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章:好大哥

作者:销赃跋户 更新时间:2026/10/31 2:00:45 字数:2974

厄姆的车队有五台车。

不是蝰蛇那样的车。是那种方头方脑的运货车,车厢上盖着一层防沙布,布上压着轮胎,怕被风掀。

五台车里,三台是货,一台是水,一台是油。

“水也算货?”京宸柯问。

“水是命。”厄姆说,“沙里,水比货值钱。”

车队的人一共七个。

一个司机,四十来岁,脸上晒得像块皮子。两个装卸工,一对兄弟。一个修车的,就是昨天那个兽人老板的远房外甥。还有两个拿着枪的,跟厄姆一样,是压车的。

Dee 的车跟在第二台货车后面。安林的 S2000 在最后。

厄姆走过来,敲了敲 Dee 的车窗。

“你的车不防沙。”

“我知道。”

“跑完这趟,前脸得换。”

“我知道。”

厄姆笑了一下。

“你这人,什么都知道,还什么都要去。”

二

进沙之前,厄姆把所有人叫到一起。

他站在车前,两挺加特林没背在身上,靠在车斗上。

“三条。”他说。

“第一,日落之前必须停车。不停车的,自己走进沙里,我们不等。”

“第二,水按人头分。谁多喝一口,明天就少一口。”

“第三——”

他停了一下。

“第三条最重要。”

“看见不该看的东西,别看。”

“什么叫不该看的。”京宸柯说。

“看见就知道了。”厄姆说。

三

沙海的边缘,和土路搭在一起。

先是地开始变白。白得像有人在地上撒了一层盐。

然后是热。

那种热是从地上往上烤的,不是从天上往下晒的。鞋底会变软,人在上面走,脚往下陷一点。

中午的时候,车里的温度表坏了。

指针卡在最右边,不动了。

“这个表没用。”厄姆说,“沙里,温度表是骗人的。你自己的皮才是真的。”

京宸柯坐在副驾,把袖子卷起来,看自己胳膊上的汗。

“这地方待久了会死。”

“不会。”Dee 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有人在里面活了十几年。”

她转过头看他。

“你说的是你爹你娘。”

“嗯。”

她没有再问。

过了很久,她把手搭在他胳膊上。

“他们会活着的。”

Dee 没有说话。

四

第三天,到了第一个水点。

水点在一片凹地里。凹地中间有一口井,井口用石头围起来,石头上刻着一圈看不懂的字。

车队的车停在凹地边上,排成一排。

厄姆跳下车,走过去看了看井口,然后又走回来。

他的脸色不对。

“堵了。”他说。

“什么叫堵了。”

“井里有东西。”

五

几个人围过去。

井口里有声音。

不是水声。是那种很沉的、断断续续的呼吸声。像是有人在井里睡觉。

厄姆从车斗上把一挺加特林扛下来,架在井口边上。

“你们退后。”

他扣了扳机。

枪管转起来,“嗡嗡”的声音,然后是一阵那种撕布一样的响。

子弹打下去,井里“当当当当”地响。

响了十几下。

井里的呼吸没有停。

厄姆把枪停下来。

“成了。”他说。

“什么成了。”

“打不动。”他把枪扛回肩上,“底下那个东西,皮比我的子弹硬。”

六

“以前有过?”

“有过一次。”厄姆说,“那次死了两个人。”

“怎么解决的。”

“跑。”

车队的人开始收东西。

那对装卸工兄弟已经在搬货了,司机在发动车。

Dee 没有动。

他绕着凹地走了一圈。

凹地四边是沙,中间是井。井口周围的沙子是湿的——不是水,是井里那个东西在往上哈气,把周围哈湿了。

他蹲下去,抓了一把沙。

沙是粗的,一粒一粒,中间混着一些细碎的根。

有根。

七

他顺着根往下看。

根是从凹地的西边钻出来的。

那边有一片矮矮的东西,不仔细看,以为是石头。

他走过去。

那是梭梭。

一片梭梭,长在凹地边上,被沙埋了一半,只露出上半截。

根扎得极深。

他把手按进土里。

“你在干什么。”厄姆在后面喊。

“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走!”

Dee 没有回头。

沙漠里的土,比他想的硬。

这地方的土不是灰区那种松土,是压了很多年、被太阳焊死的土。魔力往下走,走得很慢。

但他摸到了。

根。

很深,很密,像一张埋在地下的网。

八

井里的东西开始动了。

不是往上。是往旁边。

它在往外爬。

“它要出来了。”有人喊。

Dee 站起来。

“所有人上车。”

“什么?”

“上车。”他说,“别管我。”

九

那个东西从井口爬出来的时候,车队的车已经在往后退了。

它很大。

比厄姆还高,身体像一段被晒硬了的木头,一节一节的,背上盖着一层石甲,像背了一块屋顶。

四条腿很短,撑在地上,每走一步,沙就往两边推开。

它没有眼睛。

它朝着车子最多的地方爬过去。

Dee 把手按在地上。

开了。

十

梭梭的根,从地下翻出来。

那些根本来是往下扎的。他把它们往上拽,让它们横着长,从凹地的西边一直横到中间,缠成一张网。

那张网铺在沙面下面,看不出来。

但它在那儿。

然后他开始用第二样东西。

骆驼刺。

凹地边上有一丛,矮矮的,绿里带黄。

他把它们催起来,让它们长在网的前面——长成一道矮墙。

刺立着。

十一

那个东西爬到一半,撞上了那道墙。

它没停。

刺扎在它的腹下,它也没停。

但它慢下来了。

慢下来就够了。

它往前爬了三步。

第四步的时候,它的前腿踩在了那张网的上面。

Dee 把手往下按。

松。

沙塌了。

十二

那一下,声音很轻。

不是塌方的声音。是那种沙子在流动的、细细的“沙沙”声。

那个东西的身体往下一沉。

它挣。

四条腿扒着沙,往上拔。

但根不松。

梭梭的根缠住它的腿,缠得死死的。

它挣了三下。

第三下之后,它没有再挣。

它在往下沉。

慢的。

一点一点。

沙把它吞了半截。

十三

Dee 站着,看着。

他的手还在往下按。

“你这是——”厄姆在他身后说。

他没说完。

沙面上的那条绳子一样的纹路,慢慢地淡下去。

那个东西已经看不见了。

只剩下凹地中间一块新的、平的沙。

十四

安静下来以后,车队的人一个一个从车后面走出来。

没有人说话。

那个司机走过来,看了看那块沙,又看了看 Dee。

“它死了?”

“没死。”Dee 说。

“那它——”

“它明天还在。”Dee 说,“它出不来。”

十五

厄姆走过来。

他站在 Dee 面前,低头看他。

看了很久。

“你多大?”

“十八。”

“十八。”厄姆重复了一遍,然后摇了摇头。

他转过身,朝车队挥手。

“水!打水!”

那些人愣了一下,然后忽然全动了起来,跑着去搬桶。

厄姆没有走。

他站在那儿,看着 Dee。

“小个子。”

“嗯。”

“刚才那个东西,我的枪打不动。”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你的枪打得响,它就停不下来。”Dee 说,“打不动的东西,你不能指望它怕响。”

厄姆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大声。

“上帝啊。”他说,“你这种人,在城里干什么。”

Dee 没有回答。

十六

那天晚上,他们在凹地里扎营。

井里的水打上来了,清得能看见底。

车队的人轮流喝,一人三口。

京宸柯喝完了,把碗递给 Dee。

“你怎么知道那地方有梭梭。”

“我闻到的。”

“沙里能闻出味道?”

“不是味道。”他说,“是它底下的根。根深的地方,沙面会硬。”

她看着他,过了一会儿。

“你刚才一个人站在那儿,我们都在跑。”

“嗯。”

“你不怕它先咬你。”

Dee 想了一下。

“我想过。”他说,“它会先往人多的地方去。人在跑,它会追人多。”

她低下头,撇了撇嘴。

“我讨厌你这样。”

“哪样。”

“什么都算好了再去做。”她说,“连自己会不会被咬,都算。”

“算好了,才不用死。”

她没有再说话。

十七

后半夜,火堆旁边只剩下三个人和一个哥布林。

厄姆在擦他那两挺枪。

“它们今天没帮上忙。”他说。

“下次会。”Dee 说。

“下次?”

“你的枪打不动的,只有一种东西。”Dee 说,“皮太厚的。皮厚的,都不快。”

“然后呢。”

“然后你能追上它,收它的路。”

厄姆放下手里的布,看着他。

“小个子。”

“嗯。”

“你是哪来的。”

Dee 没有回答。

火堆响了一声。

厄姆也没有再问。

他躺下去,把手枕在脑后,看着天。

“上帝造这地方的时候,”他说,“大概是喝多了。”

十八

Dee 站起来,走到凹地边上。

远处是黑。

一大片,没有边,没有灯。

他站在那儿,把手伸进兜里。

兜里有一张纸。

是那张 S 级委托单的副本——他从抽屉里带出来的。

纸上有一个坐标。

他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按车队的速度,还要走四天。

他抬起头,看那片黑。

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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