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不是中间人。
他穿得很干净,袖口的扣子是贝母的,说话很轻,像怕吵到谁。他坐在茶楼厢房的里侧,面前摆着一套茶具,一口没动。
"东家姓什么,我不说。"他说,"活很简单:从一栋宅子里,取一个铜盒子回来。"
"什么样的宅子。"
"二环靠里。白墙,黑瓦,屋里有法阵。"
Dee 没有说话。
"盒子的样子,我们有图。"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推到桌上,"巴掌大,旧铜,盖子上刻着一朵花。"
"多少钱。"
"三千。"
京宸柯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不是提醒他别接。
是提醒他,这个价太高了。
"为什么是三千。"Dee 问。
"因为前两次接这活的人,回来了,东西没回来。"
"第三次呢。"
那个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第三次那个,没回来。"
厢房里安静下来。
窗外有人在唱戏,隔着一层毛玻璃,听不清词,只听得见那个调子一起一落。
"前两次那两个人,"Dee 说,"是谁。"
"一个跑单的,一个退下来的。"
"退下来的是什么意思。"
"以前在家宅里做护卫的。"那个人说,"他知道路。"
"他也死了。"
"他没死。"那个人放下杯子,"他回来的时候,人是齐的,脑子不齐了。"
"脑子不齐了。"
"他现在见人就跪。"那个人说,"见谁都跪。"
京宸柯在旁边,忽然开口:
"那你们为什么不自己去拿。"
"我们不能去。"那个人说,"去了,就是明抢。明抢,是要上议会的。"
"我们去就不是明抢。"
"你们是贼。"那个人说,"贼是贼,家贼是家贼。分得很清。"
他把那张图又推近了一寸。
"盒子上刻一朵花。"他说,"这朵花你们不用管。拿到手,别打开,别照光,别问是什么。"
"如果我打开了呢。"
那个人笑了一下。
"那这三千,你就得替自己留着买棺材了。"
Dee 把图折起来,收进兜里。
"我要先看地方。"
"当然。"那个人说,"明天晚上,有人带你去。"
二
回去的路上,京宸柯一句话都没说。
到了家,她把门关上,才开口:
"三个人去。"
"我一个人。"
"三千块的活,你一个人。"
"就是我一个人,才值三千。"他说,"人多了,分的人就多。何况……"
"何况什么。"
"何况那栋宅子里有法阵。"他说,"两个人进去,气机就重。法阵会认出多一个人。"
"那就我先进。"
"你进不去。"他说,"你身上没有魔力,法阵认你是块石头,会先扫你。"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
"那你呢。你有魔力,你进去,它认你是什么。"
"它认我是只老鼠。"他说,"小,脏,不碍事。"
"我不去。"她说,"我不去,我干什么。"
"你在家。"
"我在家等你死。"
"你在家,"他说,"我要是回不来,你就知道。"
她转过身去。
背对着他,肩膀绷得很紧。
过了一会儿,她说:
"你要是回不来,我怎么办。"
"你会知道。"他说,"枪在你那儿。"
"枪在我这儿有什么用。"她说。
"有用。"他说,"枪在我这儿,我死了,枪也在里面,谁都不知道。"
"枪在你那儿,我死了,你就知道。"
她猛地转过身。
"你他妈的在说什么。"
他没有躲。
"这活我算过了。"他说,"走法阵的边,啃门的锁,拿了就走。我进去是一个人的气机,它扫不出来。"
"要是扫出来了呢。"
"扫出来了,我就一路打出来。"
"三个义体的,你能打出来?"
"打不出来。"他说,"打不出来我就躲,躲到天亮。天亮他们就走了。"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自己都不信。"她说。
他没有说话。
"三千块。"她说,"三千块,你就把自己算成这样。"
"三千块,够我们三个人过两年。"他说,"够你换个正经的住处。够安林把那台车修得像样一点。够我们把那三张纸上的账,一笔勾掉。"
"什么账。"
他没答。
他只是把手伸进兜里,摸了摸那张被摸得起毛的号码纸。
三
他出门那天,天刚黑。
他从她的空间里把枪拿出来。拿出来的过程像从很深的水里捞东西——空气里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一点冷光,然后那样东西就落到他手里了。
散弹枪。木托上有他小时候的刻痕,枪管侧面镀铬的玫瑰反射着灯光。
他把枪背在身后。
京宸柯靠在门边,抱着胳膊。
"用完了放回来。"
"嗯。"
"我说了,放回来。"
"嗯。"
他走了。
她站在门口,一直到听不见他的脚步。
然后她回屋,坐在桌边,把那个空碗摆好,摆得整整齐齐,像在等一顿还没开始的饭。
四
宅子在二环靠里。
白墙,黑瓦。墙头压着一层很薄的法阵罩子,像水面上的油光。
Dee 站在墙外,仰头看了一会儿。
他先找土。
墙根有一带花坛,种着一种修得很圆的小灌木。土是黑的、湿的,看起来刚浇过水。
他蹲下来,把手按进土里。
那点魔力顺着土往下走,摸到了根。
第一声。
不是警报。是法阵轻轻的"嗡"了一下,像谁在很远的地方拨了一下琴弦。
它认出他来了。
一只老鼠。小的,脏的,不碍事的。
它放他过去了。
他翻墙进去。
前院很大,比他现在住的整栋楼都大。
一棵老树立在正中间,树冠压下来,把院子的一半都遮黑了。树下铺着石子,白石子,摆成花样,一圈套一圈。
他站在树的影子里,等了很久。
这座宅子有它的规矩。
下人走左边的廊,主子走中间的廊,剩下那条最窄的,是给搬东西的人走的。
法阵不认这三条廊。法阵只认人。
前廊过来两个丫鬟,一个捧托盘,一个抱被褥。她们走路很快,说话声音很小,说完了就笑一下,笑完又立刻收住。
她们从他藏身的柱子前面过。
没有一个人往影子里看。
Dee 看着她们走过去,忽然想起一件事。
小时候他家也有过这种廊。
不是砖石的,是水泥的,上面搭了一块遮雨的铁皮。母亲在下面晾衣服,父亲在下面抽烟。
他那时候觉得,那已经是很体面的日子了。
第一个护卫在侧门。
Dee 绕到他身后,慢得像在扶一扇门。
手捂住嘴,肘压住肩窝,膝盖顶住后腰。
那人挣了两下,软了。
他把他拖进花坛后面,摆成坐着的样子,头靠着墙。
像睡着了。
第二个护卫在楼梯口。
这一个警觉。Dee 还没到楼梯的转角,他已经抬起头了。
"谁。"
"水。"
"什么水。"
"后厨的水。"
那人皱了一下眉,往这边走了一步。
就是这一步。
藤蔓从楼梯扶手的缝里钻出来,缠住他的脚踝,往下一拽。
他摔倒了,后脑磕在台阶上。
"咚"。
声音很闷。Dee 站在原地,听了三秒钟。
没人过来。
他上楼。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会响。
他一次踩两级,每次落在靠墙的那一侧——那边有石头垫着,不响。
六
书房在二楼东头。
门没有锁。但是门框上有一层法阵,很薄,像一层油。
Dee 站在门前,把手伸过去。
那层油亮了起来,挡住他的手。他往下送魔力,油开始发热,冒出一股焦味。
这不是硬碰的东西。这是要啃的。
他把手贴着门框,一点一点地往旁边推,把那层油推开一道缝。
推到一半,他的鼻子流血了。
门开了。
书房很大。
书架一直到顶,一排一排,书脊全是暗的,看不出标题。
窗子关着,窗帘拉了一半。
书桌摆在窗边。桌上有一盏灯,还亮着,灯罩是绿的。
保险柜在书桌后面,嵌在墙里。锁是法阵锁——一圈一圈的纹路,转速很慢,像有人在里面走圈子。
铜盒在桌子另一头。
不是锁着的。就放在桌上。
Dee 站在门口,看着那个铜盒。
巴掌大,旧铜,盖子上刻着一朵花。
它没有锁。
它被放在桌上。
他在那个位置站了十秒。
十秒里他想了三件事:
第一,这个东西为什么放在桌上。
第二,前两个接这活的人,是不是也在这个位置站过十秒。
第三,那个脑子不齐的人,见人就跪——他跪的,是不是也是这十秒。
然后他走过去。
拿到铜盒。
七
不是灯亮。
是法阵亮。
从地板开始,一圈一圈,从屋里漫到屋外,从二楼漫到一楼,把整栋宅子照得像一只被人从底下点着的灯笼。
那个"嗡"的声音,这一次不是一声。
是一整个屋子的声音。
Dee 把铜盒塞进怀里,转身往窗外。
窗外,院子的上空,法阵的罩子已经合上了。
上下左右,全封死。
他先试了一次。
往窗户上撞。
不是用身体,是用枪托——他想试试那层罩子有多硬。
枪托砸上去,"当"的一声,罩子连一道纹都没起,反弹回来的力震得他虎口发麻。
这不是能砸开的东西。
这是要有人从外面砸的东西。
他退回来,回头看了一眼书房。
书架。书桌。保险柜。绿罩台灯。
窗边有一盆兰花,土很湿,好土。
他跑过去,把兰花整个掀翻,手指插进土里。
三秒。
他只有三秒,法阵已经把二楼封了,走廊那头有人上来了。
土里冒出第一根藤。
"砰"。
第一枪不是他打的。
七之二
他下楼,不是走楼梯,是走楼梯的扶手上。
扶手很宽,包着一层布。他踩着扶手滑下去,滑到一半,往左边廊一扑。
左边廊的地板没有封。法阵是往上走的,地板还是实的。
前院的门开着。
他看得见门。
门外面是黑,是街上那盏坏了的路灯。
然后门关上了。
不是人关的。是法阵。
那扇门在离他还有十步的地方,自己合上了,合上以后落下一层光,把门缝糊死。
八
第一个冲上来的,是个护卫。
Dee 抬枪,一发。
打得准。那人倒了。
第二个、第三个跟着上来。
他没有那么准了。
一。
二。
三。
弹仓五发。他退了三次壳。
第四发打在楼梯扶手的花纹上,弹开,钻进墙里。
第五发,打在人的肩膀上。
弹仓空了。
他伸手进兜,摸出子弹。
一颗,塞进去,拇指一推到底。
第二颗没摸到。
他的手抖。子弹从指缝里滑出去,掉在地上,"叮"的一声,滚进了廊下的一道缝里。
他蹲下去,把手伸进那条缝。
摸到了。指尖够着一点,一推,又滑进更深的地方。
"砰"。
这一枪是冲他来的。
打在他旁边的柱子上,木屑溅了他一脸。
他站起来,不摸了。
子弹不够。
地又不够。
这两个"不够",是要一起要命的。
九
走廊那头来了两个。
这两个不一样。肩线很宽,走路的时候重心很低。
义体保镖。
他把枪背到身后,把另一只手按在墙上。
墙是砖的,砖缝里有一点灰,一点苔。
苔动了。
薄薄一层,爬上去,缠住左边那个的脚。
右边那个已经扑过来了。
Dee 侧身,让他的拳从耳朵边过去——那一拳打在墙上,砖粉炸开,落了他一肩。
他把手按在自己胸口。
冷。
从心口往外扩,扩到肩膀,扩到指尖。
然后是沉。
骨头像灌了铅。
他一拳打在右边那个的肋骨上。
"咔"。
那人退了半步,没倒。
义体。
骨头是铁做的。
左边那个已经把苔挣断了。
两米。
他们两个人一左一右,把他夹在中间。
这种站位他熟。这是练过的,不是临时凑的。
左边那个管封,右边那个管砸。
他先动左手。
藤蔓从地板的缝里再冒出来,这一次不是缠脚,是直接往眼睛上抽。
左边那个抬手挡。
就这一挡。
Dee 从右边冲了出去——不是往门口,是往墙。
他一脚踩在墙上,翻到右边那个的背后。
右拳砸在后颈上。
砸了三次。
第三下的时候,右边那个往前栽了一下。
没倒。
但栽了一下。
他趁这个"栽",把枪管塞进了那人的后膝弯。
"砰"。
那人跪了下去。
膝盖是义体的,但关节不是。
"砰"。
第二枪打在后脑。
那人趴在地上不动了。
九之二
剩左边那个。
Dee 转过身的时候,左边那个已经到跟前了。
一拳打在他的胸口。
他看着自己的胸口凹下去一点。
然后他飞了出去。
墙很硬。
撞上去的时候,他听见自己背后有什么东西"咯"了一声。
那一口气没上来。
他从墙上滑下去,坐在地上。
铜盒在怀里硌着他,硌得他咳嗽。
咳出来的是血。
十
他被逼到走廊尽头。
窗外面,法阵的光亮得像白天。
他背贴着墙,一只手抓着散弹枪,另一只手的指尖抠进墙缝。
他数了一下自己还剩什么。
普通弹,四发。
魔法弹,零。
土——他看了一圈,走廊里全是石板,只有尽头花架上有半盆土。
死灵,用了两次。手在抖。
腹部的裂缝,热了一下,往肚脐的方向爬。
他把枪背好,蹲下去,把手伸进那半盆土。
土很少。
藤蔓长出来的时候,很短,只有小臂那么长,细得像根麻绳。
锤子。
他想着父亲的脸,往下拽。
土里翻出一块砖。
砖是湿的,棱角还在。
十一
他就用那块砖,砸倒了左边那个。
砸了三下。
第一下砸在太阳穴上,那人晃了晃。
第二下砸在他抬起的手臂上,砖断成两半。
第三下,是用手里剩下的那半块。
然后右边那个从背后抱住了他。
Dee 被整个人拎起来,往墙上撞。
一下。
两下。
第三下的时候,他听见自己肩膀里有什么东西"咯"了一声。
他眼前黑了一下,又亮起来。
耳鸣。
血从额头上流下来,流进眼睛里,眼前变成一片红的。
十二
他被扔在地上。
枪脱手了,滑出去两米,停在花架下面。
他想伸手去够。
手不听使唤。
那个义体保镖走过来,低头看他。
"你几岁。"
Dee 没有回答。
"这么小。"那人说,"谁让你来的。"
Dee 的手在地上摸。
摸到血。摸到灰。
摸到铜盒的一角——它在怀里,硌着他的肋骨。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个盒子本身就是东西。
他不是从头两个接活的人那里听来的,是从那只盒子本身听来的——它装得太满,满到一点空隙都没有,所以敲上去的时候,是实的。
"你把东西交出来。"那人说,"我让你死得快一点。"
Dee 没有动。
他在等。
等一个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
他开始数。
不是数还剩多少资源——那些早就数完了。
他数的是自己还能动的地方。
左手,能动。
右肩,不能。
左腿,能动。
右腿,能动一半。
脖子上有一道口子在流血。
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钟。
还能动的地方,够他做一件事。
只有一件。
他想了想,决定留着。
门响了一下。
十三
不是外面的门。
是宅子的门。
【门外】
她到的时候,宅子已经亮了。
不是灯。是法阵。
从墙头到屋顶,整栋宅子亮得像一块烧红的炭。街对面有两个路人停下看,看了一会儿,又走了。
城里人不管这种事。
京宸柯站在墙外,看着那层光。
"里头出事了。"她说。
"我知道。"安林说。
"他还没出来。"
"我知道。"
她把手按在墙上。
开了。
胳膊上一条一条鼓起来,血管在皮下跳,衣服的袖子"嘶"地裂开。
她退后三步。
那一步踏下去,石板路裂了。
她整个人撞上去。
"轰"。
法阵的罩子从正面凹进去一块,然后从凹进去的那个点开始,裂纹"噼里啪啦"地往上爬,爬过墙头,爬过屋顶。
碎了。
像一块被人从里往外顶破的冰。
那种被整个人撞开的声音,轰的一声,然后法阵的罩子从正门那里开始碎,像一块玻璃被人从一角砸裂,裂纹"噼里啪啦"地往上爬。
走廊尽头,光进来了。
一个人站在那道光里。
是京宸柯。
她头发全散了,脸上有一道灰,一只手拎着一根钢管,另一只手抬着,五个手指张开——
她的胳膊已经开了。
袖子被撑裂,肌肉一条一条地鼓起来,血管在皮肤下面跳。
"你他妈躺着干什么。"她说,"站起来。"
十四
义体保镖转身。
他不是那种会发呆的人。他抬起手,一拳砸过去。
京宸柯没有退。
她往前。
那一拳打在她肩膀上,她的肩膀一沉,整个人顺着那股力转过去,两臂一收,抱住了他的腰。
抱腰摔。
那一下,走廊的天花板都震了一下。
一个近两百斤、全身义体的男人,被她整个人从地上拔起来,翻了一圈,背朝下砸在石板地上。
石板裂了。
她没停。
她骑上去,膝盖压在他的胸口,右拳抬起来,往下砸。
一下。
两下。
三下。
骨裂的声音很清楚。
"我的手。"
京宸柯抬起头。
她没有停手。
"我的手,"她说,"比你的骨头硬。"
十五
另外三个人从楼梯口冲上来。
最前面那个刚迈出一步,就停住了。
一把匕首,蓝线一样细,抵在他的喉结上。
安林站在他身后。
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不知道从哪儿上来的。
"别动。"安林说,声音很轻。
十六
Dee 是被抱起来的。
不是抬,是抱。
京宸柯两条胳膊穿过他的腋下和膝弯,把他整个人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装满了水的东西。
"你他妈怎么这么轻。"她说。
"……"
"你他妈怎么这么轻啊。"
她的声音在抖。
他躺在她的怀里,抬头看她。
她的下巴上有血,不是她的。她的眼睛红得吓人,鼻尖也在红。
"我来了。"她说。
"嗯。"
"我来了。"
"嗯。"
她的手在抖。
抖得很厉害。
"我以为你死了。"她说。
"没有。"
"我以为我要是晚一秒——"
她说不下去了。
"一秒。"她说。
"什么。"
"我算了。"她抬起头,眼睛红得发亮,"从撞门到看见你,十一秒。"
"十秒的时候,我还看不见你。"
"第十一秒,我看见你了。"
她喘了一口气。
"十一秒。"
她把脸埋在他的胸口。
很重地埋下去。
然后她哭了。
不是那种小声的哭。整个人都在抖,抖得怀里的人也一起抖。
十七
Dee 没有说话。
他抬手,很慢地抬起来——肩膀疼得他眼前一黑,但他还是抬起来了。
手指落在她的脸上。
她的脸是湿的。
他用拇指擦了一下,擦不干净,又擦了一下。
"京。"
"嗯。"
"别哭。"
"我不哭。"
她说着,眼泪掉在他的手背上。
他把手移到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一点。
然后他抬头,吻了上去。
很轻。
像怕把什么东西碰碎。
她没有动。
过了很久,她的手在他背上收紧了一点。
走廊上,安林站在那儿,背对着他们。
他在看地上的那几个人,一个一个地数,看有没有漏掉的。
有。
他就补了一下。
十八
后来他们是从后墙出去的。
Dee 被京宸柯背着。她不要他走路。
"我自己能走。"
"你闭嘴。"
安林走在前面,手里拎着那把散弹枪——枪管上的镀铬玫瑰在夜里反着一点光。
铜盒在 Dee 怀里。
硌着他的肋骨,一直在硌。
十九
他们在路边叫了一辆车。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看了他们一眼,什么也没问。
这种夜里,城里跑车的人都不问。
京宸柯坐在中间,Dee 靠在她身上。安林坐在另一侧,靠着车窗。
车开了很久。
"去哪儿。"司机问。
"城北。"京宸柯说。
"城北哪儿。"
"往前开,我指给你。"
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车里有一股味道:旧的皮座,烟,还有一点廉价的香。
司机把电台开着,声音很小。里面在说话,说的是今天的天气。
安林靠着车窗,一直没有出声。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
"那宅子,明天会有人来问。"
"问什么。"京宸柯说。
"问是谁。"他说,"城里的宅子被这么破一次,藏不住的。"
"那就让他们问。"
"问到了呢。"
"那就打。"她说。
安林没有再说。
他把额头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
玻璃很凉。
她低下头。
他的头发散了。
发圈不知道掉在哪儿了。
她伸手,从自己手腕上摘下一个圈。
暗黄色的,旧的,起了球。
她把他的后发拢到后脑勺,绕了两圈,扎紧。
留了前面的漆黑的两缕前发,在额头飘啊飘。
"歪吗。"他闭着眼睛问。
"歪。"
"那你再扎一次。"
"不扎了。"她说,"歪着也好看。"
二十
到家的时候,天快亮了。
京宸柯把 Dee 放到床上。安林去关窗,去倒水,去把灯调暗。
拧毛巾的时候,水变红了。
京宸柯站在水盆边,看着那盆水慢慢染红,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毛巾拧干,端进去。
她给他擦脸。
从额头开始,一点一点往下。
血擦掉了,底下的伤口露出来——一道口子,从眉毛上面划到太阳穴。
"深不深。"
"不深。"她说,"就是难看。"
"那没事。"
"难看也算事。"她说,"以后找对象不好找。"
他笑了一下,笑到一半牵动了肩膀,"嘶"了一声。
"别笑。"
"你让我别笑的。"
"我让你别动。"
"铜盒呢。"安林问。
Dee 从怀里把它拿出来,放在桌上。
巴掌大,旧铜,盖子上刻着一朵花。
"要打开看看吗。"安林说。
京宸柯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 Dee。
Dee 摇了摇头。
"不打开。"他说,"打开了就得负责。"
那天早上,谁都没有睡。
安林坐在椅子上,抱着膝盖。
京宸柯坐在床边,一只手一直放在 Dee 的胸口上,隔着被子,跟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
Dee 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喂。"她说。
"嗯。"
"下回。"
"嗯。"
"下回我一个人先去。"她说,"你在后头。"
他没有答应。
也没有反驳。
窗外的天亮了。
阳台上那一小盆土里,那根针一样的绿,比昨天高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