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住破绽,等它露出真正的意图。悬浮着,释放着陷阱,并一点一点地,往战场的边缘退...街区跟着他们一起往后挪。地基被掏空,柏油路面鼓起又塌下;断裂的水管把水柱喷上四层楼,又被坠下的楼板砸断,燃气在断口点着,火顺着管线往楼体里钻。楼是坐塌的,预制板逐层叠压,窗缝里挤出的灰是红的。一个男人把妻子推进消防通道,自己用背顶住倒下的门框——方向对了,楼塌的方向不对。尘埃落下,半堵墙压着两个人。隔壁街的人躲在窗帘后面。没有一个人开门。
退到街区边缘的时候,它停了。毫无预兆地,十几层【隔绝】同时亮到了极点——不是旋转,不是缠绕,是单纯的、把出力拉满的释放,空气都在那一瞬间重了几分。
“要再次角力吗?”
伊比尔照旧伸手去解指尖碰上去的那一瞬,那层墙壁纹丝不动。解不开了。反震顺着她的指尖回来,比她递出去的力量更沉。
“那就再一次用【隔绝】——”
可是,完全不像之前了——她仓促支起的墙壁,在【隔绝】全开的压力下,像被一脚踩碎的薄冰,从中间一路碎到了边。她看见那张白瓷般的脸,近在咫尺。没有表情,也不需要表情。
惊诧,讶异...第一猎人从金发少女脸上读出了那样的表情。
“为什么?”
...这个世界,严格意义来说,本就是【虚饰】的领域,所以,对手所持有的概念力量级别,是一定在自己这边之上的。
这是外神级别的战斗。
“桑德兰!!!”
——容不得半点私心杂念。
于是伊比尔这样大喊,提示他接下来将要应对的事情。她整个人被能量掀飞出去,剩下来的攻击——第一猎人把它们接了下来。
巨刃劈在屏障上的瞬间,他整条手臂的骨头都在嚎叫。
瞬间毁灭了三个街区。
4
而同一时间,莉莉丝站在天台也在朝着直升机大声呼喊。
"快些走啊!!!"
要趁着那些杂碎没有开火的勇气。要趁着叔叔还能活动的时候——
就在这时候,猎人的神经被牵动了...危机的意识让莉莉丝提前了几秒反应。
“那是什么...”
注意力偏移开了士兵所瞄准的枪线,以及,当前对峙的局面。
她彻底呆住了。
莉莉丝不敢置信地看着天边的建筑如同雪花一样推移过来。
...下一个瞬间。
玻璃、尘土、楼底那些红色的激光束——一切都在同一秒里爆开、熄灭。空气被推成一面看不见的墙。楼房垮塌了,连带着天台上的士兵和自己...
她扑到正在倾倒的天台边缘...朝着那架下坠的飞机,伸出了双手。
【牵引】
那架刚刚爬升到楼群之上的直升机,也没能避过冲击...太重了。几吨的金属,旋翼的惯性,坠落的速度——她的"线"刚碰到那团东西就开始打滑,视野边缘的暗红一瞬淹到中央,温热的东西从鼻腔里涌出来,淌过嘴唇。
直升机擦过一栋居民楼的墙角,削断一整排路灯,歪斜着、翻滚着,掠过街心——从她的视野里扎了下去。
它坠向目前塞满逃难人流的城南干道。
“该死!”
在楼房倒下的那一刻,她把大部分的碎石和墙体都引导开了...昂斯特的父亲躺在车顶上,废墟没有淹没他。但是,伤势绝不算好...她恶狠狠地把目光瞪向在倒塌中被她下意识拯救的一个士兵——“这都是你们的错!!”然而。并不是发泄怒火的时候。
猎人的血搏动着,腿脚的骨折...已经不知在何时痊愈了。
要赶上坠落的飞机,猎人也不能轻易做到...但是,原本的“莉莉丝”一定有着比拟飞行的概念力量使用方法和效率。
回想起来!快点回想起来!!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是中心城的城南干道。
今夜的枪声、火光和翻来覆去的疏散广播,早把半个城的人赶上了街。第一批从中心方向涌出来的人还穿着睡衣,抱着孩子,拖着老人;第二批就已经是拖家带口的整栋楼了。行李箱的轮子响成一片,有人推着自行车,车筐里塞着座钟和相册,在寒夜里向着中心城的郊区而去...而早些时候,人们就同样惊奇地发现,逆着人流,装甲车和坦克开始大批大批地出现在市区道路上。
是发生了何等的事况?不可能是毒气或煤气泄漏那么简单吧?带着这样的疑虑而随波逐流..有小孩子还在为这样的事态而兴奋。直到,两分钟前——
那荡平一切的冲击。
冲击传到干道的时候。整个街道的玻璃都同时碎裂了,尘土罩下来,人群成片跌倒。然后...朝东头开始跑,一分钟之内,跑动传遍了整条街。摔倒的人没有能自己站起来的;后面的人看不见地上,从上面踩过去。一个老人在人流中间坐了下去,没有再出现。一个女人喊着孩子的名字逆着人流挤,被冲出去十几米远。
军方占用着主干道,因为人流的冲击,大幅延缓了他们向前行进的时间...于是,枪托砸在乱入者的头上、背上,喇叭里念着返回指定路线、扰乱秩序者以敌特论处。没有人停下来问一个字。整条干道被塞得密得转不开身,只剩下一个流向。
然后,在这一片混乱之中,突然,有人劈着嗓子喊:
“要掉下来了——!!”
抬头的人看见了翻滚的机身,和挂在那上面的一个很小的人影。飞机离街面不到两百米,三秒之内,就从头顶过去了。
然后是十五秒。
机身砸在干道侧边。起落架碎了,尾梁拍在地上,几吨的钢铁贴着柏油犁过人和车,滑出七十多米,停住。油箱在半路裂开,火顺着油走,比人跑得快。火过的地方,站着的人先是衣服着了,然后是人。
“好歹...赶上了!”
在坠落之前就通过【牵引】加速已追上飞机的速度,几根线绷在楼与楼之间,把她的速度压过了坠落本身。莉莉丝落在翻滚的机身上,抓住了!!【牵引】扒开已经变形的舱门,(太糟糕了...驾驶舱内只有高温和机油的味道)把那个女人和驾驶员拽了出来。
同样迫降在干道的位置上。
“阿姨,请醒一醒!!”
莉莉丝跪在柏油路面上,手掌拍着那个女人的脸。女人的头发被高温烤得卷曲发脆,额头有一道口子,血沿着鼻梁往嘴角淌。她没反应。
另一只手还拽着驾驶员的飞行服领子,那人比她重出整整两圈,但是,猎人的力量让她轻松地拎起他来,能够瘫在地上像一袋湿水泥。莉莉丝不敢松手去探鼻息——她怕一松手,这人就从她指缝里滑走了。
“咳……”
驾驶员先动了。一口黑烟从嗓子里呛出来,他弓着背干呕,面罩碎了半块,嘴唇上全是血泡。“……后面,后面还有——”
她知道后面还有。
从机舱脱出来的时候,【牵引】带出了另外两位乘员,但是,由于几乎是第一次使用力量,【牵引】在坠落的过程中没有设定好轨迹和力道...她朝着那个断腿的士兵走去,她把他抱起来,靠在一辆被掀翻的出租车底盘上。士兵疼得直抽气,手死死攥着她的袖子不放。
“没事的...没事的。”她抚摸着那个士兵的脑袋。
低头看了一眼最后一位乘员,迫降的时候,他的头撞在了路灯上,彻底的扁平了下去。猎人没有办法治愈其他人的伤痛...不光是手。莉莉丝的胳膊、肩膀、膝盖,全在哆嗦。鼻腔里的血腥味一直没散,视野边缘那层暗红忽明忽暗地闪,像有人拿手指头在她眼角一戳一戳。
坠机所造成的火灾已经烧死了两个人。火顺着油线,正朝这边过来。犁开的七十多米路面上,散落的行李在烧,翻倒的车在烧,车底下有人在喊;烧着的人还在走,没有一个方向是对的。莉莉丝把断腿的士兵架上肩,用【牵引】的线协助驾驶员架起那个女人,四个人离开油线,往干道边缘挪——这里仍然是敌人的区域...坦克停在路口。一队士兵下车,拉封锁线,不进火场。一个烧着的人朝线走了几步,跪倒在线外两步的地方,士兵没有动。一名士兵朝莉莉丝抬起枪,动了动枪口,示意她接受押送。
她看了看枪口,又看了看那个少年士兵的脸。很年轻,眼睛里没有恶意,只有命令。
僵持了五秒。
然后,侧街的方向响起了枪声。
很短的点射。封锁线上的士兵掉转枪口,只来得及转一半——从侧街开出来的车队没有番号,没有广播,车速也不减。车载机枪对准坦克的侧面扫了两梭子,负重轮当场崩掉一串;坦克的炮塔在转,转不过对方的车速。
头盔处被子弹精确的击穿了,血花从那里冒了出来,小小的一朵。
跑向楼群的,倒在巷子口,倒在门槛上,没有一个跑进了建筑。没有人喊话,没有人劝降...这是战争了。
坦克倒车,履带碾过自己的路障。三辆车在干道边停下,跳下来的人穿着制式的大衣,都戴着面罩,面罩下面没有声音。他们穿过封锁线的残骸,没有脚步声。其中,带头的那个把头转了过来。
“....”
走近的那个人看了一眼她背上的断腿的士兵身上的标识、以及架着的女人。“把伤员带上车。”简洁地这样说着。
两个人过来,接走了昂斯特的母亲和断腿的士兵。驾驶员被扶起来的时候,还在朝莉莉丝的方向看,她朝他点了一下头,他也点了一下,被扶进了车里。
带头的那个没有上车。他站在她面前,隔着一步的距离,火光把面罩照出一层薄薄的橙。
“先前发生了什么。”
她描述了中心城街区被瞬时毁灭的场景。
“这个已经知道了。但是,刚才的飞行单位,是枢机卿特指保护的。”
面罩对着她。隔着一层,她看不见他的眼睛。他们本没必要找一个小姑娘说话的...
“这样啊...你就是枢机卿的所说的代理人。”长久的凝视之后,他思考得出了结论。
“虽然听说了,但没想到。竟然是猎人啊。”
“...猎人吗?”
她还没有那样的自觉。
没能达成和昂斯特的约定,让昂斯特的父母都受了重伤,更可恨的是,莉莉丝看着众多生命逝去而毫无作为。
接下来的时间里,她向这群人指明了昂斯特父亲所在的位置。
“外神和叛乱,能同时应付的过来吗?”她问。
“...不知道呐,如果猎人也不能抵挡的话,就要轮到我们上前牺牲了。桑德兰大尉...你先前有见到过他吗?”
莉莉丝摇摇头,但表示她知道他们所说的是谁——眼前的这群人是隶属于大公安格涅尔斯的洗血者,也就是她曾在十号保护区中所见到的亲卫...
“听说猎人已经全集中在前面的区域了,如果有你那两位同伴的消息...”“这是联络器,能通信的话。我们会转达给你的。”
“抱歉,要把任务托付给你们了——”莉莉丝指的是昂斯特的父母。“好的,在我们之后的军队也会负责民众的疏散...”车子已经出发了,分成去往前线和转移的两波——城市里,肃清和反叛正在同时进行着。
“但是,请等一下!”
在她抉择着离开,是要去向昂斯特那边还是去救助伤员的时候。另外两名亲卫带着先前从车里取下的一样东西向她走来。
“这是....?”
“枢机卿承诺交予给你们的。我们可能到不了外神作战的中心...”
莉莉丝接过那在伊比尔宅邸所取得的原型武器。
黑石枪。
在原来的历史里,它被交予到昂斯特父亲手中,并最终,在【虚饰】降临的那一天完成了开发。
伊芙琳先前的描述中,这是他们破局的关键。
“我明白了,”莉莉丝把它用【牵引】系在身上,“帮我向叔叔报声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