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城那天,天刚亮。
两个人四点半就起了。
京宸柯煮了一锅面,煮得比平时多,装了三个饭盒。安林来得早,坐在楼梯上等他们,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四个包子和一壶水。
“你买这么多干什么。”京宸柯说。
“路上吃。”
“路上能有多远。”
安林没有回答。
他也是第一次出城。
Dee 在检查车。
他检查的方式跟检查枪一样:从车头到车尾,一圈,蹲下来看底盘,站起来看四个轮子,然后打开引擎盖,听了一会儿。
“怎么了。”京宸柯说。
“没事。”他把引擎盖放下,“就是听。”
水、油、备胎、地图。
地图是从旧书摊买的,纸很软,折痕已经破了,摊开的时候要用手压住四个角。
地图上,城是四个同心圆。圆的外面一大片空白,只标了几个字:
外围法外之地。
在空白的最边上,有人用铅笔写过一行小字,写得很淡,几乎看不清:
别信路上的人。
“谁写的。”京宸柯说。
“不知道。”Dee 说,“买的时候就写着了。”
二
出门前,京宸柯把枪从空间里拿出来,检查了一遍,又放回去。
拿出来的时候,她手有点抖。
“你怎么了。”Dee 问。
“没怎么。”
“手在抖。”
“出城。”她说,“我没出过城。”
“我也没。”
“你怕吗。”
Dee 想了想。
“不怕。”他说,“我算过。”
“算什么。”
“算出城以后,最坏的情况是什么。”
“最坏是什么。”
“最坏是我们回不来。”他说,“这个我算过。回不来,就换个地方活。城外的地比城里多。”
京宸柯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这个傻子。”
“怎么了。”
“你说这个的时候,”她说,“跟你爸一模一样。”
三
闸口在城西。
天刚亮的时候,闸口的队伍已经排到街角了。
货车,三轮,敞篷的牌子车,还有人推着板车。板车上堆着的东西用布盖着,看不清是什么。
所有人都在等。
闸口的门很大,是一整面金属,慢得像一整块石头在动。
两个守卫站在门边,一个查车,一个记账。
Dee 把车停在队伍里。
安林的银色 S2000 停在后面,隔了两台车。
轮到他,是半个钟头以后。
守卫走过来,弯下腰,往车里看了一眼。
“两个人。”
“两个。”
“去哪儿。”
“西边。”
“西边哪儿。”
“沙海边上。”
守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沙海边上没有人。”
“我知道。”Dee 说,“有人欠我钱,躲那儿去了。”
守卫笑了一下,不相信,但也不打算管。
“登记。”他把本子递过来,“名字、车号、几个人、往哪边。”
Dee 填了。
守卫接过本子,看了半天,然后指了指后面的车。
“后头那台也是你们的?”
“一起的。”
“那也得记。”
安林走过来,报了名字。
守卫写完,合上本子,收了过路费。
“一人两块,车三块。”他说,“一共八块。”
Dee 数了八块给他。
(他多算了一块。Dee 没说什么。)
守卫让开路。
在门开之前,他忽然补了一句:
“出去。”
“嗯。”
“回来的时候,还走这道门。”
四
门开了。
不是“呼”的一声。
是那种很慢的、很沉的、像一整面墙在挪开的声音。门缝先露出一条光,白光,然后那条光慢慢变宽,把整扇门打开。
外面不是霓虹。
外面是天空。
Dee 把车开出去的时候,第一件事,是抬头。
城里看不见天。城里抬头是广告牌,是楼,是法阵的罩子。
外面,天是完整的。
一整片,从头顶一直铺到地平线,没有楼把它切开。
天很蓝。
蓝得有点假。
“操。”京宸柯说。
她把手贴在车窗上,看外面。
“怎么了。”
“没什么。”
她看着前面的路,看了一会儿,说:
“路是土。”
五
城外的路,两边全是土。
只有中间那条车道铺着东西——沥青,或者别的什么,颜色早就看不出来了,被压出一道一道的辙。
两边的地是干的,黄色的,偶尔有一丛草,或者一块石头。
没有路灯。
没有广告牌。
没有任何发光的、会动的东西。
开出去半个钟头,路边出现了第一根电线杆。
斜的。
电线垂下来,垂到地上,风吹得它一晃一晃。
再往前,是第二根、第三根,全都斜着,像一排跪着的人。
“这条路以前是通的。”Dee 说。
“有几根线还连着。”
“那是给回来的车认路的。”他说,“城外的路,得靠这些认。”
六
中午,他们在一棵树下停。
树在路边,孤零零的一棵,很大,树皮裂开,像一堆竖着的石头。
京宸柯把饭盒打开。
三个人坐在树影里吃面。
面已经坨了,凉了,黏成一团。
安林吃得很快。他吃东西一直很快。
“你看见那个了吗。”京宸柯说。
“什么。”
她指了指远处。
地平线上有一排东西,很小,一个个的黑点。
不是树。树不会那么整齐。
“是房子。”Dee 说。
“什么人住那儿。”
“没人。”
“那怎么有房子。”
“以前有人住。”他说,“后来走了。”
七
下午的时候,路上开始有别的东西。
先是一辆翻了的车,轮子朝天,车身上长了草。
再是一片晒干的血迹,黑褐色,铺在地上,像一块被踩脏的布。
然后是一排东西——木桩钉在路边,每一根桩子上都挂着一样东西。
京宸柯让 Dee 停车。
她下去看了一眼。
回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
“什么。”他问。
“牌子。”
“写的什么。”
“每个上面都写一个名字。”她说,“钉的人是后来补的,钉子很新。”
她没有再往下说。
车里安静了很久。
“我们回去。”她说。
“不回去。”
“Dee。”
“这不是城里。”他说,“城里有路,有灯,有人管。外面没有。”
“所以呢。”
“所以我们不能因为看见几块牌子就回去。”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靠回椅背。
“开到地方,”她说,“然后立刻回来。”
“好。”
八
天快黑的时候,出事了。
他们跟着地图走到一个岔路口。石头上的箭头指着西南,可箭头指的那条路断了——桥塌了,河床干着,河底全是石头。
“得绕。”Dee 说。
他打了方向盘,开进旁边一条小路。
小路很窄,两边的灌木高过车顶。开了十分钟,一棵倒下的树把路截住。
他刹车。
后视镜里,路那头有东西。
七八个,蹲着,站着,散在路两边。
不是人。
脸不对。
“关窗。”Dee 说。
她按下开关。
玻璃往上升。
升到一半——
“砰”。
一块石头砸在车窗上。
玻璃迸了。
Dee 一把把她的头按下去,同时自己矮下身子。
第二块石头砸在车顶上,“咚”。
外面叫起来了。
那种叫声不是人的叫声。是喉咙里带着哨音的、有几个音节的叫声。
“几个。”京宸柯说。
“九个。”
“能打几个。”
“不知道。”他说,“先数。”
九
他先听。
九个东西的叫声不一样。
四个叫得急,在前面;三个叫得低,在后面;两个不叫。
“前面四个,后边三个。”他说,“还有两个不叫。”
“不叫的最危险。”
“对。”
他按了一下车喇叭。
一长,两短。
后面那台银色的 S2000 熄了灯。
十
门开的那一下,四个东西扑上来了。
Dee 没有开枪。
他把手按在土里。
这是城外。
城里的地板是石板,是水泥,是一层压一层的楼板。
城外的脚下,全是土。
藤蔓从地下拔起来,一秒钟之内,长到两人高。
四个东西撞在上面,像四团肉撞在墙上。
两个“不叫的”,从车顶上下来。
一只落在他的肩膀上,爪子扣进锁骨。
他抓住它的脖子往下扯,连皮带肉扯下来,往车头一砸。
车外,京宸柯已经翻出去了。
钢管扫过,一个飞出去。蓝线划了四下,又少了四个。
一分钟以后,路上不动了。
九个,死了八个。
第九个躺在她脚边,还没死。
它抬起手,指自己的胸口,说了一个词。
通用语。
“水。”
十一
Dee 把水倒在手心里,喂了它。
它喝完,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进灌木里,不见了。
京宸柯站在那儿看它走。
“它们会说人话。”
“嗯。”
“我们要是没打它。”
“它会死。”Dee 说,“或者我们会。”
“它只是要水。”
“它拿着石头。”他说,“砸中了,就能。”
她不说话了。
车窗破了一面。
夜里风灌进来,很冷。
安林的手在抖。他靠在车边,一句话没说。
“活着就行。”他说。
十二
第二天下午,他们找到了那个地方。
那是在一条路边。
几间房子,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一家修车铺,一间杂货店,一个卖油的棚子,还有一家酒吧。
修车铺的招牌歪着,字掉了一半,只剩半个“修”字。
老板是个兽人,耳朵上缺了一块,手很黑,指甲缝里全是机油。
他围着车转了一圈,看那面破掉的车窗。
“路上挨的?”
“嗯。”
“那东西多的是。”他说,“你算运气好,没带家小。”
Dee 没说话。
京宸柯在旁边,看了他一眼。
“玻璃有现货吗。”Dee 问。
“有。”老板说,“就是贵。”
“多少。”
“城外的东西,都贵。”
老板修车的时候,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有用。
“沙海边上,最近别去。”
“为什么。”
“上个月,进去两拨人,出来半拨。”
京宸柯靠在墙上,抱着胳膊。
“那半拨怎么样。”
老板头也不抬。
“那半拨不是人出来的。”他说,“是抬出来的。”
十三
修完车,天已经黑了。
老板说,要住店,就住杂货店楼上,十块一晚。不住,就在车里对付。
京宸柯说住店。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 Dee。
杂货店楼上有三间房,两间空的。
安林守车。
十四
酒吧就在修车铺隔壁,没名字。
门口挂着一盏灯,是那种用火晶石点的老灯,光很暗,黄黄的一团。
里面人不多。
七八个,散在各处。有喝闷酒的,有凑在角落打牌的。吧台后面是个老头,耳朵上挂着助听器一样的东西,一直在擦杯子。
Dee 和京宸柯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
要了两杯水。
水端上来的时候,门口进来了一个人。
十五
那人的脚步声很沉。
不是人重,是身上太重。
一身重甲,旧的,坑坑洼洼,像从战场的废铁堆里捡回来拼的。甲片之间用皮绳和铁丝绑着,走路的时候叮叮当当地响。
身后背着两挺枪。
两挺加特林,枪管又粗又黑,像两根抱在一起的烟囱。
哥布林。
他进来,环顾一圈,走到吧台,敲了敲台面。
“老规矩。”他说。
通用语,带一点口音,但不难听。
吧台老头给他倒了一杯,又往杯子里加了一块冰。
他端起来,一口喝了,把杯子放回台上。
然后他转过身,往这边看。
就是那个时候,他看见了 Dee。
十六
他愣了一下。
很短的、几乎看不出来的那一下。
然后他朝这边走过来。
“外来的?”
“今天到的。”Dee 说。
“几个人。”
“三个。”
“三个。”他重复了一遍,又看了看京宸柯,最后目光落回 Dee 脸上。
“两个小不点,一个没进来。”他说,“这种组合,这路上不常见。”
他在他们对面坐下。
椅子在他身下发出很重的一声响。
“我叫厄姆。”他说。
“Dee。”
“昂?”
“不,就叫 Dee。”
厄姆点了点头,把脖子上挂着的一个小坠子拎起来,在灯下看了看,又放回去。
坠子是个十字架,很旧,磨得发亮。
“你们去哪。”
“沙海边上。”
厄姆笑了一下。
“那地方,人进去,是竖着的;出来,是横着的。”
“我们不一定。”
“不一定。”厄姆说,“这个词好。这路上,能说‘不一定’的人不多。”
17
他要了三杯酒。
两杯推过来,一杯自己拿着。
“城里的孩子。”他说,“第一杯,算我请。”
京宸柯没喝。
Dee 端起来,喝了一小口。
很烈。
“你是干什么的。”Dee 问。
“看货的。”厄姆说,“商队。沙漠那边的商队,雇我压车。”
“就你一个。”
“就我一个。”他拍了拍背后那两挺枪,“一个够了。”
酒吧里很安静。
只有角落打牌的声音,和吧台老头擦杯子的声音。
厄姆一直在看 Dee。
不是那种不怀好意的看。是那种“你在哪里见过”的看。
“你多大了。”他问。
“十八。”
“十八。”厄姆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我弟弟要是活着,今年十七。”
他没有往下说。
过了一会儿,他又笑了笑。
“别怕。”他说,“我不是喝多了说胡话。就是……”
他指了指 Dee 的脸。
“你长得,有点像他。”
18
那天晚上,厄姆没有再提这件事。
他讲了很多别的:哪条路塌了,哪片地里有毒刺草,哪种夜里出没的东西不能正眼看。
他讲话很好笑,声音大,笑起来整个吧台都在震。
京宸柯一开始板着脸,后来也放松了,问了他一句:
“你压车,一个月挣多少。”
“比你们城里杀人的多。”厄姆说。
“你怎么知道我们杀人的。”
“这路上的人,”厄姆说,“没有不杀人的。不杀人的,活不到这儿。”
19
散场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厄姆站起来,从怀里摸出几枚硬币,压在杯子底下。
“我的。”他说。
然后他看着 Dee。
“小个子。”
“嗯。”
“明天你们要是往沙海去,跟我的车队走。”他说,“我的车慢,但我的枪快。”
Dee 没有立刻答应。
厄姆也不催。
他走到门口,推开门,回头又说了一句:
“上帝说,路上遇见的人,都是他派来的。”
“我不信上帝。”Dee 说。
“没事。”厄姆笑了,“你信不信他不重要。他派我来了。”
门在他身后合上。
那盏火晶石的灯在风里晃了晃,又稳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