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 门
那天傍晚,天刚要黑。
家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墙上那口挂钟在走。
钟是老式的,铜的,秒针走一格,“咔”一声,像有人在不远的地方一下一下地磕着牙齿。父亲在的时候,嫌它吵,说过要换,说了很多年,没换。
Dee 站在桌边,擦那把枪。
泵动式散弹枪。母亲做的。木托上有一道他小时候留下的刻痕,枪管侧面贴着那张镀铬的红玫瑰,他擦的时候,会先绕过它。
枪里没有子弹。
他擦它,从来不是为了开枪。
京宸柯是那个时候来的。
十六岁。她穿了件她哥的旧卫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那截细手腕和一圈浅白的疤。她提着一个铝饭盒进来,把饭盒放在门口的鞋柜上。
“我哥今天不回来。”她说,“饭是给你带的。”
“你不吃?”
“我吃过了。”
她站在那里,没走。眼睛扫过客厅,扫过那把枪,最后落在他脸上。
“你今天回来得早。”
“货少。”
她“嗯”了一声,走到客厅的柜子边,弯腰,把柜门合上一点,又打开,看里头的隔板。
“这柜子该上油了。”她说。
二 · 木屑
玄关的门被一脚踹开,木屑横飞。
三个浑身带着硝烟与血腥味的人挤了进来。旧军装,是淘来的,袖口的番号被拆掉了,只剩一截线头。他们是债主雇来的赏金猎人——讨债的。讨的是这个家里已经不存在的钱。
领头的那个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 D。这是一个极其漂亮的小男孩,穿着干净的白衬衫,此刻正惊恐地缩在鞋柜旁,眼眶通红,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桌上放着一把改装过的泵动式散弹枪,枪管侧面贴着一张极其突兀的镀铬红玫瑰。但他们没去拿,他们只是狞笑着走向这个毫无威胁的漂亮猎物。
墙上的挂钟还在走。
咔。
走在最前面的人刚迈出第二步,脚下的地毯突然下陷。
“咔哒。”
没有枪响。只有极其沉闷的、类似于肌肉撕裂的“噗嗤”声。
地毯的缝隙里,毫无预兆地爆出一丛极其粗壮的、长满倒刺的血色藤蔓。这些藤蔓像是有独立意识,瞬间缠住了领头人的脚踝,顺着他的小腿、大腿,以一种极其贪婪的速度疯狂攀爬,倒刺深深地勒进肉里。
那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他试图拔剑去砍,但手腕瞬间被另一根藤蔓死死绞住。藤蔓顶端开着一朵诡异的、犹如口器般的紫色花苞,直接罩住了他的大半个脑袋。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吸溜吸溜”声,那朵花在肉眼可见地膨胀,而那具身体则在极度痛苦地抽搐中迅速干瘪、苍白。
后面的两个人完全吓疯了,举枪乱射。
子弹出膛,打碎了墙上的挂钟,打穿了天花板。
钟声停了。
这间屋子,从这一刻起,没有了时间。
但这无济于事。整个房间的木地板、天花板缝隙,在这一刻仿佛活了过来。
第二个被几根极其坚韧的绿色气生根直接拖向了玄关的角落。那里原本放着一盆极其普通的观赏绿植,此刻已经膨胀成了一株半人高的食人花。巨大的花瓣像长满利齿的嘴唇一样张开,一口咬住了那人的肩膀。
骨骼碎裂的声音在狭窄的房间里回荡。
“救我!救我——啊啊啊啊!”
倒数第二个被拖进了花苞里。花瓣极其粗暴地合拢,将它整个包裹进去,往花蕊更深处,只留下一只沾满泥污的军靴在外面无力地蹬踹了两下,随后彻底不动了。
最后一个人瘫软在地上。
他的枪管已经因为连续射击而发红,他绝望地环顾四周。
那株吞了人的食人花缓缓绽开了。
那花瓣已经完全变成了令人作呕的深红色,在原本该是花蕊的地方,赫然浮现出了一张扭曲的、模糊的人脸。那是倒数第二个人的脸,正嵌在肉里,无声地张着大嘴。花瓣的边缘,还挂着一丝碎裂的军服布料。
玄关里只剩下植物进食的黏腻水声。
最后一个人没有跑。他瘫在墙边,背抵着墙,眼睛直直地看着那朵花,喉咙里发出一种很轻的、断断续续的声音,像一台快没电的机器。
一根藤蔓从天花板缝里垂下来,慢慢地、慢慢地,绕上他的喉咙。
他没有叫。
声音很轻。像有人替他把灯关了。
那个有着天使般眸子的男孩,停止了抽泣。
他极其自然地侧过头,望向躲在客厅大柜子缝隙里的姐姐,脸上泛起柔柔的笑。
地上,那花瓣上长着人脸的牡丹,缓慢的嚼。
三 · 之后
三具身体横在玄关里。
一具干瘪得像晒了三天的柴。一具在花苞里,只剩一只靴子在外面。一具靠着墙,喉咙上缠着一圈藤蔓,像一条系错了位置的红领带。
藤蔓开始工作了。
它们拖着尸体,往地板缝里,往土层里,一点一点,沉下去。
Dee 走过去,在第一具干瘪的尸体旁边蹲下。
他伸出手,指尖按在那人胸口的位置。
一根很细的、绿色的东西,从干裂的皮肤里钻了出来。接着是花。
很小的一朵。他还没来得及学会挑颜色,所以后来他怎么也想不起来,那第一朵花,到底开成了什么颜色。
他只知道,它开得很慢,很安静,像这间屋子里唯一还在呼吸的东西。
柜子的缝隙里,有一只眼睛。
眼尾微微往下,眼下一颗很小的痣。
眼睛睁着。从他哭,到他不哭,到那三个人一个接一个地没了,它一直睁着。
Dee 站起来,走到柜子前,蹲下。
他和那只眼睛之间,隔着一道窄窄的缝。
他把食指竖在唇边。
“嘘。”
缝隙里的那只眼睛,慢慢地眨了一下。
算是回答。
那天晚上,京宸柯没走。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她把那个铝饭盒从鞋柜上拿下来,打开,摆在地板上,两个人并排坐着,把里面的饭吃了。饭早就凉了。
吃到一半,她说:
“下一次,我不想只在柜子里。”
他“嗯”了一声,把最后一口饭吃完。
窗外,天彻底黑了。
墙上的挂钟碎在地上,秒针还嵌在表盘里。
那朵小花,开在黑暗里,没有人看见。
地上,那花瓣上长着人脸的牡丹,还在缓慢地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