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就在昂斯特于千里之外的黑暗中寻觅着那个被尘封的答案时，三号保护区内，另一场关于真相的行动已经不可逆转地展开——那些被遗忘的名字，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重新浮出水面。
2
三号保护区，【模因污染】的事实最终还是公布了。
无论情愿与否，人们最终全盘接收了这些说辞——进而，一项新工作开始紧锣密鼓地交于每一个人实施。
上至领导层，下至小学生，三号保护区上下开始了漫长的记忆核对工程，每个人都在比较自己自第一次降临以来的历史记忆，而这在处理【模因污染】问题的历史上，还是第一次。
这一天，莉莉丝受枢机卿切斯特之邀来到高墙段的军事管理区。
切斯特曾是一位气势凌厉如鹰隼的男子，但如今看起来只是一个脾气古怪的小老头。和莉莉丝一样，切斯特是军队出身。他最后一次参与作战是在十五年前的第二联合保卫，而在此之前，他也曾作为一任导师，以负责神猎的培育培养。
她穿着东部大陆高原的军装制服、戴着军帽走进一座圆形大厅里，里边尽是些身穿统一制式军官服饰的男女军士，这让她一直感受到自己有那么一点儿特殊...
这里并不是她所应该逗留的地方，她径直穿过大厅来到建筑后的停车场。
在那里，一辆黑色的轿车正在等候。
“上车吧。”
沙哑的嗓音来自后座的老人，莉莉丝点点头上了车。
高墙段裸露的金属甲板上，轿车驶过装甲车和坦克的集群，高射炮的炮口对准了远方地天交界处的一点红色光芒。戒严的警示灯暗淡着，显示着它现在已经停止运行了。
三号保护区现在的能源供给并不能支撑防御系统自动运作，能源首先被确保于用于民生，而更多的事务被转交给了人工，像高墙如此庞大的工程问题自然繁多...
而这些琐碎之中也有许多让人头疼的难题。
“小莉啊...”切斯特打量着窗外的景象，缓慢地开口道：“你觉得，三号保护区究竟能撑到多久？”
莉莉丝摇摇头：“这个问题，您问过很多遍了。”
自来到三号保护区以后，莉莉丝就以平调的职位加入到三号保护区的部队里，而不仅是作为一名神猎，只是这两三年内她就化解了新神教加入的社会问题，并和神猎们协助平息了克洛托引发的动乱——
“也得是小莉你啊...如果是你家那位先生，这时候就该指着我鼻子骂我老糊涂了。”
作为昂斯特的导师，众所周知，他们之间的关系并不见得多好。
至于原因，莉莉丝也曾找过昂斯特问询过。
而据他本人的解释，无非是因为老人一直以来对他的高标准苛求，和看不惯他老狐狸一般性格的做派。
“这都是为他好啊...你说他怎么就不明白呢？”
恐怕不是不明白吧，对于读心者而言没有参透不了的心理。
但是单纯的给出指令却不说明理由...甚至，以身作则让自家无辜的孩子踏上战场。
莉莉丝知道，那样的做法对于昂斯特是不能接受的。
“枢机卿阁下...”
她明白老人只是希望自己的学生不要再一次重蹈之前那位第一神猎的覆辙。
莉莉丝看着老人阴郁的脸欲言又止。
轿车沿着打开的管状的隧道下降到高墙表层之下，穿过其上的铁路设施，天空很快又一次裸露出来。
在旋翼机的轰鸣声中，这辆长长的轿车稳稳于停机坪前停靠。
“也许我真是老糊涂了吧...”切斯特迎着风打开车门，“人一老就开始忘事，我真应该像昂斯特那样强迫自己记点东西的——你看这不是？我连自己有个孙女现在都还记不起来。”
3
温蒂正在负责统计社区间记忆比对的资料。
新神教现在总算有了第一个像模像样的总部。不是之前那样只能被排斥于高墙之外，或是只能躲在地下室里，连自己信徒都要偷偷摸摸地隐藏起来——
桌子上教会的木雕是父亲的遗物。
相框里有着安曼兰森咧着嘴拍着她大笑的相片。
【模因污染】。
直到现在，由新神教以及各方统计的资料还尚未得出一个明确的结论，但随着调研人员比对的数据愈加增多，很可以确定的是，这并不是多么久远的事情。
更可以肯定的是，所有的遗忘都和一场特定区域内的变化有关...
她很庆幸自己没有忘记。
“温蒂！” 门口似乎传来学生的熙攘声，“那群孩子们把新的社区调查资料带过来了，你赶快派人来取吧！”
想起平原上那个神猎所携带的白发少女，想起一开始的误会，以及至此以来的种种经历。她虽然感到一丝疲惫，却也感到一丝释怀。
梅莉小姐的电话并不是恐怖的都市传说，却只是一个孤独孩子的请求和呼唤。
“温蒂姐姐，请帮助我们调查清楚这一切吧。”
内在的成见早已放下，人心之间所筑的高墙也被粉碎推倒。
当所有人的意志和力量汇聚到一起，事情便一定会有所转机——
正是因为见证过那荒原上的巨大光芒，才选择不去偏向绝望。
“好的，我马上就去！”
如此回应着，温蒂将桌上整理干净的文件装订成册，塞进抽屉里锁住。
而仿佛生动鲜活了起来，离开时候桌面上的照片里，她看到女英雄正对着自己竖起拇指。
————————————————————————————————————
4
而再一次，伊芙琳在社区调查的过程中来到那扇门前。
上一次和昂斯特一起来到这里，已经是快五年之前。
回忆逐渐涌上心头，伊芙琳再一次想起那些对话：
“不是来找麻烦的把？霍夫曼一家只剩下孤儿寡母，我警告你不要乱来，否则我...”
“不是，只是来送信。”
“信？什么信？”
“家信。”
这是霍夫曼的家..但是如今，只剩下他的妻子一个人。
咚咚咚。
“谁啊...?”
“您好，是社区记忆核对工程的，能麻烦配合一下工作吗？”
她假装不认识门后面的女人，同时也希望女人不要认得出来她。
“好吧，请稍等！” 房间里面传出脚步声，随后门打开，露出一张憔悴而又苍老的脸庞。 虽然看起来比上一次见面的时候更加沧桑了，但仍旧难以掩盖住那熟悉的轮廓。
“怎么了？小姐？”
“没什么...如果您准备好了的话，我们就开始吧。”
整整两个小时时间，少女静静听着老妇人絮絮叨叨那些她早已知晓的内容——被流放至高墙外的丈夫，久久未得的回应，来自最高研究院一位名叫贾斯汀先生的帮助，数年以后的沉冤昭雪...
“那您的儿子呢？”她问，“怎么没有听说您孩子的消息”
“可是...我并没有孩子啊。”
那女人错愕了。
而伊芙琳，却再一次想起那封霍夫曼写的信。
【给亲爱的胡德，我挚爱的儿子：】
"......"
少女没有再问下去，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默默听着接下来的那些话语。
记录中，霍夫曼的妻子曾在两年前被诊断为精神病患者，那时昂斯特在街头碰见了这个几乎失语的女人，并把她再一次带回住所嘱咐人好生安顿。接着仅仅是一年多的时间，女人的精神疾病就不再存在——而同样的，她忘记了对于自己而言相当重要的人。
原来只要忘记了存在，就不会因失去而痛苦吗？
开始回推这一切的发生，她想起神猎在开始调查霍夫曼背景时的自语。
—————————————————————————————————
5
【胡德，性别男，二十三岁，上等兵。】
【无不良嗜好，个人征信良好，居住地原址为三号保护区第二十一段高墙XX处。】
【存在政治审查问题：父亲霍夫曼因违反条例，造成重大安全事故，使得一七三七营的全体士官牺牲殆尽，误入外神领域无一幸存；被迫退出其所属监测站，霍夫曼被革职查办，随后被审判流放】
【政治审查：未通过。未批准其继续于第二集团军任职的决定】
【政治审查：未通过。未批准其继续于第二集团军任职的决定】
长达一页的申请未通过，看得出来这个年轻人在当时的执着。
而在那项书页的末尾，一项有别于之前的记录出现了。
【酌情考虑了胡德同志的家庭状况，因为其父亲的过失剥夺其继续待在集团军队伍中的资格是不合适的，但如果胡德同志继续留任第二集团军，毫无疑问的，排挤、欺辱和排斥是避免不了的。所以综合当下各方面因素，我们希望胡德同志接纳这个建议...】
在那时的人类联合的眼中，【失重】等外神所造成的隔阂只是时间问题，而一旦两岸恢复物资流通，对于人力资源的需求也将变得十分庞大...
结末的话语言简意赅，名为胡德的青年还是因为这样的原因遭到了保护区另一种意味上的排斥。
关于霍夫曼儿子的工作申请结论是这样写的：
【已通过政治审查，批准胡德同志在两岸交通恢复后前往九号保护区的工作许可】
————————————————————————————————————
6
答案渐渐浮出水面。
破局的关键在于【九号保护区】
九号保护区是在最近几个月才确认沦陷的，并且在之前的一年，那里就了无音讯。
而进过比较，大部分人发现自己关于这个名词联想不起那里的任何人物和角色。
于是，甚至还未等到记忆核对工程结束，结合已有的证据，保护区就得到了一个显而易见的结论。
【由于某位外神的影响，九号保护区沦陷了】
【没有一点声响，没有一点讯息...】
【曾经在那里的人们，尽数被现世所遗忘】
就像是昂斯特曾经阅读过的某部小说...白鲸喷出弥漫的大雾，而只要被雾所吞噬，就会从世界上消失，包括其存在的所有痕迹。
那位外神是什么呢？
天花板的夹缝中，他取得了那天才为他撰写的答案。
昂斯特咀嚼着那册子上面的文字，反刍般地比对着自己的记忆。
外神【虚饰】
自第一次目击到以来，这个超自然领域的结构功能一直是一个谜。而即便有着超忆症的存在，他那时的记忆仍如碎片般被割裂。
红绿灯变换时发出的铃声叮铃铃玲玲的响着。
行人们如木偶般纷纷倒地，脸上被巨大的黑色叉号所涂抹，飞鸟如同触电般停止动作，黑点噼里啪啦掉在地面。
【虚饰】是精神影响的外神。
克洛托那时所著的文字并不像之后那样晦涩难懂，或许是为了方便自己理解吧，旁边还勾勾画画了许多注释。
昂斯特注意到第一个句子是这样写的：
【接触外神成为神猎的人，其能力一定适用于外神本身】
在现在而言这已经是个广泛的结论，但其中真正的意思却少有人知晓...是的，尽管表现形式相反，那力量却是同源的。
薇琪的【裂隙】之于【厘光】，伊比尔【穿透】之于【隔绝】...
他为什么没有想到呢？
如果说【想起】的力量是读取记忆,，那么【虚饰】的本质也可以解释清楚。
十五年前，它所做的行为只是简单的吞噬人的精神，并使其转化为眷族——在这种过程中人们会被夺取自己的记忆，虽然死去，却至少并不会被外界所遗忘。
但由于那时候的昂斯特并没有觉醒能力的征兆，克洛托并不能从其中得出关于虚饰本质的结论，相反，他从另一个角度进行了长篇大论的论述，反而在其中预言了昂斯特能力觉醒的可能形式。
“你是怎样能预测出我的行动的呢？难道说，我们那自始至终没有能力的猎人，也终于觉醒能力了吗？”
继续阅读着克洛托的文字。昂斯特现在才意识到那两场战斗中，天才对自己读心能力的预防，并不是猜测或临时应变。
再其次，【虚饰】是存在意识可能的外神。
辨明这一点的是它在第一次降临中的行动轨迹。
就第一次大规模降临的经验来看，整片大陆外神云集的时期只会存在一段时间，这是因为外神们的运动是无规则的，大部分降临的外神都会面临被其他外神吞没的处境。各种关于特定外神的资料变得无效而被销毁，人类联合在这一时期之后不再特定对新出现的外神以命名。
但在这里克洛托竟从各个保护区补全并还原了第一次降临以后外神们的行动路线——不同于其他外神，【虚饰】在被观测到的三个月内，沿着残存人类聚居区一路行进东去，路线几乎不重复，并基本避开了其他的外神领域...
在其他外神领域不断无规则移动的情况下做到这一点，这完全不能算的上是巧合。
有其一必有其二。
既然已经存在自然和人工作用下出现自我意识的外神，那么十五年后，本就存在意识可能的【虚饰】，很可能随着时间的流逝变得完全成熟。从而不只是吞噬人的精神，甚至，直接抹消掉人记忆的存在。
答案已经揭晓，伴随着一个鬼画符的笑脸，天才的署名结束于结尾。
昂斯特对着天才那句话笑出了声。
“什么嘛。”
【我不会现在就给你答案的哈哈...这就是将来你与我作对的惩罚】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