开前的模样,没什么变化,而她却长大了。
“我的爸爸呢?”
他当然很好,他很想你。
于是温蒂上了开往教堂的公车,司机她认识。
我没有带硬币。
她本这样想,却发现车上并没有投币的箱子。
“是去见你父亲是吧,我们这就出发。”司机温柔地纵许了少女。
她乖巧地坐上倒数的座位,空空荡荡的车在阳光里驶向远处的教堂。
一路的风吹起路边的堆积树叶,像吹起一片又一片的浪花。而少女始终望着窗外,在那十来年的记忆里随波逐流。
虽然奇怪,但温蒂觉得自己应该是做了一场梦,而这梦太长太久。在梦中她遭受了苦难,得到了成长,又在最后举起长矛进行了奋战。
而现在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没有外神,没有生命逝去。
“到底这里是真实?还是梦里的是真实呢?”
记忆没有任何重量,却给人以各种各样的感触,有一种不明显的难受在她心里滋长着——不过温蒂很快没有再思考这个问题。
理了理自己脖子上戴着的红色领巾,别了别胸口的党员徽章,她没有忘记自己并不像父亲一样是个神职者。
但她突然感到有一些不习惯,就好像她从来没有过这种行为一样。
车开得很慢,但她最终还是到了教堂,然后很快找到了自己的父亲。
不变的微笑,小小的惊讶,暗藏的欣喜...
“啊....温蒂,是你,我骄傲的女儿。”
一个党员和一个神职者拥抱,光从教堂的穹顶洒下来,太阳恰到好处的温暖,照得这个二十出头的女孩目眩。
“...爸爸,为什么,我会哭?”
“一定是你太想我了吧。”
一个人在外辛苦这么多年,原来思念已经汇成流水。
父亲放下手头的一切工作,端来茶水和小食,他们开始寒暄。
还在挑食?
早就没有啦。
但我感觉你瘦了。
最近是有些状况不对。
你真的很辛苦。来吧,坐下来,吃些东西。
在阳光下她瞅见父亲手边的书册,可阳光太刺眼了,以至于她看不清那上面的标题。
“那是什么书?可不像是什么宗教所用。”
“你感兴趣了?你要看吗?”
她接过那书本,开始阅读做上标记的那一页。
卡普格拉综合征,替身综合征,患者不能正确的识别人物和对象。他们会认为一切都是不真实的,认为过去熟悉的人或物是冒名顶替的,就像是你的爸爸只是一个相似的冒充者...
“这听起来有点像一种妄想症状...你研究这个做什么?”
“你知道的,温蒂。神学的力量是在于相信,而患上这种的病的人恰恰是缺乏相信的勇气。”
教堂的钟声响着,光稍微暗淡了一些。
“我知道有些人不愿意去相信,去相信别人和他们其实是一样的,所以他们打着铲除异己的口号去伤害别人。”
“那要如何去解决这种情况呢?”
“...很抱歉,这也正是我在神学里努力寻求的——或许人与人永远也做不到互相百分之一百的信任吧。”
“你真傻,爸爸。”
她忽的又想起那场梦,梦里一个人燃烧着,而大火连带烧过着这理想。不真切的记忆笼罩了她一瞬,她不禁开始思考起关于【相信】的深意..
而在另一处,地面下方,地堡里,血肉铺满墙壁,结着一个又一个的红茧。
然后所有的血都向着中心的那个身躯流淌。
“她”背着黑矛再次站起,而眼前无疑是一场对峙。
“我要把你的尸体挂在家门口当装饰!”
一个声音冲“她”大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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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以“她”为圆心,一片残缺不全的尸体横七竖八倒在地上。
血从胸口淌出来,昂斯特想,他还是犯了一个最最常见的,最不应该犯的失误。
外神领域中不存在幸存者。
醒过来的只有怪物。
“我要把你的尸体挂在家门口当装饰!”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冻结了。
不应该叫她解除屏障的,他一把拉住冲动到极点的伊芙琳,想让她重新把能力施展。而地道里数不尽的怪物已经注意到他们的存在...
喧嚣的世界仿佛突然间陷入某种死寂的氛围中。
一阵阴风穿堂而过,厚重的雾气里,“她”就那样静静伫立在那些军人和活尸的血泊之中,用那对属于掠食者的红瞳直视着他们。
眨眼。对决,第一次交接。
刀刃砍在那黑色的锯齿上,少女和男人以一上一下对这次攻击做出反应。
“不要恋战,伊芙琳!”
尽管对手就像一台狂暴的战车,“她”掀开怪潮,撕碎墙壁,地底的通道正在塌陷...
但理所应当,是他们两人的优势。
挑击,连斩,又一个背身,又一个破绽。男人之所以先前受伤,是因为他以为“她”真的是一个少女。
其实仔细想想就知道这不符合常理,在前线怎么会有这样年纪的姑娘?外神领域中真的能有常人存活?
虽然昂斯特不想在此处浪费时间,但没有伊芙琳的能力他寸步难行。
“可它伤了你。”
伊芙琳一击把刀子捅进“她”的胸口,血一下子喷溅出来。
夜晚和噩梦都太久了,昂斯特想着,看着“她”又一次狂暴,又一次追上来,掀起一地的残尸,而徘徊在周围的眷族像秃鹫一样环绕。
少女终于还是释放了能力。而当她再也不能以躲闪或招架阻挡那疯狂的连击,昂斯特明显听到了一声冷哼。
无形的屏障后冰冷的视线穿透。
只有杀意。
昂斯特一路拉侧,跟枪,子弹以一条弯曲的线泼洒。
但在外神影响下它很快就哑了火。于是他把又一把火器丢掉,随着更多武器的消耗,他背上的黑匣也越来越轻。
可他在战斗的过程中还是觉得奇怪,是错觉吗?他会觉得这只眷族,或是亲眷——有些熟悉?
熟悉不熟悉无所谓,他们的数次杀招都被化解,这样的纠缠到底要过多久?伊芙琳和他是要去阻止外神的,他们还要把多少力量用在“她”的身上?
昂斯特不经意间瞟到“她”背上那没入身躯的黑矛,又有眷族被卷入了这场争斗。而他知道这样厮杀下去没有个头,不杀掉“她”他们根本没法从地堡中脱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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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相信真的有力量吗?”
“当然,当你深信美好,你就会在无意识向它靠拢。而那个你所期望的结局,就更有可能在有生之年内到来...”
温蒂和父亲漫步来到教堂后方的花园。
阳光越来越暗下来了,她闭上眼睛,感受那光芒逐渐远离...
宁静和沉默,没有鸟儿的歌唱,没有人的声响,而风轻柔无声。
睁眼,她矗立于花海。
“真美,不是吗?”父亲说。
“这样的美好维持不了。花是会凋谢的。”
“可你还是会去想着去延长持续它,而这并非没有意义——在两百年前,人类的平均寿命不过三十出头。对一种事物的笃定和相信,在现在看来的确能改善我们的生活——当然,也能使美好不断的扩大。”
“你走的时候,这片花还只有一点,但现在你看,它已经如此庞大了。”
错乱的记忆再一次冲击上来,温蒂在一瞬间仿佛又坠入那梦中的十几年。她想起那些动乱,抢夺,交火,割据势力...
她想起新神教。
“人们也会去相信一些不好的东西,”她想她明白了,“就像墨菲定律。”
你相信会可能变坏的事物一定会变坏,会出错的东西一定会出错,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你总是在担忧在疑虑,而当你怀着这样的心,你也就迈入了你所设想的那一条路。”
你相信其他人都是不好的,人性是恶的,一切均是徒劳无功的。
所以,谣言才会越传越真,分歧才会越来越大,人与人之间的隔膜才会越来越厚,美好的事物才会全部崩塌。
“这是一种选择。”她的神官父亲继续讲到,“神学和各种理论都在划分善恶美丑,但我想,这些不同终究是因为人所相信的事物有异,而当某一天人的想法改变,这种评判也就会改变。”
黑暗已经完全吞没阳光,很快太阳彻底消失在画幕中。
“可是....相信真的能改变已有事实?就像爸爸你,你相信神是存在的,可它就真的存在吗?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神父听到女儿的语气变得极为痛苦,她跪倒在花田里,而他的表情流露出悲伤。
“相信我自己不是异类又有什么作用?我成了怪物一样的人,我再努力也改变不了新教徒的处境,改变不了自己——我永远无法成为第二个安曼兰森。”
夜风卷起满地的花,月亮从教堂的尖塔后露出来,少女的左手开始变化。
而等到月光彻底洒下,她也终于认清楚自己那可怖的原型。
怪物的右手,红得可怖的双瞳。
与此同时整个小镇开始破裂,教堂成了玻璃一样晶亮的碎块,整片的大地上黑暗笼罩,从来就不存在什么花朵。
“你还是相信了自己是这个样子的吗?”
“父亲”的神色变得黯然,一声尖利的嘶叫冲破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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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布满灰烬的风卷起火焰,泼洒的是谁的鲜血?无法直视的野兽发出啸叫,这究竟是绝望还是别样的新生?
“她”抓起神猎冲破墙壁,在临近地堡口的位置,圆舞曲在他们之间开始演奏,而靠近者皆死亡。
沸腾的血液,同样猩红的眼睛。
战斗到现在已经不再依靠其他东西,不用子弹不用黑石枪不用能力——只为保留最多的力量。
本来不应该是这样的,本来没必要这么复杂...
他们本可以用最少的力量一路隐蔽,不卷入怪潮或是争斗。在外神领域里伊芙琳甚至没有开启屏障,为的就是保留力量,孤注一掷,以换取一个阻止,或消灭外神的可能性。
而且只是理论上的可能性。
【隔绝】的力量理论上对任何外神都有效果。克洛托和联合上层似乎都清楚这一点,于是他们把这枚重要棋子派到十号保护区。后续的神猎不过都是附庸,真正起作用的只有可能是伊芙琳一人。
可因为他的过错,在从地道来到前线的过程里他们就受了阻碍。
现在不是让伊芙琳重新使他们隐蔽的时候,该做出弥补的是他,他得加速战斗的过程,让这棘手难堪的眷族在下一刻就失去活动能力——
这就是为什么昂斯特故意卖了一个破绽,现在是最近的攻击距离了。
对方右手的利刃刺了进来。
而当对手抓住了他,他也就同时逮住了对手。
“来吧。”他轻声说。
刀子从灰鳞的缝隙间钻入,然后在“她”的肉身中搅动。
这一击没有任何技巧,只是最原始的悍不畏死,以血换血。
而在这样的僵持里,最先想要脱出的居然是“她”。
即使有外神领域的加持,比起他的身体来说,无论怎样“她”还是差的太多。
“解决掉你了,终于。”伊芙琳鬼魅般出现。
并不需要言语,机会到了。
女孩把“她”身上没入身体的长矛一下子拔出来。它插进去时造成的伤害再一次重现,而加上昂斯特的,这已经足以致命。
血再一次喷溅,神猎和女孩看见那身躯后仰着倒下,那眼里的红光暗淡下来。
长矛被伊芙琳哐当扔在那躯体的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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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我死了吗?抑或是还活着?大家怎么样?我现在究竟在哪里?为什么我还没有死?我是怪物还是人类?我究竟该相信什么?
这时她想起了记忆的最后片段。
保护自己的人,想要杀死自己的人。
保护自己的人不惜他们的生命,到最后他们也不曾放弃;想要杀死自己的人发现子弹不足以致命,于是他甚至用上那长矛。
而外神的领域和眷族最终吞没掉所有人。
这时她忽然感到一阵巨大的痛苦,仿佛身体前后都被贯穿了,而她说不出话,完全瘫倒在地上,一丁点力气都没有。
“是我的错,是我让你变成这样的...我是一切的起因,食用眷族血肉的第一人,新神教在西大陆的作始佣者,如果没有我——也就不会有这么多苦难了。”
“是因为我,你成了这个样子。这是我计划之外唯一的疏忽——你怎么会踏上我的老路,明明我禁止你这样做过的,明明你一直很听话的...”
“明明...我一开始最想保护的,就是女儿你啊。”
她抬头看她的“爸爸”,黑暗中无名火焰舔过那具身躯,一如她幼时的记忆。
他想抚摸自己的头,想给自己一个拥抱,但却又怕那火焰灼烧自己。但她知道自己就只能到这里了,她只是觉得好累好困....
“不!不!温蒂,你不能这样,你不能放弃相信你作为人的存在,你不能忘记那光辉。”
“如果...我放弃会怎么样?”
“那么这个虚假的世界会彻底破碎,你的意识...会再也无法回来。”
温蒂颤颤巍巍爬起来,仿佛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我明白了,我相信爸爸。”
她抱着那个燃烧的丑陋怪物,一想起爸爸他到最后都没有放弃相信,没有放弃相信人性善的那一面,没有放弃相信人与人可以彼此不伤害,做到能互相理解——她就觉得这火焰带给她的痛苦微不足道。
“但我要如何做?我还要去相信什么?”
她看向爸爸,他不应该是怪物的模样,于是火焰熄灭了,他重新变回了那个神官。她看向自己,她也绝对不是什么怪物,于是她重新变回了一个少女。
而此时她感到一束光芒到了,它从自己的后背脱出,然后静静悬浮在自己眼前。
啊...大公的长矛,安曼兰森交给她的长矛。在战斗中一直陪伴她的长矛...
她突然明白了一切。
过去的人生成了剪影,她不断见证过悲剧,又哀叹自己的无力——而这所有的一切都塑造成了现在的自己。
而人最不能否定的,最应该接受的就是自己。
你再怎样都是你。无论是以人类,新教徒,或者是怪物的身份。
仿佛对她的想法做出回应,那黑色的长矛发出了更加耀眼的光亮。那是只在安曼兰森手中见过的光,是只属于英雄的概念力量。
那是奇迹,是否决一切不可能的可能。
她抓住那长矛,第一次感到它的不同。
“我可以把这一切当做真的发生过吗?爸爸?”她知道那光芒将把自己引向何处。
“当然,只要你相信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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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长矛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我们可以走了吗?”白发的少女抬头问昂斯特。
昂斯特忽然沉默。
“?”
她发现那表情竟凝滞了。
在漆黑绝望的大雾里,风从地表以上灌进来,卷进沉重的腥气,在地道里肆意穿行。
风越刮越大。
伊芙琳缓缓转过身去寻找男人呆住的理由,然后她也怔住。
一道仅存的光在身后爆发。
那身影慢慢捡起那黑色长矛,并把它缓缓竖举起到身前。
随着那黑矛闪耀成光矛,深红的眼睛流露出人性——而满溢的血液也随之消褪。
伊芙琳的脸刷的白了。
她已经不再是“她”。
少女就那样站在那儿,冷冷看着他们。那眼神就好像一股电流,将那一年他的记忆触动。
“...”
她还是敌人吗?他真的可以相信这一切?
他们同时摸向各自的武器,而在眼神的交接下,那目光慢慢,慢慢软下来...
“昂斯特。”
她认出了这个有过一面之缘的人。对那时的她没有施以援手的人。
那神情上略微露出一点嘲笑,昂斯特懂那表情的意思——
她在说看看你吧,你的右手呢,你怎么比我还难堪?
而神猎并不知道怎样回答她。
伊芙琳仍警觉着,那长矛上的力量是什么?它是什么概念武器?屏障能不能拦住那道光芒?
但那少女却突然倒下了。
之前的战斗还是太过严酷,那些伤毕竟贯穿了身体。而当她重回原来的模样,外神领域也开始对她排异...
那长矛闪耀的光洒下,以一种别样的方式抵御那影响。
“找到...安曼兰森。”
现在,这是她唯一的请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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