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的天光一点点褪干净了。
落日沉进远山之后，山林迅速凉了下来。晚风穿过枝叶，带着潮气扑在身上，时不时传来几声妖兽的啼鸣，远远近近，听着就让人心头发紧。
罗长生放慢脚步，借着微弱的星光赶路。丹田那点灵气还没补回来，他不敢随便耗力，只靠着一双脚往前走。
【再坚持一阵。】大肥鱼的声音在脑海里飘出来，语气比白天收敛不少，【翻过前面那道山梁，就能看见墟市的灯火。那就是咱们要找的坊市。】
“墟市？”罗长生低声问。
【散修都这么叫它。不是大宗门掌管的正规集市，就是附近几个小镇、外门弟子、游走的散修凑出来的交易点。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大肥鱼顿了顿，像是在翻找存下来的信息，【那里有一套不成文的规矩，你最好记牢，免得不小心踩坑。】
“什么规矩？”
【在墟市这一带，修士之间论称呼，看修为。】大肥鱼慢慢说道，【修为比你高的，你得叫前辈；跟你处在同一境界，互称道友；至于修为低于你的……在不少人眼里，那就是蝼蚁。】
罗长生脚步一顿，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这么霸道？”
【修仙界大多地方都是这个调调。】大肥鱼淡淡继续，【灵气、资源、机缘全都有限，拳头硬，说话才算数。这套称呼，不只是客套，是在摆明位次。喊错了，很容易惹来麻烦。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这么刻薄，有温和的，也有懒得讲究这些虚礼的。但只要遇上那种守着旧规矩的，就得小心。】
罗长生点点头，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他不算喜欢这种分法，可他清楚，现在自己底子太薄，惹不起没必要的麻烦。入乡随俗，先学着应付。
翻过那道山梁的时候，远处果然飘来一片朦朦胧胧的灯火。
不是那种整齐的街市，而是在一片开阔的山谷里，星星点点，搭着竹棚、木摊，油灯、兽脂灯、还有少数能自发光的灵灯，点点晃晃，在夜色里聚成一片热闹的墟市。人声隐约飘过来，嘈杂，鲜活，还带着几分暗藏的警惕。
“到了。”罗长生望着那片灯火，轻轻吐了口气。
【到啦！】大肥鱼一下子又精神起来，【咱们先别直接往里扎，在边上把东西收拾一下。兽皮、獠牙别露在外头，太扎眼。凝露草单独收好，等会儿找个靠谱点的摊子出手。还有，等会儿进去，少跟人起争执，能绕就绕。】
罗长生依言，找了块背光的岩石，把行囊重新整理一遍。黑纹山猪的材料用粗布裹紧，凝露草收在内层布袋，贴身放好。收拾妥当，他才朝着墟市的方向走过去。
越靠近，人声越清楚。
山谷里到处都是摊子。有人摆着晒干的灵药，有人摊开兽骨、妖丹碎料，还有人在卖符箓残片、磨损的法器，甚至还有些不知道从哪挖出来的古籍抄本。来往的人穿着各异，有身着宗门青衫的弟子，有裹着灰袍、连脸都藏在兜帽里的散修，也有带着刀剑、一身戾气的游修。
空气里混着草药香、兽腥气、灯油味，还有淡淡的灵气。
罗长生慢慢往里走，目光四下打量，同时留意着旁人之间的对话。
不远处，一个看着像筑基修士的灰袍人，在摊位前停下。守摊的是个炼气后期的散修，一看见对方，立刻躬身，语气恭敬：“见过前辈。”
灰袍人只是淡淡“嗯”了一声，目光扫过摊上的灵药，随手拿起一株，问了两句价钱，全程没有半分客套。
再往另一边，两个同样停留在炼气后期的修士，在一块放着矿石的摊子前遇上。两人对视一眼，各自微微颔首。
“道友也来挑矿？”
“正是，道友可有看中的？”
语气平和，带着几分试探，谁也不会轻易压谁一头。
罗长生看着，心里慢慢体会这套规矩。
又走几步，角落里发生一点小小的摩擦。一个炼气初期的少年，大概是刚来墟市，不懂这里的门道，不小心撞到另一个炼气中期的修士，碰掉了对方手里的药包。
那修士脸色立刻冷了下来。
少年慌慌张张，连忙赔罪。
可那人只是垂着眼，淡淡吐出一句，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连路都走不稳，蝼蚁一样，也敢来墟市晃荡？”
少年脸色惨白，咬着牙，不敢争辩，匆匆收拾好东西，低着头快步跑开。
周围不少人瞥了一眼，大多只是漠然收回目光，没人上前搭话，更没人出头。好像在这里，这就是理所当然的事。
罗长生看着那道仓皇跑掉的背影，心底微微一沉。
【瞧见了？】大肥鱼在识海里轻声开口，【这就是他们那套规矩。在不少人眼里，境界就是一切。比你强，你就得敬；同阶，才谈得上相交；若是弱于自己，便如同草芥。】
“真够冷漠的。”罗长生低声感慨。
【修仙这条路本就残酷。】大肥鱼顿了顿，又带上一点熟悉的俏皮，【不过咱们不用把自己变成那样。知道这套规矩，会应付就好。别人怎么想是别人的事，咱们的道理不一样。你要是随便把谁都当成蝼蚁，以后麻烦会多到数不清。】
罗长生笑了笑。
“我明白。我记着这套礼数，是为了不惹麻烦，不是我也认同它。”
【聪明！】大肥鱼满意地应了一声，随即又催促起来，【好了好了，别光顾着看热闹！咱们正事要紧，先找个收灵药的摊子，把凝露草和山猪材料换成灵石！有了灵石，咱们才能买丹药、买辅助修炼的东西，你变强，我才有更多 token 可以赚！】
罗长生收回思绪，不再去看那边角落，顺着一排排摊位慢慢往前走。墟市里面鱼龙混杂，骗子、坐地起价的、暗藏歹心的人到处都是。他一边走，一边悄悄听着大肥鱼在识海里给他提醒，哪些摊主看着就不靠谱，哪些摊子的货掺了假，哪些地方藏着盯人准备劫货的暗哨。
灯火摇曳，人声喧嚣。
这就是修仙界的集市，热闹底下，藏着一层冷冰冰的等级。称呼不是虚礼，是这个世界默认的秩序。
罗长生心里默默记住：遇高者称前辈，同阶唤道友，而在很多人眼里，弱者，不过蝼蚁。
但他在心底悄悄打定主意，他不会变成那种人。
“走，咱们先去问问价。”
【收到！要是有人敢坑咱们，我帮你拆穿！】
一人一鱼，就在这片灯火墟市之中，继续往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