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章:Marilyn Monroe

作者:销赃跋户 更新时间:2026/10/31 1:51:41 字数:2091

Dee 手一挪,搭在了床头有些松翘的音响上,拇指往下一扫,划走了上一首歌。

——播放:Marilyn Monroeby Sevdaliza

歌词在发着淡紫色光的屏幕上浮现又浮现。

地板上坐着两个人。

京宸柯把饭盒底最后一口饭拨到他碗里。

“你吃。”

“我吃过了。”

“你刚才也这么说。”

“我确实吃过了。”

他低头吃。饭是凉的,米粒硬,嚼起来有声音。音箱里那个女声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像在数什么东西。

玄关那边有动静。

不是惨叫。是一种很轻的、湿的、有节奏的声音。

藤蔓在拖东西。

一具身体从地毯的破口滑下去,肩膀先没进去,然后是腰,最后是那只靴子。靴子在破口边上卡了一下,停了两秒,然后“咔”地一声翻下去,不见了。

地板合上了。

像水面合上。

“那个洞。”京宸柯说。

“会自己长好。”

“长好以后呢。”

“跟别的地方一样。”

她盯着那块地板看了很久。

那块板确实在长。缝隙一点一点收,木纹重新接上,颜色从深变浅,像一块被人按下去、又慢慢弹回来的皮肤。

墙上的钟掉在地上,表盘碎了,秒针还嵌在里头,斜着,指着十一。

他过去把钟捡起来。

比他想的沉。他翻过来看背面的螺丝,螺丝上有一层很薄的锈。

他把钟放在桌上,跟那把枪并排。

两样东西都没用了。

京宸柯站起来,走到玄关,蹲下,看那块地板。

她的后颈露出来一点。头发扎得松,几缕贴在皮肤上,被汗粘住。

“我在这底下待了多久。”她说。

“不知道。”

“我能数。”她说,“我数到三百二十七。”

那天夜里她没走。

她把饭盒洗了,倒扣在灶台上。水从龙头里出来,落在铝皮上,声音很响。

他坐在床边,听着那个声音,没动。

洗完,她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走过来。

“你手上有东西。”

他低头看。

指缝里有一道很细的红,已经干了,变成了褐色的薄壳。

“洗不掉。”他说。

“我知道洗不掉。”她说,“我帮你刮。”

她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片很薄的刀片——那是拆机械狗用的。

他伸手。

她捏着他的手指,一片一片地刮。刮得很轻,很慢,像在剥什么很薄的东西。

刮完一根,翻过来看看,再刮下一根。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音箱里那首歌放到最后,停了半秒,又从头开始。

是单曲循环。

没人去关。

第二天他照常去学院。

圆厅里三十几个人在练走位。教练朝他抬了一下下巴。

他报了一个位置。

那个位置,那天正合适。

活是黑市那个卖旧钟的摊主介绍的。就是父亲当年递过油纸包的那一张柜台。

“有人要找一个跑了的。”摊主说,“不是杀。找,带回来。”

“多少钱。”

“八十。”

“跑了几天。”

“六天。”

“为什么跑。”

“欠钱。”摊主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欠的那家,你认识。”

“谁。”

“你爸那会儿的老主顾。”

他没说话。

摊主把一张纸推过来,上面写着一个地址,一个名字,和一行小字:活的最好,死的也行。

“这是什么话。”

“这是价钱的话。”摊主说,“活的八十。死的四十。”

他把纸折起来,塞进兜里。

外环,靠近闸口的一片棚屋。

他找到那个人的时候,那个人正在拆一台旧发电机。四十来岁,肩很宽,手上的肌肉是那种干了一辈子活才有的形状。

“你是那家派来的。”

“是。”

“我欠的钱,我会还。”

“那你回去说。”

“我不回去。”那个人站起来,把手里的扳手放下,换了一把短的,“我回去,我女儿就没了。”

Dee 站着,没动。

“你不知道。”那个人说,“他们不是要钱。他们要我给他们干活抵账。干的什么活,你也知道。”

“什么活。”

“你年纪小。”他说,“你别问。”

那个人先动的手。

他比 Dee 快,也比他壮。一把短刃贴着肋骨划过来,Dee 往后退了半步,鞋跟在地上一滑,肩膀被扫了一下。

不疼。但他知道,再挨一下就要见血。

他把手按在墙上。

棚屋的墙是湿的,墙根长着一层黑绿色的苔。

苔动了。

从墙根往上爬,缠住了那个人的小腿。

那个人愣了一下,低头去劈。

就在这一秒钟里,Dee 把手按在了自己胸口。

冷。

从心口往外扩,扩到肩膀,扩到手指尖。

然后是沉。

骨头变沉了。像有人在里面灌了铅。

奇怪的是,他不觉得重。

他只觉得稳。

他走过去。

不是跑。是走。

那个人挣开了苔,转过身来,短刃还在手里。

Dee 抬手,一拳打在他的肋下。

声音很闷。像一袋湿土被锤子砸了一下。

那个人飞出去,撞在棚屋的铁皮墙上,“哐”的一声,铁皮凹进去一块。

他摔在地上,没有立刻起来。

Dee 站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

拳头上没有血。皮都没破。

但是他脚边的草枯了。

从脚跟往外,三步之内,那层苔、那几根草、那丛不知名的野花,全都变成了灰白的、干瘪的东西,像被人用火燎过。

风一吹,碎了。

“我跟你回去。”那个人躺在地上说。

声音很轻。

“我跟你回去。”

他拿到了八十。

那个人被带走的时候,扭头看了他一眼。

Dee 没有避开。

回家的路上,他的手一直在抖。

不是害怕。

是那种身体用完了什么东西之后的抖,像一台跑得太快的机器停在原地,还在震。

他进了门,脱鞋。

音箱还在放。

歌词还在那块淡紫色的屏幕上浮现又浮现。

那块光把地板照出一小块,浅得像一层灰。

他走到床边坐下,把手放在膝盖上。

手背上有一层很薄的东西——不是血,是刚才那阵冷留下的、还没散掉的凉。

他坐着,听了很久。

京宸柯从里屋出来。

她光着脚,头发乱的,手里拎着两根木棍——是从拆下来的旧床板上掰的,长短一样。

她把一根扔在他脚边。

“教我。”

他抬头看她。

“教什么。”

“教怎么不站在柜子里。”

那首歌放到最后,停了半秒,又从头开始。

歌词浮上来,褪下去,浮上来。

淡紫色的光,在这间屋里亮了整整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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