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岁那年,Dee 的头发长到肩膀下面一点了。
他没剪。一开始是忘了,后来是觉得麻烦,再后来就成了一件没人提的事。
麻烦的是睡觉。
他人瘦,头发却不薄。躺下去,头发散在枕头上,京宸柯一翻身,就压住一绺。
被压住的那一绺,绷得头皮发紧。他半夜会醒,醒过来第一件事,是伸手去把那绺头发从她胳膊底下抽出来。
抽出一次,两次。一晚上抽三四次。
后来他试过把头发压在枕头底下。压不住,一会儿就散出来。
他试过侧着睡。可侧着睡,头发正好露在外面,她翻身,照样压。
他试过把头发绕在手腕上。绕了两圈,第二天早上醒来,手腕上还是青了一道。
后来他想了个办法。
那天晚上睡觉前,他在屋里找东西。
“你找什么。”京宸柯说。
“扎头发的。”
“你自己的呢。”
“没有。”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伸手从抽屉里摸出一样东西,扔给他。
一个发圈。暗黄色的,橡皮筋外面包了一层布,用久了,布都起球了。
他把头发全部拢到头顶,绕了两圈,扎成一个团子。
扎完,他转了转头,试了试会不会松。
不松。
他的额头全露出来了。她看着,忽然觉得这张脸有点陌生——不是难看,是那种把头发全束起来之后,人一下子小了几岁。
“行。”他说,“这样压不到了。”
京宸柯靠在床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在那个时候是亮的。
不是台灯那种亮。是那种,你看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正在自己眼前发生,的那种亮。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她说,“睡吧。”
她把被子往下拉了拉,躺下去,翻了个身。
背对着他的时候,她偷偷笑了一下。
他戴她的发圈。
他扎着她那个旧得起了球的暗黄发圈。
她不打算告诉他,这件事让她有多爽。
从那以后,他有时候会顺手拿她的东西用。
着急出门,头发乱,他会在她手上直接拿一个圈——她手腕上总套着两三个,像手镯。
有时候懒得扎,就直接从她桌上拿那个鲨鱼夹,把头发往上夹一夹,夹成一个歪的。
“你买一个不行吗。”她问过一次。
“忘了。”
“你什么都没忘过。”
“这个忘了。”
她“哦”了一声,没再说。
有一次她真的去了杂货铺,站在货架前看了很久。
一排一排在塑料盒里码着,各种颜色,新的,硬的,还带着一点塑料味。
她拿起一盒,看了看价钱,放下了。
不是为了省钱。
新的发圈,戴在他头上,跟他没关系。
她用过的,才跟他有关系。
她其实想过很多次,要不要给他买一盒自己的。
后来还是没买。
因为她想看他戴自己的。
她的抽屉里,后来慢慢多了几样东西。
一个备用的发圈,放在最外面。一个鲨鱼夹,换了新的,齿口更紧的那种。还有一根黑色的细绳,是她自己编的。
她没说是给谁的。
他也不问,拿起来就用。
二
那天夜里,京宸柯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那种忽然醒。
床的另一半是空的。
被子掀开着,已经凉了一会儿。
她坐起来,看了一眼窗外。天没亮,也没有下雨。
厕所有灯,但厕所有人没在。
她披上衣服,轻轻开了门。
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拍了两下没亮。
这栋楼的声控灯早就坏了,报修过三次,没人来修。
他摸黑坐下的时候,一点都不用试——他知道第七级台阶最宽,边上有个坑,坐上去硌背。
四年。他在这七级台阶上坐过几百次。
他坐在六七级台阶中间,背靠着墙,一条腿曲着,另一条伸直。
手里拿着一个很小的金属盒——通讯器,外环卖的那种最便宜的,能打普通电话,也能接魔法专线。
他把盒子举在耳边,没有出声。
京宸柯站在门口,没有下去。
楼道里很暗,只有从上面某一层漏下来的一点光。
她看见他把盒子放下,看了一眼屏幕,又举起来。
嘟——嘟——嘟——
忙音。
那边响了两声,三声,四五声。
他等着,一直等到它自己断掉。
然后又打了一次。
她没有出声,转身回去,把门轻轻关上。
第二天早上,吃早饭的时候,她问:
“你半夜在楼道里干什么。”
他抬眼看了她一下。
“打电话。”
“给谁。”
“我爸我妈。”
她把碗放下。
“打不通。”
“打不通。”他说。
“多久了。”
“四年。”
她把下巴搁在手上,看着他。
四年。
她算了一下:十三岁那年,他爸妈没回来。现在他十七岁。
四年,每天晚上打一个打不通的电话。
她自己也算了一遍。
她爹死那年,她六岁。她娘死那年,她九岁。她哥不在的那一晚,她八岁。
她的数,全是死的数。
他呢?
他的数是活的——四年,一个打不通的电话,一段被人占着的线路。
“号码是什么样的。”
他从钱包里抽出一张纸片。
很小的纸片,折过很多次,边缘已经起了毛,墨迹也花了。上面写着一串号码,前面的几位已经看不太清。
“纸都花成这样了,你还看它干什么。”她说,“你背不出来?”
“背得出来。”
“那还留着一张。”
“留着有用。”他把纸片重新折好,塞回钱包,“我要是哪天病了,脑子坏了,纸还在。”
她愣住了。
“我怕我自己记错一位。”他说,“错一位,就打不通了。”
“打不通还能再改。”
“改不了。”他说,“一改,就变成另一个号了。”
她低头喝汤,喝了两口,忽然问:
“你打了四年,一次都没通过?”
“没有。”
“一直是忙音。”
“一直是忙音。”
“我买过魔法专线。”他说,“那个贵。买通一次,能用一个月。”
“也忙?”
“也忙。”
京宸柯没有说话。
她知道忙音是什么。
空号会有一个女声,很客气地告诉你“该号码不存在”。
关机也会有一句提示。
只有忙音,说明那条线是通的。
通了,却一直被占着。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她说。
“知道。”
“那你还打。”
“打。”
她放下碗。
“Dee。”
“嗯。”
“他们要是接了呢。”
他抬起头。
那一刻,他愣住了。
“你打了四年,”她说,“一直在打‘打不通’。你想过没有,要是哪天通了,你说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坐在那儿,看着碗里的汤。
汤已经凉了,上面浮着一层很薄的油。
“没想过。”他说,“真的没想过。”
“为什么。”
“因为从来没通过。”
京宸柯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把桌上那碗汤往他那边推了推。
“先吃饭。”
那天早上后来他们谁也没提这件事。
但 Dee 洗碗的时候,京宸柯在屋里翻东西。
她翻出来一样东西:一张空白的纸,很厚的那种。
她把它剪成一张小小的卡片,然后拿笔,在上面写:
忙音 = 通着。
写完,她把卡片放在他枕头边上。
三
那单活是几天后的事。
中间人又来了,还是那身旧西装,还是那个破本子。这次他抽成抽得更狠,两人都没说什么。
活很简单:把一个人从一栋楼里带出来。
那人是做义体配件生意的,最近得罪了一家有钱的主。
“得罪了什么。”
“给了不该给的人东西。”中间人说,“反正你们把人带出来就行。”
“带出来给谁。”
“别问。”中间人说,“一只手交人,一只手交钱。”
Dee 把纸折好。
有些活,问了就干不成了。
那人在三楼,身边有两个保镖。
一个瘦,一个壮得不像人。
壮的那个,是义体改过的。
肩宽得比门框还宽,两条胳膊像两根水泥柱,手背上嵌着一层金属壳。他站在那儿,光是影子就能把走廊堵满。
京宸柯抬头看了看他,然后低头,看他的脚。
前脚实,后脚虚。
不是要冲。是站久了,腿累。
“这个给你。”Dee 在她身后说。
“行。”
“你确定。”
“你要是拦得住他,”她说,“你来。”
她走上去。
那一步不大,也不快。
走到第三步的时候,她开了。
不是慢慢打开的。是“啪”一下。
胳膊上的肌肉像被谁从里面吹了气,撑起来;皮肤底下的血管一条条浮出来,跟着心跳跳。
她的呼吸没有乱。
一点也不像他。
他开肉强的时候,是冷的,是沉的,是咬着牙的。
她开的时候,只是热。
壮的那个抬起手,一巴掌朝她的头拍下来。
那一巴掌带着风。
京宸柯没有退。
她往侧面滑了半步,让那一巴掌从她脸前面过去,然后整个人贴上去。
抱腰摔。
她两条胳膊从下面穿过去,抱住他的腰,肩膀顶在他的肚子底下,膝盖一沉,腰一挺——
那个人的脚离开了地面。
那一下,走廊里的灯都晃了一下。
庞大的身体被整个翻起来,背后朝下,砸在地上。
“咚”。
水泥地裂了一条缝。
壮的那个人在地上滚了半圈,撑着地要起来。
他的手在打滑。
走廊的地上有一层水,是从楼上漏下来的,薄薄一层,亮晶晶的。
他撑了两次,都没撑起来。
第三次,他干脆用腰力,把自己弹了起来——脖子上的青筋全爆着,脸涨得通红。
这个人,比想得难缠。
Dee 站在后面,看着。
他忽然发现一件事。
刚才那一下,不是她平时的力气。
她的力气,他清楚。她练了两年,能一拳打断一块砖,能把一个人掀翻。但掀翻一个两百斤、还带义体的男人——不可能。
那一下,她的胳膊上冒出了东西。
不是死灵那种冷。是膨胀。
胳膊上的肌肉一条一条地绷起来,把袖子都撑满了,皮肤底下的血管清清楚楚地鼓出来,一跳一跳。
壮的那个撑起来。
他没懵。这种人不懵。他抬起那条改装过的右臂,金属壳往下一砸——
京宸柯侧身。
她的手套住他的手腕,往旁边一带。
那不是硬碰硬。
她带着他的力,把他往旁边送。他的整条手臂跟着她走,收都收不住。
“咚”。
那一拳砸在走廊的墙上。
墙皮掉了。
她的手掌贴在他的手腕上,一直没松开。
不是抓,是顺。
他往前,她就往后带半步;他要收,她就往前送一点。
那个人越打越急,因为她像水。
打一拳,水让开;收回来,水又贴上来。
借力。
太极。
壮的那个人急了。
他转身,张开两条胳膊要抱她。
京宸柯不退,往前踏了半步,膝盖抬起来,撞在他的肋骨上。
一下。
两下。
三下。
泰拳。
那三下都撞在同一个点上。
她撞的地方,是肋骨的下缘。
那里没有肉,只有一层皮包着骨。
三下之后,那个人的呼吸变了——从深变浅,从浅变成吸不满。
然后是踢拳。
左直拳打在脸上,右摆拳打在耳后,跟着一个低扫,扫在他的小腿。
他重心一歪。
她抓住这个机会,抬起右腿,一个高扫——
那条腿在空中划了个弧线,扫在他的侧颈上。
那人晃了一下,腿一软,跪倒在地。
跪下去的时候,他没有倒。
他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
京宸柯往前一步。
她伸手,抓住他的后颈,往下按,同时膝盖往上顶——
“咔”。
那人脸撞在地上,不动了。
四
Dee 站在走廊那头,看了全程。
他把那两个瘦的解决完,走过来。
“你什么时候会的。”
“什么。”
“这个。”他指了指地上那个人,“还有刚才那个摔。”
京宸柯直起腰,甩了甩手。
“小时候。”
“小时候。”
“你家那台游戏机。”她说,“你忘了。”
他想起来了。
那是很多年前的一个冬天。
他家里有一台很旧的格斗游戏机,屏幕不大,操作杆有两个。那是他十二岁之前,家里还过得去的时候买的。
有一天下午,她翻窗进来,衣服上全是雪。
“你干什么。”
“你那个机器,借我玩。”
“你会玩吗。”
“会。”
那天下午,两个人打了一下午。
那台机器的卖点是,里面有各种流派可选:摔跤、踢拳、泰拳、太极。每个流派一套动作,打得中不中,全看你按得准不准。
她一开始被按在地上打。
后来她学会了。
再后来,她能把屏幕里那个看不见的对手,按在地上起不来。
“你就靠那个学的。”Dee 说。
“那个里面,有所有流派的拆解。”她说,“它教你,摔跤怎么抱腰,踢拳怎么摆拳,泰拳的膝撞打哪,太极怎么借力。”
“它是个游戏。”
“它就是个人。”京宸柯说,“它教我的,跟人教我的,没区别。”
她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胳膊。
袖子已经撑裂了一点。
“刚才那个力气,”她说,“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
“我自己也吓一跳。”
她放下手。
“这两年接活,我一直在试。”她说,“我发现我的力气,不像你的那样。”
“怎么不一样。”
“你的力气,是借的。”她说,“借了要用完,用完要还。还的时候,人要抖,要冷,要裂。”
Dee 没有说话。
“我的不是借的。”她说,“我的就是我的。它一直在那儿,我只是以前不知道怎么开。”
“那你现在会开了。”
“会了。”她说,“但不能一直开着。”
“为什么。”
“开着累。”她说,“像一直举着一块石头。能举,但举不久。”
她顿了一下。
“可是比你的强。”她说,“我的不会反咬我。”
Dee 站在那儿,看着她。
他忽然觉得,这件事比他想的要大。
同一套肉体强化,两个人走的路不一样。
他是借来的——从死人身上借,从诅咒里借。借一次,伤一次。
她是自己的。她只是把门推开了一点。
“那以后,”他说,“你喜欢怎么打。”
“看情况。”京宸柯说,“站着打是踢拳,近了是泰拳,他力大就借他的力,他站得稳就摔他。”
“你自己排的。”
“我自己想的。”她说,“打架又不是背课文。”
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地上那个人。
“你看他,力气比我大,义体比我硬。”
“如果不是脑子跟着一起硬,我打不过他。”
Dee 没说话。
“所以摔他那一下,我算过的。”她说,“我知道他站久了腿累,前脚实后脚虚。我要是抱住他的腰,他整个人会先离地,然后整个下砸。”
“你算得比我还清楚。”
“我是看着你算的。”她说,“看了两年。”
那天晚上回去,她把那件撑裂的袖子脱下来,扔进盆里。
“这衣服可惜了。”她说。
“再买一件。”
“不买。”她盯着那件衣服看了一会儿,“这件留着。”
“留着干什么。”
“留着当记号。”她说,“这是我第一次,打得像个能打的人。”
Dee 帮她把盆里的水倒掉。
“你今天要是打不过他,”他说,“我会出手。”
“我知道。”
“但我没出手。”
“我知道。”她说。
“你信我。”
“嗯。”
“你信我。”她又说了一遍,“这句话,我记住了。”
五
那天夜里,他又去了楼道。
京宸柯知道。
她躺在床上,听见门轻轻开了一下。
她没有起来。
过了一会儿,那边传来一点很小的声音。
然后是忙音。
嘟——嘟——嘟——
她翻身,摸到枕头边上那张卡片,捏了捏。
忙音 = 通着。
嘟——嘟——嘟——
第二天早上,他回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
“打了吗。”
“打了。”
“通了吗。”
“没通。”
她“嗯”了一声,把粥盛出来。
他坐下来,端起碗。
“京。”
“嗯。”
“我昨天想了一晚上。”
“想什么。”
“要是哪天通了。”他说,“我要说什么。”
她放下勺子。
“想出来了吗。”
“没有。”他说,“一句都没想出来。”
“那就先别说。”她说,“通了再说。”
他低头喝粥,喝了两口。
“我大概会说‘妈’。”他说。
她没有抬头。
“那你先说‘妈’。”她说,“别的以后再说。”
那天早上,天很好。
阳台上的那几盆土里,有一盆冒出了一点绿。
很细,很小,像一根针。
Dee 看见了。
他没说话,只是把它记在了心里。
吃完饭,他要出门。
走到门口,京宸柯叫住他。
“喂。”
“嗯。”
“头发。”她说,“扎歪了。”
他伸手摸了摸头顶的团子。
真的歪了。
“那怎么办。”
“我给你重扎。”她走过去,把他按在椅子上,手在他头顶上拢头发。
“你别动。”
“嗯。”
她拢得很慢。
拢完,绕了两圈,扎紧。
“行。”她说,“去吧。”
那天他没去成。
因为他在椅子上坐了很久,一直没起来。
而她也没催。
过了一会儿,他自己站起来了。
“走了。”他说。
“嗯。”
他出了门。
门关上以后,她走到阳台,看了看那盆冒绿的土。
一根针。
她伸手,把旁边一块干裂的土按碎了,拨到根上去。
“长吧。”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