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鱼群。
从一开始面对那些噩梦般的记忆,我惟独想起了这两个字。
——我的名字叫做伊比尔。
2
那是一个近乎永恒的梦。
充满着嗟叹的海洋,深深的水里,嘴向着空气一张一合的,人们化身为无穷无尽将死的鱼卷入漩涡,搅动起来的洋流卷起肉的碎末和鳞片。在漩涡的中心是死亡,当高速的旋转之中再无半分空隙,鱼就被生生碾磨至死于其中...死亡的过程同时也是新生,藉由着先辈的血肉和躯体,新来的鱼儿得以顺着涡旋补充有机的营养。
那漩涡状的梦境极富象征意义。或许是莫名的联想使然吧...我不由得想起小时候爷爷和他们那代人交流时所常说的一句话。
“...过去的历史,总存在着循环往复的特质,其实人也一样。我们所走的路,很可能和过往的人并无差别。”
那时的我并不明白,这句话在代指什么...但毕竟作为政治家的子女,虽然没有进入政界的准备,我还是受到了相对应的熏陶。
所以后来我明白了,明白了鱼群的本质是什么。
与神明和怪异无关——
那是独属于人类的悲哀。
五百年前,在后世来看,差不多也是外神第一次被发觉于人类历史的同时间,传奇航海家科伦以探索东大陆为目标一路向西探索,却误打误撞登上了西大陆其下未被探索的岛屿,从此,长达两百年的殖民史开始了,无数的国王,爵士,将军和小丑为了流言中黄金遍野的应许之地无不尽其所及。最后,他们发现了比黄金更宝贵的东西,走私,抢夺,和奴隶贸易...先是西大陆,然后再是东大陆,战争迅速扩大——统治者和掠夺者争权夺利的斗争。
无数的灵魂嗟叹着,发出不可磨灭的怨念。
革命。
曾有鱼儿试图斗争海洋的波浪。
反抗过皇权,奴隶主和剥削者,出现过各种各样的执政党和在野党的明争暗斗,更是更换过了一届又一届的政府。下方的人们自发建立起了一只又一只武装部队,想要成立一个独立平等的区域或国度,却在最后通通沦为过去的军阀和独裁者。曾经奴役鞭笞的传统压迫从刀枪升级成了大炮,爆炸,勒索,暗杀,屠戮无处不在...下级阶层的权利得不到保护,农民和工人也流离失所——
只是偶尔。波涛也会平静。
到那个时候,鱼群所形成的漩涡也暂且不在,鱼也不再以同类的鱼为食。
人类联合的建立,东西大陆自我肃清的结束。一个百年期间的,至少人们这样认为的安定时期最终出现了。历经过数百年的腥风血雨,宣扬着阶级平等的观念,一次彻底的蜕变终于诞生...世界上的人们可以放弃那些勾心斗角而专注于发展进步,和平的日子似乎真的可以维持。
并不知道自身是否超脱了历史周期律,鱼群带着疑虑观察着水流的变化,并小心享受着此刻的安然。
但是,即使是在波涛平静的时期,就没有嗟叹吗?
否。
否!否!否!
3
我收到了一封来自友人的信件。
在信件中,她对我诚挚的道歉,她说,正是因为她的存在,让我涉及了不该触碰的水域——我本来很想付之一笑,我早就不把那当一回事啦——虽然后来,我也确实陷入了这一片深水,和其他的鱼一样融入了被撕裂分割的涡流。
我是鱼群中的一份子,却也是有些特殊的存在。或许是受到神明眷顾的原因吧,偶尔,我能思考一下,或者闪回出一些零星的记忆。
——这很快引起了它的注意。
意识不断沉沉浮浮,在更高等级的造物者面前,人这种生物不过是被塑形的玩具...而那个东西,印象中它好奇的检视了我的记忆几十上百遍,让我不断的形成分解,并表现出相当兴趣。
有时,我会想起那时她对我的承诺:“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
而后来。我似乎真的见到了她。
一次,然后是再次。
没有寒暄,似乎也不能有着语言的交谈。
她在我的手心中划写着字。
前面是一个词,她写得很快,非常快。只有在小时候观察爷爷他们身边人填写固定的工作报告,像是身份证件或是地址的时候,他们才能写得这样快,并且连笔。
似乎笃定我相当熟悉这一个文字,她并没有重复这一个行为。
只有……等等!是伊甸,没错。
在手的左边写下伊甸。在东部大陆出现这样的西式的文字实际特殊。但是没有给我思考的时间,给我束起食指,她继续写接下来的数字。
这串数字她写了两遍,我皱起眉头,细心地回忆她手指的每一道运动轨迹。7、5、8?不,第一个数字末尾有一个折弯,那么是2、5、8、没错。两遍,确认。
伊甸路258,是个对岸政府机关人员所居住的地址。
那是我写得最快的地址,从她的眼神中我确定了这一信息——是的,确信无疑——
我爸爸妈妈在东大陆的住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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