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如触手般攀附墙体，几十次纵跃——是比野兽还要迅捷的速度。从余光向下俯瞰，先前的另一位猎人也不认输地跟在后面。还有3分钟左右…
踏上了穹顶边缘的检修平台。
“差不多可以了，放我下来吧。“他说。
达斯把昂斯特放到地上，人民大会堂外的街巷，“伊芙琳”们从通道和墙壁的空隙处蜂拥而入。
人群撤离到了比原先远些的位置，但仍能听到混乱的声响。
“部队…”
为了应对紧急事态，直升机已经出动了…枢机卿的话，虽然没有可以调动的猎人，但是，不亚于那的战斗力也是存在的。
“…你看过【金刚】吗？”
“虽然是古早年代的片子…不至于那也没了解过。”
“伊芙琳”包围塔楼的时间是在十分钟后。
不知道为什么，它们的完全隐匿性对昂斯特和猎人们失效了…现在回想起来，那无形墙壁的碎裂一定代表了什么。
“现在要让你饰演女主角了，可别掉下去。”
达斯用另一只手从影子中拔出了刀，而他…做不了什么有益的事。
强忍着剧烈的晕厥感，他沿着云梯向上继续攀爬。
这是适合作战的位置，穹顶边缘传来无端的金属摩擦——第一波攀附者已经贴上外墙浮雕，第一只手扣上了检修平台护栏，达斯也开始挥舞着影制的武器，加了速的锤子和手斧打向“伊芙琳”的脸部，关节，四肢——长刀上挂着数个人偶的躯体。“还是造不成伤害。” 他甩掉那些躯体，看它们坠入下方人海，立刻被无数手臂接住…第十只、第十三只……第十五只同时冒头。
第一级。第二级。第三级…依次向上。
抓着锈化的铁栏，强劲的风刮过来，摇晃得昂斯特几乎失去了当下的重心。
“【气岚】就位了吗？”他在【想起】中问。
“东侧楼顶——到了。”网络里传来女猎人的喘息，急速地跨越战场，“但这数量……靠，这数量！”
从塔底【震撼】的共振脉冲，低频震波扫荡底部外墙，剥落一片。但立刻有更多填补空缺，坍塌被活体脚手架重新撑起。
概念力量无法直接影响于“伊芙琳”。在他攀爬向上的过程中，明显有直升机注意到了这里的异常，打着黄色的探照灯…异样的狂风摇晃着机体——在看清只是个少年后，它便不再理会这里的状况了。
搞什么…？
爬梯到头了。
翻身向上，以一只手抓住铁柱。站在边缘往下看。人民大会堂的穹顶像一只巨大的、被白色霉菌侵蚀的龟壳，以他为饵，所有的“伊芙琳”正在朝他涌来。
把直升机召来用以拖延吗…?但是，那样做除了牵连他们之外毫无益处————
“还能支撑多久？”
不是说眼下的局面，凭着现有猎人们的清场能力，这场攻防起码维持两小时是能够做到的，在那之前，他相信那位历史上短暂的“第一猎人”能够脱身出来解救局面——这句话是说给他自己的，已经如透支一般使用能力，从人民大会堂的会议以来，【想起】就已经在超负荷运转了。
浮躁着…也渐渐感觉意识变得浅薄了。
“伊芙琳”们大肆在这片区域进行着破坏，造成的死伤，现在也应该有百计——他站在塔顶，狂风撕扯着他的衣襟，为了防止摔下去，他干脆把自己的双手背过，和栏杆进行了一个倒扣。
不久，过度使用能力的缺陷也体现了出来。
是大脑皮层损伤，以现在的躯体，强行达到这种程度的使用，终究还是超出了负荷。
能感觉到意识在一点点剥离，像退潮时的海水，缓慢而不可逆转地远离海岸。世界开始失真——那些攀附在穹顶上的“伊芙琳”人偶，它们的动作变得迟缓，猎人的厮杀越来越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甚至..风的声音都变得模糊。
唯一清晰的，是那些画面。
记忆的画面。
小时候的自己，站在窗边，看着远处的山和高墙。母亲的手轻轻搭在他肩上，问他在想什么。他说不出话——因为那时候脑子里同时闪过十七种不同的念头，从早餐吃的面包屑形状到三天前读过的一本书里某个句子的标点符号，它们全部以同等的强度存在着，挤占了所有表达的空间。
母亲没有追问。她只是把他抱起来，指着窗外说：“你看，那朵云像不像一只兔子？”
那朵云像兔子吗？
其实不像。但他还是说像了。
画面一闪。
他看到父亲在书房里，背对着他，十万个为什么的绘本放在一侧。他对着一块黑石样品发呆，听说，那是从陨坑的现场中发掘出来的。那时候他还不知道那石头意味着什么，只是好奇为什么父亲会对着一个黑漆漆的疙瘩一看就是几个小时。后来他知道了——那里面封存着某种可能性，某种能够改变一切的可能性。
再一闪。
他看到莉莉丝。不是现在的莉莉丝，是很多年前的那个莉莉丝——在学校的走廊里，被一群人围着，脸上还带着没擦干的泪痕，却倔强地昂着头，不肯示弱。他看到自己从人群中穿过去，拉起她的手，说：“走吧。”
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那么做。只是觉得，不应该让她一个人站在那里。
画面继续翻涌。
然后是初次见面时，那个瘦弱的、像竹竿一样的白发女孩。
“我饿了。”
这又是什么走马灯一样的东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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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穿透】的本质是什么？
昂斯特曾经解释过这个问题。在逃亡途中某次休息时，他一边嚼着压缩饼干，一边若无其事的说道。
“【隔绝】啊，那是伊芙琳的能力...让一切无法干涉自身。若非强者，无法奈何分毫...那是作为盾的体现。”
“而【穿透】...同样，也无法被外界干涉——让自身无法被任何事物阻挡——作为利器。”
“正所谓一体两面。”
于是伊比尔杀出重围。
在结界因为干涉而破碎后的五分十一秒内，通过【穿透】，终于，伊比尔成功地找到了通往现界，不，是现梦境世界的道路。而当她出现在街头，她发现，两公里以内的街区在短时间的变化内被夷为平地，现在...成了假人的移动堆积区——不知道居民们的去向，标志街区名称的路牌被压到了压到了钢筋地基下面。
向着漂浮在身边的，不存在的友人进行问答。
“听好了，伊比尔，你的能力因为我的存在正得到增幅，对手拟态成了我的样子，也就是说，如果它仍选择以我的能力进行拟态...（不是造不成伤害吗？）...不，先前你是能破除他们的障壁，但由于概念力量相较太过悬殊，造成伤害是不显著的——暂时地，你的概念力量由我来供应。” 长篇大论的环节。
“好。”
吱嘶吱，她的手臂开始发光。
轨迹是一条笔直的线。
有着伊芙琳结界的庇佑，人偶们一开始没有并注意到异样的存在。即使是同样的【隔绝】，遮蔽等级的效果也是截然不同的...她穿过去，墙壁和墙壁之间仿佛不存在介质了。
只是恰好挡在路径上。
10秒，这是她在一条小巷里滞留的时间。
在本身有着外神凭依的情况下，连爆血都是不必要的。
昂斯特所在的位置...她没有前去营救的必要，不关心他人的死活，如果那些猎人们无法处理汹涌的眷族，那只能说明神猎署养的都是一群吃白饭的废物。
目标只有一个，那条线的尽头，唯一一个需要被贯穿的东西。
“..那个假货。”
10秒..而后再是10秒。
回过神来，已是鏖杀。
几百具支离破碎的躯体四散在行进的道路上...外人是看不见他们之间的战斗，当然，这也并不是需要被观测到的事态。
“那边总算反应过来了。”白发的少女提醒到。
也正如伊芙琳所说，对方开始试图阻拦——“伊芙琳”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层层叠叠，堆成一面苍白的墙。但伊比尔只是继续移动。那面墙从中间裂开一道笔直的缝。
那些“伊芙琳”人偶在她面前像纸一样被撕开。
她感到全能感。
...在曾经，成为猎人的时候，她曾短暂体验过这种危险的感觉，当超越的力量在身上涌现，原本用以衡量自我与他人的尺度也消失了，不再适用。或者说，在已经过去的，死去的伊比尔的人生中，这种感觉其实早已贯穿了她的人生...
要说的话，“何不食肉糜”，大概就是这样的形容。
拥有普通人体会不到的权利和金钱——即使她几乎未曾带过恶念，那种傲慢也自然地形成于自己的身上——无法与他人感同身受，差异渗透在生活的每一个细节里。就以她小时候的事情举例吧...在学校里，老师从不批评她，即使没完成作业。同学对她说话时总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讨好，即使她明确表示不需要。她想要什么，只要开口，甚至不用开口，就会有人送到面前。
一度以为是理所当然。
爷爷在教导她的时候总是告诉她，要克制。他曾说那是一种惯性，每一次使用都在悄然改变使用者——道德层面的腐化，认知层面的重塑。当路径成为依赖，解决问题的法子会自然地向力量倾斜，政权如此，制度如此，人也如此。
就像水流向低处。
“你真了不起。”她对友人这样说道。
“为什么？”伊芙琳问。
“明明是比我们更高级的存在，什么的。却还能收敛自己。”
“我也不想吧。”
“...不想却又去做，受限于条条框框，那又是为何？”
“ 因为孤独啊。”
曾经，伊比尔拼尽全力也只能靠【穿透】中维持自身存在片刻，稍有不慎就会被外神的意识碾压成碎片。而现在，那股力量如同永不枯竭的泉源——从她身后的某处、从她与那个白发少女的连接中，源源不断地涌入她的身体。
三百三十七具人偶被贯穿。
从战斗开始到现在，伊比尔没有停下脚步。那条笔直的路径上堆满了尸体，她们有着相同的脸，相同的白发，相同的身体，现在都以不相同的姿势躺在地上。
“改变战术了，它们。”伊芙琳说。
伊比尔停下脚步。
…这片区域，居然还有活人吗？
虽然感到难以置信，但事实确实就是如此——从周围的建筑里抓出人类…那些躲在地下室、躲在废墟缝隙里的居民…将那些人举在身前，用【隔绝】屏障将自己和人类包裹在一起，形成混合的防御层。
有老人，有孩子，有穿着工作制服的伤员。
一共十七个人质。
伊比尔看着那些人，他们脸上惊惶无措，被不可视的造物束缚着，发不出声音….令她感到意外的，之前电话亭见到的那个大叔也在列中。
“就这么不想面对我吗？”
【穿透】可以穿透一切——墙壁、屏障、敌人的身体。但穿透的同时，也会被穿透的事物失去连续性。
简单来说，如果她现在攻击，要破除【隔绝】的话，那些平民会先于人偶死亡。
“学会用人类的方式战斗了。"“有意思。”
不同于优柔寡断的昂斯特，伊比尔是冷酷的，她不在乎牺牲。
【穿透】…启用。
【0.00秒】
超越音速。
【0.02秒】
接触第一具人偶的【隔绝】屏障。
【0.05秒】
中和，彼此抵消概念能力影响。
【隔绝】的墙壁解除之后，紧贴着就是人质。第一个人质…是个小孩，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撞碎碾碎还能处变不惊吗？不错。（她没有考虑到人反应不过来的结果。）
不在乎牺牲，因此就要容忍牺牲——那是废物才有的想法。
反应的时间来到微秒级别。
【穿透】…再启用。
不过是在概念力量抵消后，反复关闭开启【穿透】，这样一来，她就能抓住那微小的缝隙。
此后重复三十余次。
【1.75秒】
全部得救。
过往历史，数百位猎人之中，能做到此等程度的人屈指可数。虽然，确有人能达到近似外神的强度，但往往，越强大的猎人越难以做到保护和救助他人…
继续往前方。
"墙...墙壁和街道突然就碎了，我们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抛出来... "
“快前往安全的地方吧。”
她向居民们指了来时被清场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