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丝默认点头，【想起】的链接里，她曾短暂一窥过灾后的世界。
霍夫曼温蒂欧蕾娜，只是那庞大冰山的一角，事实上，在那个时间段，高墙的分级制度就已经开始严格实施了——【保留文明剩余的火种而做出的必要牺牲】，实际上，因为保护区荷载的限制，当时有近乎一半的人口被系统新的排除到高墙之外，而就如你看到的，那样的事情...
“——人会因为自己的自私而重蹈覆辙吗？或者...我该问，在后世，这样的选择是错误的吗？”
人流向出口缓慢移动，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堂里回响。昂斯特能感觉到周围人群思绪的余波——那些消解之后的情绪——疲惫、算计、隐忍的愤怒，像无数条暗流在平静水面下涌动。
默契地并排行走着。
走出这所浩大的建筑，就能知道方才的温暖不过是室内空调带来的错觉。很冷了，几乎是西城冬天才有的，只有个位数的摄氏度。他遥望了一下远方的广场，很平静...他不认为自己和莉莉丝会成为政治斗争的波及目标，于是也根本没怎么作出警惕。
广场的周围布满戒备，无关人士都被隔离在通道外面...
“那些是什么人？”
“看来...是上访的，寻求帮助，或者遭受了不公的人吧。”
一阵突如其来的悸动。
【想起】的运作现在应该在很低的模式上，但是，出于某种特殊的因素，开关重新被打开了。
不是来自会议室，而是来自远方——来自广场上某个熟悉的频率，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插入他思维的锁孔。
“怎么了？”莉莉丝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僵硬。
起初只是模糊的喊声，但随着警卫的跑动和人群的聚集，那声音变得清晰起来。
“昂斯特！”
他的身体骤然僵住。那个声音……
莉莉丝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变化，“怎么了？”
他没有回答，目光死死锁定在骚动的中心。透过警卫组成的人墙缝隙，他看见一个妇女正奋力向前挤，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那眼神里混杂着疯狂、绝望和某种他几乎不敢辨认的期盼。
“那是……”莉莉丝也看见了。
3
“啧。”
三公里之外的一条侧街阴影里，在约莫二十分钟退出【想起】的频道前，她收到了昂斯特和莉莉丝“要不要去哪里吃一顿的提议”——随后，能力的大范围辐射关闭了。
“真慢啊。”
如此小声嘟囔着，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神猎署配发的通讯器外壳。伊比尔靠在一座电线杆上面，是有点冷...寒意顺着缝隙钻进来，她缩了缩脖子，干脆用头发塞住了余出的空间，和自己流浪的时候比起来好不了多少——身上那套略显宽大的见习制服让她看起来既不像猎人，也不像普通的学生。
猎人的那边，她所负责的时间段已经结束了，顺着【想起】的侦查网，检查过了周边的任何潜在威胁，【穿透】过大街小巷，在此刻，那颗紧张的心也放松下来了。
等待，等待...为什么猎人不可以配备自己的电话呢？达斯告诫她这是规范的执勤行动，那么好吧。在【想起】关闭没法联系上人的时候，焦躁的感觉就上来了，她本来还在幻想像之前一样的酒馆时光...那种炫鸡腿吃烧烤的生活。哎哎，有着所谓规范和管束——看来，也是一去不复返啦。
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街道，落在街角一个几乎被遗忘的角落。那里矗立着一个老旧的公共电话亭。
“哦哦，只要有零钱——这是刚才捡到的。”
红色的油漆斑驳剥落，玻璃却很干净。就在电话亭旁边的告示栏边缘，一阵冷风卷起，将几张松动的纸张吹得哗啦作响。其中一张纸脱离了束缚，打着旋儿飘落到伊比尔脚边。
她下意识地弯腰捡起，本想随手塞回告示栏，目光却猛地定格在纸张的内容上。
那是一张寻人启事。
纸张略显陈旧，边缘有些卷曲。上面印着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少年——是昂斯特。
？
什么情况？所以，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把币哔——的投入孔槽，想着汇报给莉莉丝他们这样的事项。
把号码输入...听筒还没举到耳边——
！！！
【叮铃铃铃铃铃铃铃铃】
一阵尖锐、猝不及防的铃声突兀地响起，显示屏亮起绿光——这个时候...电话？
第一时间认为是伊芙琳的通知，但是，没有显示号码，她也没有把握。
接起来，却没有回应。
“又是这个样子？”
“嘟——嘟——嘟——”
是忙音。
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
街道空旷，行人步履匆匆，没有人注意到电话亭这边的状况。
“所以...是误接吗？”
不对劲。
“见习猎人（那个时代还没有神猎候补一说）呼叫，收到请回复。”
猎人内部的通讯设施，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没有运作的迹象了。
周边的神猎加上她共有5人。按理说，附近的同伴应该迅速注意到这一点。离她最近的，是操控影子的猎人，也就是她最初遭遇的那一个，其次，是第一猎人桑德兰。
手心开始冒出冷汗。
有人在外面等待，看得出来是想要使用电话亭的样子。
“喂...我可不是精神病患者啊。”
那个大叔，似乎是看着她有些神经质的样子不明所以，想了想还是选择离开。留下了明显是嫌弃的表情，便转身向小巷深处走去。
“等我打完电话不就行了吗———啊，真是的。”
再次拨打。号码——昂斯特的手机，等待通话，清楚情况——三言两语，然后把刚才的那个人叫回来，不要让别人留下什么可怖的印象。
但。
“...?”
大叔的背影还在，正不紧不慢地走着。
只是——位于小巷的尽头。
一个身影在那明暗交界处轻轻摇晃。
腐木的气息突然浓烈。
她就在那里，或者说...从始至终，一直都在。
是什么才注意到的呢？在此刻，伊比尔终于明白了那令人不安感觉的一切来源。
发丝无风自动，纯白，似乎没有表情。
伊比尔记得一个承诺，尽管，现在的她根本没有那位友人的任何印象和记忆。
【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
呼吸停滞在喉咙里...然而恐惧感充满了全身。
上一次这样的情况是什么时候了？是了九号保护区的那次勘探任务她想起来了她想起来了死亡消失分解重组循环绝对没有希望反抗的绝对没有希望逃脱的绝对绝对绝对...
对此毫无所觉，男人依旧迈着寻常的步子，就好像没注意到眼前有物体一样径直走着。
“喂！！”她冲出亭子，已然顾不上什么通话了。
但是迟了。
身影重叠，身体消失。
死掉了？死掉了...
一切发生地那么自然，一点痕迹也没有留下。
面容是一片平滑的空白，没有五官的起伏，像未上釉的瓷胚。
不是走进岔路，不是融入阴影，就是字面意义上的“消失”。前一帧还在，后一帧，那条小巷里就只剩下那个向她走过来的...
“伊芙琳。”她对那东西说出了第一句话。
4
伊芙琳？
伊芙琳伊芙琳？
伊芙琳！
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
第一次萌生出了退意，理智在距离拉近的时候已经在急剧降低了。
为什么该怎么办要做什么？
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没法思考。
景象与生前最后的记忆重叠了。
在九号保护区进入外神领域的时候，她所遭遇的就是眼前形似“伊芙琳”的东西...直接导致自己死亡的因素，无数魂灵哀嚎和不断循环的深海...意识在其中沉浮、尖叫，它们的形态被拉长、揉碎，化作领域的一部分...
或者说，自己也就是其中的一个部分。
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嘻嘻。
再想要回想起什么，却再也不能做到了。
名字是唯一的锚点。
伊比尔向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冲伊芙琳伊芙琳被无形的力量弹了回去，仰面摔在地上，人形的白色生物说了什么...伊芙琳伊芙琳抵抗住！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继续抵抗住！她大喊自己的名字“伊比尔！伊比尔！...”试图在迷乱的边缘清醒过来，有了【想起】网络中链接的经历之后，她最终还是撑住了这一口气。
哈...
那个东西什么还没有做，想要向它再次攻击的想法就已经消失了，【概念力量】的差距太大了，即使...【穿透】或许是有效的吧...伊比尔吐出鲜血，动啊！动啊！上次……上次是怎么从里面脱逃出来的……？对于死之后的事情什么也想不起来，除此以外的记忆倒是十分清晰了哈哈...没法有太多挣扎的时间，是啦...外神和人之间的差距宛若鸿沟，【想起】的链接范围之外，就连向同伴求援的声音都传达不出去——
伊芙琳。
十七年的孤独，和她，和他们六十余天的友谊。这一路上的尝试...于是伊比尔掏出了短刀，跳起来，而“伊芙琳”抬起右手——
无疑，它是朝着大会堂方向而去的——朝着昂斯特和莉莉丝所在的方向，朝着那些对此一无所知、还在为世俗权力与生存争论不休的人群。在此刻，令伊比尔自己都诧异的是，她居然在担忧那两个猎人的安危，昂斯特，啊，怎么变成自己一般的小孩子了还是那副司马脸的样子，算了，要是能听到的话，就快逃吧。
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
“竟然在别人脑子里胡闹，还伪装成重要之人的样子...阴暗蠕动的潜行者啊。”
死这种事情，因为已经做过一次。反而没任何犹豫了。
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
伊比尔不准备放弃，用在【想起】中学到的专注自我的经验，用【穿透】强化刀刃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视觉强烈扭曲，听昂斯特说，被那个杀死的人们都会被彻底忘却——意念在逐渐消散了。
“可恶啊。”
最后想到的，居然是和昂斯特莉莉丝伊比尔在高原中心城开茶话会打扑克的日子（好像忽略了什么）....没有想起爸爸妈妈呢。
不过那不重要了。
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芙——
“铿——————！”
剧烈的震颤和嗡鸣。
原本已经扩散开来思维的开始再度收束起来，（啊啊！还活着。总之还活着！混帐东西！）停止了呼喊自己的名字，意识被那股愤怒与渴望生存的脉动拉扯过去，但这并不是拼上一切全力一击【穿透】换来的结果。
（下一个时代的第一猎人...）
一把金属的大刀横亘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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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伊芙琳如山岳般阻挡在前。
伊芙琳？
白色的人偶偏了偏头。平滑的面庞依旧没有任何五官的痕迹，却清晰地传达出一种……好奇？姑且是停止下来了，盯着眼前的对手。
似是在理解当前的事况。
趁着空挡...伊比尔赶紧缓上一口气。身体逐渐重获现实的重量，爬起来，但还在咳嗽着吐着血块。
大刀戒备着。
听到那人的自言自语。
“看不见，也完全感知不到...但是，雾气。”
在确认某个最糟糕的猜想，“难道说，是那个吗？”
是没有猎人能抗衡那个的。伊比尔清楚地认识到绝望——不是普通的外神，况且还是在这个概念武器都未研发的时代...
即使整个西部大陆的猎人集结于此——
姿势调整了。
“...桑德兰先生？”
卡洛尔物质凝聚而成的雾不知何时已经填满小巷。
拯救伊比尔的，是几天前负责管理她的，常年跟在枢机卿身边的太尉。传闻在内战中，他有着“刽子手”一样的名谓...伊比尔后来了解到，那是他作战时的风格导致的——一击毙命，精准到近乎残酷的劈砍，还有那标志性的巨刃。小时候爷爷曾无数次和她讲过他的故事，只是，如果那位于三角区的悲剧没有发生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