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最后一次下班

作者:销赃跋户 更新时间:2026/10/28 21:22:39 字数:2829

02:46 a.m.

---C 市 雨季

灯光昏黄。

临街的木质调清吧里,最后一位客人刚推门离开,门铃摇晃,带进些许街面上冷湿的雨气。

男人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软的黑衬衫,袖口随意地卷到小臂。他站在调酒吧台后,从架子上取下那瓶所剩不多的苏格兰威士忌,混入一点杏仁利口酒。

搅壶内发出沉闷的冰块撞击声。

滤冰。

倒入古典杯。

一杯标准的教父。没有樱桃,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最纯粹的酒精与苦涩。

他把这杯酒推到吧台最常坐的那个位置。酒液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琥珀色的暗光。

男人长舒了一口气,身体的重量完全倚靠在吧台边缘。他看着这间自己亲手一点点盘下来、装修、直到现在还清贷款的店,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咬在嘴里,没点燃。

他觉得挺满足的。上辈子(或者说前半生)的烂摊子,总算都收拾干净了;家里人安顿好了,这操蛋的人生也算勉强步入了正轨。

“砰——”

清吧的木门被粗鲁地撞开。一个连路都走不稳的醉汉摇摇晃晃地闯了进来,满身劣质酒精和呕吐物的味道。

“老板……再、再来一杯……”醉汉含糊不清地嘟囔着,手里胡乱挥舞着一个不知道从哪捡来的尖锐酒瓶。

男人眉头微皱,把嘴里的烟拿下来,语气平静且疲惫:“这打烊了。”

醉汉没有出去。他因为这句拒绝而突然暴怒,像一头发疯的野兽一样扑了上来。

一切发生得极快,甚至显得有点滑稽。

一把并不锋利,甚至有点生锈的水果刀,或者是破碎的酒瓶玻璃,这发生得太快了,他也不知道究竟是哪一个选项,极其精准地、阴差阳错地刺破了男人脖颈处的大动脉。

没有电影里的慢动作,只有温热的血液像开闸的水一样喷涌而出。

男人双腿卸力一般,顺着吧台滑倒在地。他甚至没有力气去捂住伤口,只是靠着柜门,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曾经闪坏过一次的吊灯。

醉汉吓醒了,手杵了一下吧台的凳子便逃了出去。

马天尼杯从桌边掉下去,碎了一地。

男人看着那杯还没动过的教父,感觉身体的温度正在伴随着血液流逝。

没有愤怒,没有遗憾,甚至没有对死亡的恐惧。他刚刚已经把一切都搞定了,他的人生哪怕是死在这一秒,也是以一种极其荒诞的方式,交出了一份满意的答卷。

他只是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操,这算不算下班了?

只听见救护车绵延不断的警报声由远及近。那声音愈发高昂,又愈发模糊,红蓝交替的灯光像水波一样,在清吧昏暗的玻璃窗上流转。

意识逐渐涣散……

走马灯开始浮现,人生谈不上多精彩,只是一场漫长且处处透着荒谬的拉锯战。

毕业之后,我终于斩断了与那个被称作“原生家庭”的烂泥的牵连。逃到了一个近海的陌生城市,以为换个地方,命运的齿轮就能转得顺滑些;但是从小到大,哪有这么事事如人愿。说来好笑,高中的时候由于跟班上的女同学暧昧,被其他男同学认为是坏家伙。说是暧昧,但其实也没有什么实质性举动,估计也就是青春期荷尔蒙激素到达阈值产生的一些综合症。

没有盖上盖子的苏打水滋滋地冒泡。

突然回想,我亏欠的还是太多,无论是对朋友,还是那些所谓的暧昧对象。回头想想,第一个说喜欢我的那个女孩子,她是勇敢的。

如果不错的话,以后大概也是不会再遇到像她这样真诚的姑娘了。那天傍晚我也的确没吃东西,她大概也的确是在乎我,用自己的钱给我买东西吃。那个彩虹,还有她最真挚的分享,无一不是在看着我的眼睛,笑着说:“你可不可以喜欢我呀?”

血在地板上慢慢晕开,蔓延至椅子脚。

对呀,我为什么不喜欢她呢?长得也好看,还有趣,又勇敢,在乎我。

仔细想了想,是嫌弃她的感情经历。但是没办法的,她太缺爱了,以至于谁对她好一些,她就爱谁。是啊,没办法,她运气差,但是开朗。我从没见过这样一个和我灵魂如此契合的女孩。

好像很可惜,的确很可惜,她恨我。

大概她们每一个都恨我。

我不懂谈恋爱,我不想付出,没有那种喜欢的程度。

漂亮的女孩子太多了,对于我来说。

我也不想陷入爱河。

那是费时费力的。

说是这么说,我也羡慕那些真诚而热烈的喜欢。那又怎么样呢?

对啊,我亏欠谁啊?

她们都是活该。

但是好像再也没有那样一个像我一样的女孩了,像我一样在乎我。

好像闻到了刚刚切了一半的青柠檬清香。

哦。

现在想来,我实在欠她们太多了。我并不想谈恋爱,我也并不想结婚。要是家里实在想要一个小孩的话,我就找一个合作伙伴,希望她是双;如果不是的话也没关系,只要她不爱我就好。这样我们都可以有一个合适且恰当而且相似的理由,给家里和自己一个生孩子的理由。

回顾短暂的一生,发现爱对于我来说更像是某种责任或者使命。我没有任何喜欢的人。当然,如果出于**的话,那当我没说;我说的是真真正正喜欢这个人本身。我没有过。即便我有跟女生和男生都交往过,但是真真正正让我想象跟某个人结婚、过上柴米油盐的日子,我想象不到,我会痛苦,即便我想象自己幸福。去过了世界各地,发现本质上每个地方都一样,于是便没有了外面的月亮比家圆的思想感情。

但老天爷似乎总喜欢捉弄人,或者说,他这块凡人的血肉,永远撼动不了命运沉重的车辙。他拼了命地把千疮百孔的人生缝缝补补,东拼西凑贷了点款,才盘下这家小清吧。清吧里的人来人往,老客、新客都不少;晚上十点一过,店里就像个微缩的森林。新客带着试探的拘谨,老客带着卸下伪装的疲惫。人挤人,酒精混着香水的味道,在空气里发酵。

活了四十年,大半辈子的光阴都耗在这张吧台后面。不需要听别人自我介绍,在这个城市里,人无非就分那么几大类,再往下细分小类。剥开西装的皮、伪善的皮,或者是穷酸的皮,里面装的都是差不多的欲望和懦弱。

男人的头发散下来,遮住了眼睛。

但是开酒吧的乐趣不正在此吗?老客下班之后,今天跟你吐槽发生了什么,公司里出了什么事,他的对象为什么又跟他分手了;这些无一不是在向你诉说:我爱这个店。

带着自己的心动嘉宾坐在散座或者吧台,点酒的时候悄悄**地说酒精度数稍微高一点。多年没见的朋友深夜走进店里,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开始诉说没见面的这些年如何如何;虚荣的年轻人觉得自己挺小资,进了店拍几张照发朋友圈,走的时候酒杯还是满的。

扫过吧台上的客人,都像在清点货架上的库存。

他原本以为,日子终于可以变成“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平静。虽然没什么惊天动地的成就感,但至少每天晚上,他能安静地给自己调一杯教父,闻着烟熏味和杏仁的苦味,觉得这操蛋的世界总算放过了他。

就差一点点。

只要过了今晚,这个月的贷款就能结清了。一切都步入正轨了。

“先生……你没事吧!见鬼,快按住他的脖子!”

急救人员的声音在耳边炸开,伴随着担架轮子摩擦地面的刺耳声。

男人感受到生命正以极快的速度抽离。他没有挣扎,也没有流泪。他那双因为疲惫而半阖的眼睛,最后看了一眼吧台上那杯还没动过的教父。

算了。

无牵无挂的,死了就死了吧。

在意识彻底坠入黑暗、被那一长串宣告死亡的尖锐电子音淹没之前,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极其黑色幽默的荒谬念头:

Well,不会真有异世界转生这种烂俗剧情吧?

救护车的警报声在耳边扭曲、拉长,最后变成了一种极其刺耳的、类似于合成器故障的尖锐电流音……

好烦,眼睛好干……

男人用尽全身的力气,极其艰涩地眨了一下眼。没有医院刺眼的白炽灯,只有视网膜上闪烁着半透明的、带着数字雪花的 UI 界面。

呼——

根本来不及看清周围的环境,一个篮球大小的塑料袋带着破风声,从距离自己 50 厘米的地方直冲面门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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