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沙海,走了四天。
去的时候三天,回去四天,因为水少了,不能跑快。
厄姆的车队在前面领路,走得很慢,一天只跑六个钟头。
“为什么这么慢。”京宸柯问。
“回去不赶时间。”厄姆说,“回去的时候,人容易松。一松,就出事。”
二
第三天夜里,他们在最后一道沙梁下面扎营。
过了这道沙梁,就出沙海了。
厄姆把火生起来,烤了一些肉。
肉是不知道什么动物的,很硬,用刀切都费劲。
“吃。”他说,“出了沙海,就吃不到这个了。”
三
吃完,厄姆把那两挺加特林从车上搬下来。
一挺放在左边,一挺放在右边。
他在火堆旁边坐下,开始擦。
这两挺枪跟他一样,旧得不成样子。
长枪管。一根一根捆在一起,往前伸出去,比一条胳膊还长。
枪管上有一层黑,擦不掉,那是烧出来的。枪身侧面有几道很深的划痕。其中一挺的扳机护环是弯的,像是被人砸过。
“这玩意儿多重。”Dee 问。
厄姆头也没抬。
“八十斤。”
“八十。”
“长枪管,重的都在这儿。”他拍了拍枪管那一段,“短的好拿,长的才值钱。长管打得远,也压得住。”
“两挺。”
“两挺一百六。”他说,“再加身上这套甲,二百二。”
“二百二。”京宸柯说,“你还跑得动?”
“跑不动。”厄姆说,“所以我从来不跑。”
四
他把其中一挺拎起来,递过去。
“拿一下。”
Dee 接过来。
很沉。
不是那种拿着沉,是那种——你把它放进手里,你的胳膊会自己往下坠,坠到某个地方才停住。
他两手端着,端了一会儿,手臂开始抖。
“行了。”厄姆说。
他把枪接回去,重新放回车边。
然后他笑了。
“小个子。”
“嗯。”
“我跟人赌过一件事。”
“什么事。”
厄姆拍了拍身边那挺枪。
“我在这儿待了很多年。”他说,“这地方的人,我见过太多。有一种人最多——嘴上硬的。”
“嘴上硬的怎么样。”
“嘴上硬的说,这枪有什么了不起。”厄姆说,“那我们就赌。”
“赌什么。”
“我赌他举不起来。”
他竖起一根手指。
“举过头顶。不是抱在怀里,是举过头顶,两只手,举起来,稳住三秒。”
“举起来呢。”
厄姆笑了,笑得火堆的光都在他脸上晃。
“举起来,就送他。”
五
京宸柯在旁边“啧”了一声。
“你这枪,值多少。”
“值多少不重要。”厄姆说,“贵的东西,我送过。”
“送过什么。”
厄姆没有回答。
他把火堆里的柴拨了拨,火星子往上飘,飘到半空就灭了。
“我赌了七年。”他说。
“赢过几次。”
“每一次。”
“那你现在跟我赌。”
厄姆抬起头。
“你要赌?”
Dee 站起来。
“我举。”
京宸柯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Dee。”
“没事。”
“八十斤。”她压低声音,“你举得起,但你举不了三秒。你胳膊上多少肉,我比谁都清楚。”
“我知道。”
“你知道还——”
他看着她。
“我不是要那枪。”他说。
六
他把外套脱了。
京宸柯还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
她退后一步。
那挺加特林躺在火堆旁边,枪身泛着那种很多年的旧铁的颜色。
Dee 站在它前面。
他先看了一眼它的结构。
枪身,供弹,枪管组。
重的地方在最前面。 那一段是枪管和枪架,八十斤里有一大半在那儿。
他蹲下去。
没有直接端。
他先把枪的前半段架在自己左腿上,然后用两只手,从下面托住重心。
轻。
他手一碰到,就知道了。
不是八十斤。
他掀起供弹盖,往里看了一眼。
空的。
一颗都没有。
他把盖合上。
没有抬头。
“这不是举。”厄姆说。
“我知道。”Dee 说,“先找重心。”
他找到了。
七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先响了一下。
然后他把枪往上推。
枪起来了。
他的手臂在抖。
不是那种小幅度的抖,是那种整条胳膊都在发颤,肩上的筋一根一根鼓起来。
脚底下,沙在动。
他踩的那块地,被他的重量往下压了一点,压出两个浅坑。
枪举过头顶了。
京宸柯站在三步外,看见他的脸。
很白。嘴唇抿着。
眼睛没有看她,也没有看枪,是往里看的——像在数什么。
然后开始数。
一。
他的脸已经开始变了。
二。
枪在往下沉,沉了半寸。
三。
他把枪放下来,放到地上,放得很慢——不是扔,是放。
八
火堆响了一声。
没有人说话。
厄姆坐在那儿,嘴张着,没合上。
“Dee。”京宸柯走过来,“你——”
他没说话。
他弯着腰,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喘。
喘了一会儿,他直起身,把手背到身后。
京宸柯看见他把手藏到背后了。
“让我看看。”
“没事。”
“Dee。”
他把手伸出来。
手指在抖。
不是那种微微的颤,是那种能看出来的、整只手都在动的抖。
“你用了几成。”她压低声音。
“不到一成。”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什么也没说,从自己袖子上撕了一条布,绕在他手腕上,用力勒了一个圈。
“干什么。”
“收着。”她说,“别让人看见。”
九
“三秒。”厄姆说。
“三秒。”Dee 说。
厄姆站起来。
他走到枪边,拎起来,转过身,两只手托着,递到 Dee 面前。
“拿着。”
Dee 没有立刻接。
“这是你的。”
“现在不是了。”厄姆说。
“你赌了七年,赢每一次。”
“今天输了。”厄姆说,“输了就是输了。”
“八十斤。”Dee 说,“我带着它走不出沙海。”
“你不用一直拿。”厄姆说,“你有车。”
Dee 接了。
然后他抬起头。
“你给我的这挺,”他说,“是空的。”
十
厄姆的手停在半空。
“你怎么知道。”
“我摸了。”
火堆响了一声。
厄姆把那两挺枪都拎过来,一挺放在 Dee 面前,一挺放在自己脚边。
“这一挺,”他拍了拍脚边那挺,“别人来试的,都是它。装满了,九十六斤。”
“这一挺呢。”
“这一挺,”厄姆说,“七十九斤。空的。”
“你为什么给我空的。”
厄姆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从怀里摸出烟袋,卷了一支,点着,吸了一口。
“因为我看你第一眼,”他说,“就不想让你输。”
十一
Dee 没有说话。
“这七年,来试的人,我给他们满的。”厄姆说,“满的,没人举得起来。一个都没有。”
“那你为什么还要赌。”
“因为我想看看,”厄姆说,“有没有一个人,能把我这枪举起来。”
他吐了一口烟。
“结果没有。”
“所以我换了个法子。”他说,“我给人满的,是赌。我给你空的,是送。”
“送还要走个过场。”
“要走。”厄姆说,“直接送,你不会要。”
Dee 没有反驳。
“我算过。”厄姆说,“空枪七十九斤。这种胳膊,抬到头顶,能撑两秒半。”
“你算错了一点。”
“哪儿。”
“三秒。”Dee 说。
厄姆笑了。
十二
那天夜里,京宸柯坐在他旁边。
“你刚才用了?”
“用了一点。”
“多少。”
“就一点点。”他说,“够抬起来。”
她伸手,把他藏在背后的手拉出来。
手在抖。
抖得很厉害。
“值得吗。”
“值得。”
“八十斤的铁。”她说,“你要它干什么。”
“我要它,”Dee 说,“是因为有一天我会需要它。”
“什么时候。”
“我需要它的时候,它得在。”
她看着他的手,看了很久。
“你这个人。”她说。
“怎么了。”
“你什么都想到了。”他说,“就是从来不想自己。”
十三
第四天下午,他们出了沙海。
沙梁后面,地开始变硬,变黄,然后出现第一条压出来的车道。
车道上,有一串旧的车辙。
“三天前有人过。”厄姆说,“往里去。”
“哪边的。”
“不知道。”厄姆说,“这地方,谁也说不清谁往哪儿去。”
十四
分别的地方,是一处岔道。
厄姆的车队往北,回他的货主那儿。
“往东,两天半到闸口。”厄姆说,“我在这条路上跑过很多趟,没出过事。你们走,问题不大。”
Dee 站在车边,没有动。
厄姆看了看他。
“怎么。”
“东边是城。”
“东边是城。”
Dee 没有说话。
十五
安林走过来。
“怎么了。”
“货主那边。”Dee 说。
“我去说。”
“你去说,也得回去。”
三个人站在岔道上。
风把他们的影子吹得动了一下。
“一封信。”安林说,“行不行。”
十六
厄姆听了,笑了一声。
“你们城里人,什么都写信。”
“写信便宜。”安林说。
“写信慢。”厄姆说。
“慢没关系。”安林说,“货主不急。”
“Dee。”京宸柯说,“你想清楚。”
十七
Dee 站在那儿,看着东边。
东边是城。
城里有那栋楼,那间屋子,那张床,那把椅子。
还有阳台上晒不干的衣服,和楼下那台一直在响的机器。
再往北,是二环,是三环,是内环。
是他的账本,是他打过四年的那个电话。
他没有往回看。
十八
“再待一阵。”他说。
京宸柯愣了一下。
“多久。”
“一年。”
“一年。”
“沙海的活多。”他说,“雨林不是一天能到的地方。要进去,得有钱,有东西,有人带路。”
“我们在这儿,比在城里挣得快。”
她看着他。
看了很久。
“你想的不是这个。”她说。
Dee 没有否认。
“东边是城。”他说,“城里那间屋子,我回去,就会待下去。”
“待下去不好吗。”
“待下去,”他说,“我就不走了。”
十九
“那不该走吗。”京宸柯说,“人谁不想待着。”
Dee 没有马上回答。
他站在那儿,看着东边那条路。
那条路压得很实,车辙一道一道,通到看不见的地方。
“城里那间屋子,”他说,“是我租的。”
“我知道。”
“床板是拼的,水龙头一直在滴,楼下的机器每天晚上响到十一点。”
“我知道。”
“我在那儿住了三年。”他说,“三年里,我每天早上醒过来,第一件事是看天花板。”
“看什么。”
“看那块水渍。”他说,“它一直在扩大。我想,等它扩到墙角,我就搬。”
“后来呢。”
“后来它扩到墙角了。”Dee 说,“我没搬。”
她没说话。
“因为那不算一个家。”他说,“它只是一个我付了钱、别人管不着的地方。”
“那你现在要的,是家。”
“不是。”Dee 说,“我要的是——先别有一个。”
二十
京宸柯没有说话。
风从他们中间过去。
过了一会儿,她说:
“行。”
“你不问为什么。”
“不用问。”她说,“我要是不让你去,你也会去。那我跟着,至少你身上还有个人。”
二十一
安林在一张纸上写了两页。
写给货主的。
他写得很慢,写完,念了一遍给 Dee 听。
“东西在,人在,我们没动。三台车上的货,一箱不少。”
“骨头那儿有东西。人进去了,不出来。”
“我们不拿,也不退。你要拿,自己派人。”
“Dee 说”这三个字,Dee 听见了。
他没有纠正。
二十二
信交给了厄姆。
“带到北边,有人往城里跑。”厄姆说,“我托他们。”
“多少钱。”
“不要钱。”厄姆说,“我欠你们的。”
“你欠我们什么。”京宸柯说。
厄姆想了想。
“欠你们一个说法。”他说,“你们问雨林的时候,我什么都没说。”
“你知道?”
“我不知道。”厄姆说,“我只知道,那个方向,进去的人不回来。”
那封信最后没有托别人。
厄姆自己带走了。
“我往北边跑一趟,”他说,“正好路过。”
他把信塞进甲片里的夹层。
然后他从车窗里探出头。
“小个子。”
“嗯。”
“你这人,”他说,“看着不像能杀人。”
“我知道。”
“但你能。”厄姆说,“我见过能杀人的人。你的眼睛跟他们一样。”
他开车走了。
二十三
车掉了个头。
往西。
京宸柯坐在副驾,看着窗外。
路是刚才来的那条路。
“我们撒了个谎。”她说。
“什么谎。”
“我跟自己说,是因为挣钱。”她说,“其实不是。”
Dee 没有回答。
“你也撒谎了。”她说,“你跟自己说,是因为雨林要钱。”
“嗯。”
“那真正的原因是什么。”
他把车往前开了一段。
“真正的原因是,”他说,“东边那间屋子,我回去了,就当自己还有个家。”
“那不好吗。”
“不好。”他说,“我不该有家。”
二十四
京宸柯转过头,看了他很久。
“为什么不该。”
“因为我找的人,还没找到。”他说,“我要是先有了家,再去找——”
“再找怎么了。”
“再找,”他说,“我就会怕死。”
二十五
那天晚上,他们停在路边。
三个人,一台车。
加特林用布裹着卧在那款四座蝰蛇的后座后座 ,微长得像蛇的车体,屁股往下塌了几厘米。
安林睡在他自己的车上。
京宸柯睡在副驾。
Dee 坐在车头,靠着挡风玻璃。
西边的天,黑得很干净。
他摸了摸后座上那个用布裹着的东西。
凉的。
八十斤。
比这车上的任何一样东西都重。
二十六
“喂。”京宸柯没有睡。
“嗯。”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他说,“我爸当年,是不是也从这里掉过头。”
她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说:
“如果他掉过头,那他后来为什么还要回去。”
二十七
Dee 坐在车头上,没有动。
风从西边过来。
带着一点水汽。
南边的风。
二十八
后半夜。
安林从车上下来,站在车边,揉眼睛。
“到哪儿了。”
“没到。”
安林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四周。
“这不是东边。”
“不是。”
“我们掉头了。”
“掉头了。”
安林站在那儿,看了他一会儿。
“那我那封信。”
“厄姆带走了。”
安林“哦”了一声。
他没有多问。
他走到车尾,从后面把水壶拿下来,喝了一口,递给 Dee。
“你决定就行。”他说。
Dee 接过水壶。
“你不问为什么。”
“不问。”安林说,“你什么时候错过。”
“我错过。”
安林看着他。
“上一次出错,”Dee 说,“我把你留在那间屋子里,自己去接了单。”
安林没有说话。
那是十四岁那年的事。
那单活他接得太急,把安林留在了债主手里。
回来的时候,安林腰上多了一道刀口。
“那不是错。”安林说。
“是错。”
“那是你没得选。”
“有得选。”Dee 说,“我可以不去。钱可以不要。”
安林沉默了一会儿。
“你要是没去,”他说,“那种事还会再来一次。你去了,就只来一次。”
二十九
风越来越凉。
三个人坐在车边,谁也没说话。
天快亮的时候,西边的地平线上,浮起一层很薄的白。
“起雾了。”京宸柯说。
“嗯。”
“沙海里有雾吗。”
“有。”Dee 说,“一年有过几次。”
“起雾怎么样。”
“起雾,”他说,“就是有雨。”
她转过头。
“你确定?”
“不确定。”Dee 说,“塔克说过,沙海起雾,三天之内有雨。”
“要是没下呢。”
“那就再等一年。”他说。
三十
太阳出来的时候,雾散了。
他们没有马上开车。
三个人坐在车边,分了一块干饼,一壶水。
京宸柯把水分成三份。
一份给 Dee,一份给安林,剩下一份她自己喝了一口,又倒回去半口。
“你干什么。”Dee 说。
“喝不下。”
“喝不下也要喝。”
她把壶塞回他手里。
“你比我需要。”
三十一
车重新发动的时候,太阳已经很高了。
Dee 握着方向盘。
京宸柯坐在副驾。
车往西开。
西边的沙,被太阳照得发白。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第一次出城那天,他在闸口抬头看天。
天很蓝。
蓝得有点假。
现在他知道了,那种蓝,是假的。
沙海的天,从来不是蓝的。
是白的。
白得什么都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