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约客市中心的小巷子内
啪——
塑料袋在脸上炸开。劣质的合成膨化食品、带着工业糖精味的能量棒,哗啦啦地砸了他一身。
男人跌坐在冰冷、粗糙且布满油污的合金地板上,脑子里嗡嗡作响。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是一双瘦弱的、属于十二岁男孩的手,指关节还带着几道细小的擦伤。
又眨了一下眼。视网膜上的雪花界面终于淡去,他看清了自己身处的位置:一条极其狭窄的高空街道。头顶是遮天蔽日的巨型全息广告牌,闪烁着刺眼的霓虹冷光;两侧是高达几百米、密密麻麻如蜂巢般的钢铁廉租房;远处,几辆悬浮警车拖着蓝红色的尾焰在阴雨里穿梭又穿梭。
“喂,他妈的,让你接好!这是我们最后的一包了,你还这样笨手笨脚的!”
把塑料袋从脸上扯下来之后,街道拐角传来一声暴躁的吼声。一个穿着宽大卫衣、头发乱糟糟的女孩正从一堵围墙里极其利落地翻出来。她看起来也是十二三岁的年纪,动作却像只野猫一样敏捷。
手撑着地上,他勉强站了起来。顾不上刚刚摔坐在地上、被不知名黑色机油弄脏的裤子,那种处理烂摊子的本能快过了大脑的思考。他快速蹲下身,把那些包装没有损坏的零食一股脑地胡翻进那个破塑料袋里。
因为动作太快,他的手指甚至被能量棒的锯齿边划了一下,刺痛感真实得让人头皮发麻。
刚把最后一根能量棒塞进袋子,飞奔到身边的女孩一把抓住了他那只瘦弱的手。她手心汗水密密麻麻的。
“别发呆了,巡逻狗追上来了!”
她拽着他,根本不管他的死活,直接以一种不要命的速度向前狂奔。男人这具十二岁的身体显然缺乏锻炼,肺里迅速灌入了带着铁锈味和霓虹酸臭味的空气,双腿灌铅一般沉重,几乎是被女孩半拖着往前冲。
两人一头扎进了一栋大楼底部的破旧悬浮电梯。女孩转过身,用沾满灰尘的手背狠狠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然后一巴掌拍在电梯面板的按键上。
指示灯闪烁,合成电子音响起:“悬浮大型购物中心,一楼。”
电梯门轰然关上,隔绝了外面刺耳的警笛声。
狭小的铁盒子里,只有两人粗重的呼吸声。女孩靠在电梯壁上,死死护着怀里那包零食,用警惕的眼神打量着电梯里闪烁的监控探头。
靠着另一边的电梯壁,贪婪地呼吸着带有铁锈味的空气。他看着电梯显示屏上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沾满黑泥的裤腿。
“叮——”
电梯门向两侧滑开。两人走出了那栋像钢铁蜂巢一样的大楼。
晚上十一点半的圣约客市,刚刚下过一场雨。
空气里没有那种令人作呕的硫磺味和工业废料味。相反,街面上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冷香——那是街道两旁种植的、经过自然魔法改良的“夜光梧桐”散发出来的味道。
男人微微仰起头。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外墙并非冷冰冰的合金,而是被巨大的全息投影覆盖,一个穿着复古西装的男人正拿着最新款的义体眼球在虚空中卖力推销。而那些百层高楼的最顶端,隐约能看到几道淡蓝色的魔法结界罩,那是给富人区阻挡酸雨的。
科技与魔法,在这个世界早就完成了某种诡异的联姻。
“走快点,你那点小身板别在风口吹感冒了,我哥今晚不在家,我可没钱带你去地下诊所打抗生素。”京宸柯在前面催促着,双手插在宽大的卫衣口袋里。
男人收回目光,迈着有些发酸的腿跟了上去。
街角的霓虹灯牌接触不良,闪烁着刺眼的粉红光芒。雨水顺着广告牌的边缘滴落,正巧砸在一个卖“魔导烤肉”的推车摊贩的毡帽上。摊贩也不恼,随手用袖子一抹。他推车下面的火炉里,并没有木炭,而是一颗被刻了微型法阵的低阶火晶石,正散发出稳定的暗红色光晕。
“两串,多点辣。”京宸柯停在摊子前,从口袋里抠出两枚带着体温的硬币。
摊贩熟练地抓起两把不知道是什么异种生物的肉块,穿在铁签上,在晶石火焰上翻烤。
男人站在旁边,盯着那个火晶石看。
“你那点魔力,别看了,连个火苗都搓不出来。”京宸柯接过烤串,把其中一串递给他。
男人接过来,咬了一口,合成肉和劣质香料的味道在嘴里散开。“你哥又去跑夜车了?”他含糊地问。
“嗯,接了个跨区的长途。”京宸柯叹了口气,一边走一边吃,“说是送一个有钱的魔导工程师去邻市。能怎么办,多跑几趟,看能不能把这季度的物业费凑齐。”
两人并肩拐进了一条稍微宽阔一点的马路。
路面上偶尔驶过几辆车。这个世界没有那种满天乱飞的悬浮飞车。大部分还是在地上跑的轮式车辆,靠的是重工业和魔法附魔的结合。
一辆暗红色的跑车从两人身边呼啸而过,巨大的引擎轰鸣声在雨后的街道上显得极其嚣张。那是一条极其流畅的两厢车线条,排气管喷射出带点蓝色的尾焰。
男人眯起眼睛。那是一辆 K85 的法老。
在如今这个满地都是装了自动驾驶和魔法防护罩的流水线汽车年代,这种全手动、纯内燃机、甚至没装几个高端法阵的老家伙,简直就是活化石。但那个极具攻击性的车头,以及那种属于上个世纪老派男人的审美,让他稍微多看了两眼。
“别看啦,那种车,把你卖了都换不起一个轮胎。”京宸柯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撇了撇嘴。
“挺好看的。”男人收回目光,语气平静。这辆没有魔法护盾,只有钢铁和汽油的猛兽,在这个魔幻的世界里,反而显得特别真实。男人打开塑料袋 拿了几包看上去比较大的包装递给了女孩。
“咱们没有其他选项吗,老去他们家拿零食会不会不太好?”
“你爸妈今天又不在家里 你不做菜,我不做菜,咱不就吃这些吗?再说咱俩去他家拿自助餐,又不是一次两次了,如果真要去其他家的话,你去踩点吗?”女孩一只手叉着腰,一只手捻着肉串,脸色有些不耐烦。
“再说你老有愧疚感干嘛?我们这又不是偷,这叫非盗窃的默认拿取.....”她又接着念叨着,脸颊气鼓鼓的。
两人继续往前走。其实他们已经快到了。
前面就是两个相邻的住宅区。左边,是男人一家住的地方——几栋相对规整的高层公寓,外墙有专门的公司法阵维护,虽然算不上富人区,但好歹属于小资家庭的体面。父亲是个中规中矩的魔法教授,母亲是个机械工程师,这个家庭能给他提供还不错的伙食和相对安全的成长环境。
而右边,隔着一条生锈的金属隔离带,就是京宸柯住的地方。那里的楼体明显更老旧,墙皮剥落,楼道上偶尔还能看到几颗乱跑的低级合成机械狗。她父母走得早,家里就剩她和她那个靠在黑市跑车赚钱的哥哥。穷是穷了点,但胜在野草一样坚韧。
走到岔路口,京宸柯停下了脚步。把吃完的烤串竹签准确地扔进了一个正方形的垃圾回收机器人肚子里。
“行了,我到家了,你自己上楼吧。”她转过头,看着比自己矮了半个头的男孩,伸手极其熟练地在他那头长长的黑发上揉了一把。
男人在心里叹了口气。虽然他现在是个十二岁的小孩,但他骨子里可是个四十岁的老酒保。每次被一个小丫头这么像摸狗一样摸头,感觉总归是有点微妙的。
但他没有躲,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别老是用这种老头子一样的眼神看人。”京宸柯看着他,突然咧嘴笑了。“哦对 那包黄瓜味的很好吃。”
楼道的声控灯要跺三下才亮。
他跺了三下。
家门没锁,是虚掩的。客厅没开灯,只有厨房那边亮着一小片。餐桌上压着一张便条,母亲的字,写得很急:
加班。锅里有。
锅是冷的。
他把锅端出来,看见里面的菜已经凝住了。灶台边那台微波炉面板亮着,幽幽的蓝光,按钮一圈一圈排得很整齐。
他按了一下。
没反应。
又按了一下。
面板上的光暗了半格,像是不耐烦。
男人站在那儿,把手收回来。
这东西认魔力。认的不是他。
他把锅放回原处,转身把塑料袋摊在餐桌上。
里面剩得不多:三包膨化,两根能量棒,还有一包黄瓜味的。
阳台的门没关严,风把窗帘掀起一角。外面那排花在夜里开着,父亲的,一盆一盆排在栏杆边上,叶子被雨打得发亮。它们很安静。
他抽出一根黄瓜味的,撕开,咬了一口。
味道很淡,工业香精的那种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