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门前,京宸柯蹲在门口给他系鞋带。
两只手绕过去,拉紧,打了个死结。
“你每次都系两遍。”他说。
“你每次都松。”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几点回。”
“不知道。”
“那我把饭放锅里。”
活是抓人的,后来变成杀人的。
一张纸,一个地址,一个名字。两百五。
目标在外环一家废弃的修理厂里。义体贩子,四十来岁,两条胳膊换过,右手腕上装了一块护盾发生器。
——这就是那张纸唯一值得注意的地方。
他到得很早,天还没黑。
修理厂的门开了一半,里面吊着一盏灯,灯下有一台拆开的车。
那个人坐在车前面,正在用布擦一只假手。
两个手下,一个蹲在门口抽烟,一个在里面的铁架子上坐着。
Dee 在墙外站了三分钟。
三分钟够他看完三件事:
第一,目标坐的位置靠墙。 背后没有空当,不能绕。
第二,右手的护盾发生器,开关在手腕内侧。 他每次抬手,都会先转一下手腕。
第三,他左脚在前。
也就是说,他随时准备站。
那就不用谈了。
他翻墙进去的时候,蹲在门口抽烟的那个先听见了。
那人抬头,烟还叼在嘴上。
Dee 没有给他把烟拿下来的时间。
铁架子上那个跳下来,手伸向腰。
然后是目标。
那个人已经站起来了。布掉在车头上。假手也放下了。
他抬起右手,转了一下手腕。
一层淡淡的东西从手腕上撑开,把他整个人罩了进去。
Dee 站在门口,抬起枪。
他先看脚。
目标左脚在前,右脚在后,脚跟虚着——那层盾随时准备退。
屏上的数字是 2。
他扣下扳机。
数字跳到 1。
护盾亮了一下,从中心往外荡开一圈水纹,又慢慢平下去。
他退壳。壳落在墙角的水管上,“铛”,一声很脆。
第二发。
屏上变成 0。
他没有停。
第三发照旧打出去。姿势没变,退壳的声音没变,节奏没变。
对面又抬手。护盾重新亮起。
只是亮了以后,平下去得比刚才慢了一点。
第四发。
第五发。
弹仓空了。
他伸手进兜,摸出一颗,塞进去,拇指一推到底。
他手里只剩普通弹了。
对面不知道。
对面开始一直抬手。
第六发。第七发。第八发。
护盾一层一层亮,一层一层暗。地上那圈看不见的纹路本来是最亮的蓝,现在开始发灰。
Dee 打出去的每一发都在削他的东西。 对面相信这一点。因为他听见的退壳声,和第一发的时候一模一样。
第九发的时候,对面抬手的动作慢了半拍。
就这半拍。
他把枪扔了。
手按在胸口。
冷。从心口往外扩,扩到肩膀,扩到手指尖。
然后是沉。骨头像灌了铅。
奇怪的是,他不觉得重。
他只觉得稳。
他往前走。
不是跑,是走。
三步。四步。
那人从腰后抽出一根短棍,横着挡在身前。
Dee 抬手。
第一拳打在那层盾上。
“咚”。
盾没有破。但他的手没有停在那上面——他顺着盾面滑下去,一拳砸在盾的接缝处。
盾不是一整块。接缝在手腕转动的地方。
“咔”。
裂了一条缝。
不是碎,是裂了一条缝。
那人退了半步。
Dee 没给他退第二步。
他蹲下去。
手掌按在地面上,指尖分开。
地砖的缝里先冒出藤蔓——很细,一根一根往上爬,爬到半人高的时候拧成一股,把一块石头从地底下顶了出来。
石头上带着湿土,还在往下掉渣。
它落进他手里的时候,他的手腕往下沉了两寸。
然后他用这两寸,往上抡——
对方接住了。
一只手,抓住锤柄,硬生生把这一下接在了半空。
那人抬起头,脖子上青筋全起来了,笑了。
“小崽子。”
Dee 没有抽。
他松开手,把另一只手按在了地上。
地动了。
从那人脚底下往上,藤蔓成片地翻出来,缠住脚踝、膝盖、腰。倒刺一根根立着,收紧。
那人挣了一下。藤蔓断了两根,剩下的又补上来三根。
就在这时候,Dee 把手伸过去,按在了他的手腕上。
抽。
不是抽血。抽的是另一样东西——那人的肩膀往下塌了一寸,眼睛里的光暗了一格,喉咙里“呃”了一声,像有人从他身体里拿走了一勺什么。
冷流顺着 Dee 的掌心进来,凉得他牙根发麻。
他拔出另一把锤子。
这一把是从墙里长出来的——墙皮先鼓起来,裂开,一段藤蔓从缝里钻出来,卷着一块混凝土。
还没完全成形,他就把它拽下来,抡了上去。
打在膝盖侧面。
那人腿一软,跪了下去。膝盖砸在水泥地上,“咚”。
跪着的人,刚好到他的高度。
Dee 把锤子换到左手,右手把腰后的消音手枪拔出来。
枪口抵在那人的额头上。
那人还在笑。
“你叫什么。”
“不重要。”
他扣了扳机。
声音很轻。
像有人把一本书合上了。
之后
他把两把锤子都丢在地上。
先落的那一把,砸出一个浅坑,然后慢慢往下沉——像沉进水里,只是沉得很慢。藤蔓从土里钻出来,一圈一圈把它包回去。
第二把是混凝土的,落地就散了,散成一堆带着草根的土。
他站着看了一会儿。
然后蹲下去,把那个人手腕上的护盾发生器摘下来,装进兜里。
——这东西能卖钱。
回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开门的时候,京宸柯正在锅边站着,回头看了他一眼。
“手。”
他把手伸出来。
手上没血。但一直在抖。
不是怕。是那一下死灵强化用掉了什么,还有从别人身上抽来的那勺东西,正在他身体里慢慢变凉。
腹部有个地方热了一下,往肚脐的方向爬了一寸。
他扶着门框,数了三个呼吸。
她走过来,把他的手按在锅沿上。
锅是热的。
“数到十。”她说。
他数到十。
手还在抖,但没那么厉害了。
“饭在锅里。”她说。
“嗯。”
“你鞋带又松了。”
那晚上他坐在桌边吃饭。
屏幕上是 0。
一直是 0。
对面到死都不知道他手里早就只剩普通弹了。
他把最后一口饭吃完,放下筷子。
京宸柯在旁边收碗。
“今天的活难吗。”她问。
“不难。”
“那你手抖什么。”
“用多了。”
她顿了一下,没再问。
窗外很黑。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
那两把锤子里的土,已经重新长成一片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