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岁那年,京宸柯开始练。
地方是学院后面那片荒地。就是他们放过第一枪的地方。墙根下还堆着旧砖,墙上那个枪眼还在,边缘的灰被雨泡软了,掉了一圈。
她拎着两根木棍来。
木棍是旧床板掰的,长短一样。她把一根扔给他,一根自己攥着,学着他的样子站。
“先别站。”他说。
“那干什么。”
“先看。”
他蹲下去,捡了块石子,在她面前的地上画了一条线。
“打架不用看手。”他说,“看脚。”
“为什么。”
“手会骗人。脚不会。”
他教她的第一课,不是怎么打,是怎么不挨打。
“人要往前,先动的是前脚。人要跑,先虚的是后脚跟。人要挥大的,重心会先压到一只脚上。”
他说一句,就用手里的木棍点一下自己身体的对应位置。
她听得很认真。听到第三句的时候,把木棍拄在地上,歪着头看他。
“你这些,都是谁教的。”
“我爸。”
“你爸还教你什么了。”
他想了想。
“教我看自己的脚。”他说,“先站住,再打。”
她学得很快。
快得让他有点不习惯。
她本来就野。在街上混了这些年,她知道怎么跑、怎么躲、怎么在别人抬手之前把东西抢过来。他做的只是把那些野路子,一条一条捋成规矩。
第一个月,他攻她守。
他出棍,她躲。一开始她躲十次挨七次,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她从来不喊,只是蹲在地上缓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说:“再来。”
第二个月,换成她攻他守。
她的第一下永远是从下面来——不高,不花,专挑膝盖、小腹、腰侧这些不设防的地方。
他让她打中了三次。
不是放水。是真的没防住。
有一次她把他逼退了一步,鞋跟磕在墙根上。他站住,喘了口气,说:
“行。”
她站在那儿,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笑得眼睛都弯了。
“我打中你了。”
“三次。”
“三次。”她把那三次掰着手指头数给他听,数完又笑。
那天的太阳很好。荒地上的杂草被两个人踩倒了一片,横七竖八地躺着。
白天练完,晚上他还要出去干活。
十五岁,他过的是两份日子:白天在学院,晚上在黑市。
学院里,他坐在最后一排,课本摊开,半天不翻一页。圆厅里练走位,教练朝他抬一下下巴,他就报一个位置。薇拉还坐在第一排。鲁恩还替人修课桌。格里还在闸口排队。
他们都不知道他晚上干什么。
他也没打算让他们知道。
那天晚上,他干到很晚。
一单把人追出三条街的活。那人最后缩在一条死巷里,抱着头,哭得很难听。
Dee 蹲下来,把刀别回腰上,说:“别哭了。跟我回去,你还能活。”
他其实没带刀。
他只是在那个人的想象里,放进了一把刀。
回到京宸柯家的时候,已经过了半夜。
她没睡。
她坐在床边,就着台灯缠手上的布条——练棍磨出来的水泡破了,她用一块旧布条一圈一圈地缠。
“回来了。”她说。
“嗯。”
“锅里有饭。”
“不饿。”
他脱了外衣,往床上一倒。
他不知道自己是几点开始抖的。
是那单活。他用了死灵。不多,一点点——够他把那人的两条腿追上。
但代价就是代价。
身体从里面往外发冷,像有人把一桶凉水顺着脊椎倒下去。接着是抖。
先是指尖,然后是手腕,最后整条胳膊。
他咬着牙。
咬得后槽牙发酸,牙关一下一下地响。
“你别咬。”她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没事。”
“你的牙。”她说,“我听得见。”
他没说话。
他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想把自己蜷成一小团。
然后他感觉到,她的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她把他扒拉了过来。
很用力,不是哄,是拽。像要把一个不肯转身的人硬翻过来。
他翻过去了。
两个人面对面。
和那次不一样。
十三岁那年,她在背后抱住他。他哭,她搂着,把自己的脸埋在他后颈,谁都不用看见谁。
这一次,是面对面。
他缩着,头顶正好抵着她的下巴。他的鼻尖埋在她颈窝里,那里有一小片温热的皮肤,随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
她的胳膊绕过他的背,收紧。
他的头发被她的呼吸吹得一下一下地动,像有什么很轻的东西,正停在他的头顶上,一下一下地,替他把那些抖出来的冷气全扇开。
“还冷吗。”她问。
他摇头。头在她颈窝里蹭了蹭。
“撒谎。”她说。
他就不动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不抖了。
不是他。是她。
——他这才发现,刚才一直在抖的,不只是他一个人。
她的手也在抖。很轻,藏在他的头发下面,一下一下。
她一直都没睡。她一直都知道他今晚用了死灵。她什么都没说,就这么等他抖完,然后把自己也抖了进去。
那天夜里,谁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台灯亮着,在墙上照出两个影子。
两个影子贴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
天快亮的时候,他先醒了。
她的胳膊还搭在他身上,很沉。
他躺着没动,听她呼吸。她的呼吸扑在他额头上,很热,很慢。
他突然想:从十三岁到十五岁,这张床他睡了两年。
两年里,她一直在等他长大。
而他现在终于能面对面地,不躲了。
他轻手轻脚地把她那截胳膊抬起来,塞回被子里。
她哼了一声,翻了个身。
“练棍的时候,”她闭着眼睛说,“别放水。”
“我没放水。”
“放了两回。”
“……”
“我数着呢。”她说。
天亮透了。
荒地上的草,昨天被他们踩倒了一片,今天又立起来一些。
立不起来的那几根,就躺在那儿,等太阳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