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章:黑市

作者:销赃跋户 更新时间:2026/10/31 2:01:44 字数:5521

厄姆的车队在岔路口等了他们一天一夜。

三块石头摞在路边,歪的。

"你们回来晚了。"厄姆说。

"遇到点事。"

"什么事。"

Dee 没有回答。

厄姆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京宸柯的脸色,最后没有追问。

"东西呢。"

"没拿。"

"货主会不高兴。"

"我知道。"

厄姆把自己的水壶递过来。

"先喝。"

一

黑市在北边三天路的地方。

"叫黑市,其实没名字。"厄姆说,"就一个地方,人凑多了,成了市。"

"为什么不叫集市。"

"因为集市有规矩。"厄姆说,"这儿没有。"

"规矩还是有三条的。"他补充。

"哪三条。"

"不问来历,不赊账,不打架。"他伸出三根粗手指,"打架的,扔出去。"

"扔出去会死吗。"

"不会。"厄姆说,"走回来会死。"

二

第三天下午,地平线上先出来的是一个尖。

像个塔尖。

越开越近,那个尖变成了一整座山,然后又变成了别的东西。

一副骨架。

比他们在西边看见的那副更大。

那副是骨头,只剩骨头。这一副还有皮——金属的皮,一块一块挂在骨架上,风一吹,晃。

三

Dee 踩下油门。

引擎的声音像是在撕扯耳膜。

那辆黑色的蝰蛇在漫天的黄沙里颠簸,没有悬浮,没有护盾,全靠那台蛮不讲理的 V8 在沙丘上啃出一条路来。

前方,残骸的阴影里,是一个黑市。

这里没有全息投影。

空气里是劣质汽油和烤变异蝎子的味道——焦的、腥的、带一点辣。

几个全身裹在破旧防沙服里的佣兵,正围着一堆燃烧的火晶石取暖。

四

车停下的时候,火晶石那边所有的脸都转过来了。

没有人说话。

他们在看这台车。

五

黑市不拦车。

拦车的是人。

他把车停在一处空地上,刚要熄火,一辆机械沙地车从后面过来了。

很旧的车,装甲上补了一大块,补丁的颜色和车身不一样,焊痕还在。

车开到他旁边,停住。

那台车要出去。

路只有一条,他这一停,正好挡住半个道。

六

京宸柯在后座,把手按在了车门上。

"别动。"Dee 说。

他重新打火,把车往后倒了三米,让路。

沙地车开过去。

开车的司机从车窗里伸出半个脑袋,看了他一眼。

没有说话。

七

京宸柯一直盯着那台车拐出去,拐到看不见。

才转过头来。

"你让了。"

"我挡着他了。"

"你挡着他,你就该让。"

"我挡着他了,"Dee 说,"所以我让。"

她坐在后座,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

"在城里,你从来没这么客气过。"

"在城里,路上不只有一台车。"他把车熄了火,"这里,只有这一条路。为一个车位结个仇,不值。"

八

黑市不大,从东走到西,三百步。

摊子是一个一个排着的,没有棚顶,只有布,红一块黑一块,都补过。

卖东西的人坐在布底下,东西摆在面前的地上,或者一块板子上。

有卖水的。

有卖义体的——一条胳膊,两条腿,摆在一块黑布上,接口还是新的。

有卖刀的,卖绳子的,卖防沙服的。

有一个摊子上摆着一排牙齿,白的,一颗一颗码得很整齐。

"那是什么。"京宸柯说。

"人牙。"安林说。

"干什么用。"

"不知道。"安林说,"反正有人买。"

九

人,兽人,哥布林。

还有几个矮胖的、脸看不清楚的东西,蹲在角落里,不摆摊,也不买东西。

他们走得很快,谁都不看谁。

有个摊子上挂着一块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价钱。

"水,一壶。"

"这个价,比城里贵六倍。"京宸柯说。

"运进来要死人的。"安林说。

"你怎么知道。"

"水车一天只能跑这么远。"他说,"跑不到,就死在半路上。"

Dee 没有参与这段对话。

他在看墙上。

残骸的金属骨架上,钉着很多钉子。

每一颗钉子上,挂着一样东西:一块布,一个牌子,一个空的瓶子。

"那是什么。"

厄姆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

"欠账的。"他说。

"什么意思。"

"欠了账还不上,"厄姆说,"就把自己的东西挂上去。挂上去,说明这笔账还认。"

"还不上呢。"

"还不上,就一直挂着。"厄姆说,"挂到他自己也变成一句话。"

十

京宸柯一直把手放在腰后。

"手。"Dee 说。

"什么。"

"别放那儿。"

她把手放下来。

"那放哪儿。"

"随便。"Dee 说,"放兜里,放前面,都行。就是别放腰后。"

"为什么。"

"没东西还摸,"他说,"人家一看就知道你没有。"

十一

黑市最里面,有一个卖纸的摊子。

不是卖书。

是卖纸——旧的图纸、旧的账本、作废的契约、从城里流出来的档案。

摊主是个瘦得像竹竿的人,戴着两块镜片,眼镜腿用铁丝绑着。

"随便看。"他说,"看不懂也随便看。"

Dee 蹲下来,一本一本翻。

这个摊子上的东西很杂。

有城市的地籍图,有某种机器的分解图,有写着没人看得懂的符号的草纸。

还有一张,画的是一个人,只画了一半,剩下的空着。

翻到第三摞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十二

一张图纸。

不是新的。

纸边发黄,卷角,折过很多次,折痕上有一层灰。

上面画的是一副拳套。

不是普通的拳套。

是那种装在一只手上、把整条小臂都包进去的拳套。外面有分节的护片,内侧有一圈一圈的纹路。

画的笔法他很熟。

实线,是看得见的边。

虚线,是藏起来的边。

他小时候,母亲在餐桌上教他认过。

"这条虚线,你在外面看不见它。但它在那儿。"

十三

图纸的右下角,有一个很小的记号。

不是签名。

是一个"S",写得很轻,像随手划的。

同一个"S"。

跟他怀里那把扳手上的,一模一样。

十四

"这个多少钱。"

摊主推了推眼镜。

"那个啊……"他说,"那个不单卖。"

"什么意思。"

"一摞一百。这一摞,一百。"

Dee 看了看那一摞。

有十几张。大部分是没用的东西。

"我要了。"

钱付了。

他把那一摞纸卷起来,塞进怀里。

贴着那张送货单,和那把扳手。

十五

"那是什么。"京宸柯凑过来。

"一副拳套的图纸。"

"谁的。"

"我妈的。"

她停住了。

"你确定。"

"我认得她的画法。"他说,"她画图,实线是看得见的边,虚线是藏起来的边。"

京宸柯伸手,想碰一下。

手停在半空,又收回去。

"这副拳套,是给谁做的。"

Dee 看了她一眼。

"不知道。"他说,"上面没写名字。"

其实他知道。

他看了一眼她的手。

她的手很粗,指节上有茧,指甲剪到贴肉。

那个尺寸,跟图纸上的不一样。

那是给一个胳膊上全是筋、能举起几百斤的男人做的。

不是给他做的。

也不是给她做的。

京宸柯沉默了很久。

"这副拳套,"她说,"你能做出来吗。"

"能。"

"图纸是全的。"

"是全的。"他说,"就是有几个地方,得按手的尺寸改。"

她把手伸出来,摊开,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我拆过很多东西。"她说,"拆多了,就会装。"

Dee 看了她一眼。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她把手收回去,插进兜里,"就是觉得,这副东西做出来,应该很好用。"

十六

黑市中间有一个喝酒的地方。

不是酒吧,就是两张桌子,几坛酒,围着一堆火晶石。

人围着坐,谁也不看谁。

厄姆先坐下了。

"喝一杯。"他说,"这地方只有一种酒。"

Dee 坐下。

京宸柯站在旁边,把风。

安林绕到另一边,靠着石头。

十七

那个人是自己凑过来的。

五十来岁,头发白了一半,脸被风吹得像块旧皮。

他自己搬了个凳子,坐下,把酒坛往桌上一放。

"外来的。"

"嗯。"

"我闻得出来。"他说,"外来的身上有肥皂味。"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也给 Dee 倒了一杯。

"我不喝。"Dee 说。

"喝。"老头说,"喝了才听得进话。"

Dee 端起来,喝了一口。

"你不怕我。"Dee 说。

"怕你?"老头看了他一眼,"你刚才把自己的车往后倒了三米。"

Dee 没有说话。

"这地方的人,"老头说,"为了半个车位能打死一个。你倒了三米。"

"所以呢。"

"所以你不是来打架的。"老头说,"你不是来打架的,那我跟你喝一杯,怕什么。"

十八

"你跑过雨林吗。"Dee 问。

问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京宸柯在旁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老头愣了一下。

"雨林。"

"嗯。"

"你去那地方干什么。"老头说,"那地方没人去。"

"我问问。"

老头又倒了一杯,喝了。

"跑过。"他说,"年轻的时候。"

"什么时候。"

"十几年前吧。"他眯起眼睛,想了一会儿,"记不清了。那会儿我还开车。"

十九

"我那时候是往里送东西的。"老头说,"给里面的人送。里面有人。不多,但有人。"

"送什么。"

"什么都送。油、零件、药、绳子。"他说,"有一趟,我的车在雨林边上趴了。"

"雨林边上。"

"就是雨林外面那块地。"老头说,"湿。不是咱们这种干。"

"车坏了?"

"坏了。"老头说,"点火器烧了。"

"然后呢。"

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来了一对夫妻。"

二十

Dee 端着杯子的手没有动。

"一对夫妻。"他重复。

"对。"老头说,"从雨林里出来的。"

从雨林里出来的。

"男的很壮。"老头说,"胳膊上全是筋,光着膀子,一身汗。"

"女的呢。"

"女的……"老头想了想,"女的瘦,但是手很稳。"

"她走过来,看了我的车一眼,说了句话。"

"什么话。"

"她说,'这车再不修,就要散架了。'"

Dee 放下杯子。

"然后呢。"

"然后她就给我修了。"老头说,"修了一个钟头。"

"她用什么修。"

老头挠了挠头。

"记不清了。"他说,"就一把旧扳手。柄上缠着布。"

二十一

火晶石在火堆里"啪"地响了一声。

Dee 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的怀里,靠左边,贴着胸口的位置,有一把扳手。

柄上缠着胶布。

布。

胶布。

"她修完以后呢。"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

"修完,她跟那个男的说了两句话,两个人就往回了。"

"回哪儿。"

"回雨林啊。"老头说,"还能去哪儿。"

"等一下。"Dee 说。

老头抬头。

"她修车的时候,跟你说话了吗。"

老头想了想。

"说了。"他说,"她一边修,一边问我。"

"问什么。"

"她问,'雨林里能不能活'。"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知道。"老头说,"我说我就是送货的,送到边上就回头。"

"那女的修完车,我在旁边看着。"他说,"她手上有油,擦了两下没擦干净,就把手往裤子上抹。"

"抹完,她抬头看了看天。"

"看什么。"

"看方向。"老头说,"她在辨方向。往哪边走。"

二十二

"她还问了别的吗。"

老头眯起眼睛,像在往回看很远的东西。

"问了一句。"他说,"她问我,'这地方,进去的人,出得来吗'。"

"你怎么答的。"

"我说,没听说有出来的。"

老头停了一下。

"她听了以后,笑了一下。"

"笑?"

"笑。"老头说,"她说,'那我们算走运的'。"

二十三

"他们是什么人。"

"不知道。"老头说,"我只知道,那女的手上有油。"

"男的还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老头笑了。

"他说,'兄弟,你这车,比我们走的这条命还结实。'"

二十四

Dee 没有再说话。

他坐在那儿,火晶石的光照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你说他们是从雨林里出来的。"京宸柯忽然开口。

"对。"

"那他们为什么会在雨林里。"

老头看着她。

"那我怎么知道。"他说,"我只知道,那一带,有活人。"

"活人?"

"活人。"老头说,"不是那些东西。是人。有房子,有灯,有电网。"

他喝完最后一口酒,把杯子往桌上一放。

老头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里面有人不想让外面的人进去。"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小兄弟。"

Dee 抬头。

"你刚才问雨林的时候,你的手抖了一下。"老头说,"我看见了。"

"那地方,你要是想去,"他说,"先把这碗酒喝完。"

Dee 低头。

杯子里还剩一半。

他端起来,一口喝完了。

二十五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走。

黑市的规矩,晚上不许出凹地。

三个人缩在车边的沙地上。

风从残骸的骨架中间过,呜呜地响。

京宸柯坐在他旁边,一直没有说话。

很久以后,她说:

"你信他吗。"

Dee 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怀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送货单。

扳手。

图纸。

排在布上。

"信一半。"他说。

"哪一半。"

"她修车那一半。"他说,"我信。"

"为什么。"

"因为她说'这车再不修就要散架了'。"Dee 说,"这话她说过。"

"跟谁说的。"

Dee 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

"跟我爸。"

二十六

"雨林在哪儿。"京宸柯问。

Dee 从怀里摸出那张地图。

地图上,沙海在最西边。沙海再往南,有一大片空白。

空白上什么也没有标。

"这儿。"他指了那片空白的一个位置。

"多远。"

"不知道。"他说,"没人量过。"

她看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

"那我们得知道怎么去。"

"嗯。"

"还得知道怎么回来。"

"嗯。"

她转过头,看着他。

"这次我去。"

Dee 抬头。

"我去。"她说,"你别一个人去。"

二十七

那天夜里,最后一个醒着的是 Dee。

他坐在车头,把那张拳套图纸摊在膝盖上。

没有火,看不清细节。

但他不用看。

这副拳套的每一处,他都能背出来。

尺寸,护片的厚度,内侧那一圈纹路。

他慢慢把图纸折起来。

折的时候,他看见图纸背面有字。

他把纸翻过来。

背面写着一行很淡的字,笔迹已经很浅了,几乎看不见。

"给-我男人"

二十八

他坐在那儿,很久没有动。

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又放下去。

"给-我男人。"

他忽然想笑。

这张图纸,母亲当年留在父亲那儿。

父亲带着它来了沙海,又把它丢在不知道什么地方。

最后它出现在一个卖烂纸的摊子上,一百块,跟十几张废纸一起。

而他,用一百块把它买了回来。

这张纸转了一大圈,最后还是到了它该到的人手上。

只是——

他低头看了看那行字。

她指的是拳套。

不是这张纸。

那副拳套,最后没做完。

二十九

第二天早上,他们从凹地里出来。

厄姆在车边坐着。

背靠着车轮,一挺加特林横在腿上,头歪着,睡着了。

他睡得很沉。

打呼的声音不大,一下一下的,很匀。

Dee 走过去,蹲下来,把他腿上那挺枪,往旁边挪了挪。

不是拿走。

是挪到他一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

"你干什么。"京宸柯小声问。

"他要是睡死了,"Dee 说,"枪在腿上也拿不起来。"

他站起来。

"叫他。"

京宸柯踢了踢厄姆的靴子。

"喂。起来了。"

厄姆"唔"了一声,眼睛没睁开,先伸手摸了摸腿上的枪。

摸到了。

然后才睁眼。

"回来了。"他说。

"嗯。"

"货没拿。"

"嗯。"

他打了一个很大的哈欠,站起来,把枪扛到肩上。

"行。"他说,"那我就当你们这趟是来看我的。"

三十

出凹地的时候,京宸柯回头看了一眼黑市。

布还在。

火晶石还在烧。

那些没有了牙的人、没有了的胳膊,还摆在各自的布上。

她转回头。

"这地方卖的东西,"她说,"都是从哪儿来的。"

"从死人身上。"Dee 说。

"那为什么没人管。"

"没有人管得了。"他说,"或者,管的人也在从中赚钱。"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以后不想再来这儿。"

"嗯。"

三十一

京宸柯走在他旁边。

走了一段,她问:

"雨林的事。"

"嗯。"

"你打算什么时候说。"

"说什么。"

"说什么时候去。"

Dee 没有回答。

她也没有再问。

太阳从残骸后面出来了。

把凹地照成一半亮,一半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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