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略显昏黄的暗红最终被厚重的深靛色云层所湮没……
商业街角落里的一家幽静料亭外,竹管敲打石钵发出清脆空灵的脆响——将那喧嚣的人声隔绝于由细竹编织的帘幕之外。
移开雅致的障子门,暖黄色的灯晕静静洒落在光洁的木质长桌上。
亚麻色长发的美人将搭在臂弯处的藏青色水手服外套缓缓脱下,妥帖地叠放在身侧的坐垫旁……
内衬那件修身的柔绢丝衫在暖光的描摹下将少女傲人起伏的线条勾勒得几乎毫无遮掩。
——几缕微卷的亚麻色发丝在雪白细腻的滑嫩肌肤映衬之下显得格外煽情。
坐在对面的雪乃脊背挺得笔直,漆黑的长发如冷泉般垂落在肩头。
尽管面色依然透着几分由于长期失眠带来的憔悴,但此时此刻雪乃却感觉不到丝毫的疲惫。
【和素世一起两个人吃晚饭……】
上次像这样心情如此雀跃……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呢?
好像从那天,再也见不到少女的那一刻起……
——自己就再也没有开心过了吧。
“这里的怀石料理口味清淡……我想应该合你的心意。”
伸出纤细的手指,雪乃轻轻将面前那盏冒着白汽的煎茶推至素世手边……
当指尖即将触碰到素世那柔若无骨的指节时,又马上克制地迅速悬停——随后自然收回。
——那份小心翼翼的距离感,让素世心头莫名泛起一些酸涩。
自己之前,是不是对雪乃有些太冷淡了……
“谢谢你……雪乃。”
轻声回应着——在灯光迷离的恍惚之间,感觉两人就像是回到了从前一样。
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热气拂过雪白的面颊,温润的苦涩在舌尖慢慢化开。
“方才在旧活动室里……看到那只麻雀的时候……我确实感到有些难以置信。但看到你写下的那些设想……我能明白你的担忧。”
雪乃放在膝头的手掌微微收紧。
黑发少女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面庞上投下一片阴翳……
“正因如此,我才不得不去思考最坏的可能。”
对面青梅竹马的少女……眼神里唯有一片坦诚的赤诚。
“如果拥有这种力量的并非我一人,如果有人心怀不轨……试图用这种无法用常理防范的方式强行干涉你的意志……素世,你根本没法察觉自己是何时沦陷的。”
“……被催眠者在意志被篡改之后,很可能是将指令视作自身真实的想法在执行。”
【确实,如果不是太过违和的指令的话……】
——恐怕即使是我,也难以觉察吧……
“所以……雪乃有什么想法吗?”
“一个防御性质的构想。”
眼前日思夜想的人儿蔚蓝的美眸中此时此刻仿佛只剩下了自己……
【——感觉真好。】
语调平稳而又严谨,黑发少女认真地如此说道——
“我在家里的时候实验了一下……发现这种能力存在指令上的优先级……”
雪乃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紧张。
“既然这种能力遵循着‘优先执行下达指令’的逻辑……那么,是否可以通过预先植入一道具有绝对排他性的自卫指令来构建防护?”
“例如,由我向你先施加一道具有最高优先级的排他性命令……”
“比如……【我下达的这个指令拥有不可动摇的最高优先级,除此以外任何试图干涉、侵蚀或修改你精神或潜意识的其他方式——都无法发生作用,并将强行唤醒你的清醒意志】。”
“如此一来,即使有别的能力者试图对你施加相同类型精神操控……这道指令就会像防盗锁一样被触发,从而避免被操控……”
——素世安静地听着,神情逐渐凝重。
【听起来确实有可行性……】
——但是……事情会这么简单吗?
……素世总感觉事情并不会这么顺利。
这确实是一个具备可行性的构想……然而,构想的前提,是必须先由雪乃在她的精神深处……彻底刻下那具有“最高优先级”的指令。
——这意味着,需要将自己毫无防备的灵魂与潜意识……完完全全地敞开在雪乃的面前。
——并且相信雪乃不会下达其他的指令。
记忆深处的黄昏骤然泛起冰冷的涟漪。
曾经在千叶时的那天经历过的不安、那在失去理智的杜女疯狂之下……
回忆如同一根细针——在素世的心防上轻轻扎了一下。
贝齿微咬下唇,亚麻色长发的美人精致的睫毛不安地略微颤动着……蔚蓝的美眸中浮现出难以掩饰的踌躇与戒备。
【真的……可以相信雪乃吗……】
包厢内的空气一瞬间陷入了凝滞。
既然如此……
“可以……但是催眠的过程必须全程录像……现在我就开始……”
缓缓从口袋中取出自己的智能手机,动作平稳地将其架在桌案一侧的木雕笔架上——随后调整好角度点开了视频录制模式。
屏幕右上角的红色录制圆点平稳地闪烁起来,将两人的举动、桌上的器皿——乃至微小的微表情悉数收录在镜头之下。
“……我也录像好了,这样素世也能安心一点吧。”
雪乃同样将手机架在离门比较近的柜子上……继而收回双手坐回原位,端正地将手平放在双膝之上。
黑发少女冰蓝色的双眸如同极地融化的冰泉,澄澈得不掺杂一丝杂质。
“这样的话,全过程都能被录制下来……绝对不会在过程中加入任何多余的暗示、或者试图利用这个机会下达任何不轨的命令。”
深吸了一口气,黑发少女清瘦的肩膀在柔和的灯光下好似显得有些单薄……
想起方才雪乃递给自己那本密密麻麻写满分析的厚重笔记……
想起对方为了排查潜在危险熬得通红的眼角,以及那份甚至要求自己“时刻防备着我”的克制……
下意识握了握手中的茶盏……
【是不是应该更信任雪乃一点……】
轻轻呼出一口微温的香气,神色恢复了往日那般温婉而又从容的优雅……
——美丽动人的牝女收回了录像中的手机,按下停止键并放回自己的包里。
“……我相信你,雪乃。”
轻轻点了点头,亚麻色长发的少女美眸中水光流转——带着一种令人心醉的色彩……
【——还是没有变啊……】
纯洁的素世,善良的素世,好孩子素世……
眼前的人笑意吟吟地半撑着诱人的俏脸,温柔地注视着自己……
“……如果是雪乃的话……那就试试看吧。”
——此时此刻,雪乃的耳边只剩下这样的声音。
眼前那正瑰丽绽放着的柔和的绝美笑靥——
……在这一瞬间是这样让人迷恋。
怔怔地抬起右手——食指上原本隐匿的银质戒托骤然浮现,中央那枚宛若血色宝石的赤红晶体散发着淡淡的微光。
——红宝石正中的竖瞳仿佛感知到了指令的意图,缓缓睁开了一条微不可见的缝隙。
“请注视着这枚戒指,素世。”
雪乃的声音此时仿佛带着一种引人沉静的韵律……
“放空心神,不要抗拒涌入意识的声音……这样可以减轻之后对能力内容所需精神和体力的消耗……”
——亚麻色长发的美人顺从地将视线投向那枚闪烁着幽微红光的宝石。
下一秒,红宝石中的竖瞳猛然绽放出一团奇异的光晕……素世蔚蓝的美眸变得空洞无神起来……
……仿佛任人摆布的样子……是这样……
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雪乃调动自身全部的意志和自制力——
“此指令拥有最高优先……”
然而,话音甚至未曾吐出半句——
嗡——!
毫无征兆地……雪乃只觉得身体迅速地无力起来,脑海中也猛然炸开了一声刺耳的嗡鸣……
【——消耗……居然这么大吗?】
意识也变得有些模糊……
雪乃的脸色在千分之一秒内由微红化作了惨白。
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刹那被抽离殆尽,太阳穴两侧的神经如同被烧红的钢针疯狂穿刺——视线中的景物在一瞬间剧烈扭曲和褪色……化作重重叠叠的死灰暗影。
眩晕与脱力感如狂风暴雨般侵袭了全身的每一个细胞,沉重的窒息感卡在喉管,整个人仿佛即将坠入万丈深渊……
【继续下去的话……会昏过去……甚至会死!】
在即将丧失意识的边缘,雪乃爆发出了最后的力量。
“解……解除!”
伴随着一声几乎无法听闻的微弱声音——终于强行停止了能力的使用。
——食指上的红宝石竖瞳骤然闭合,戒指重新化作半透明的虚影敛于无形。
“哈啊……哈啊……咳、咳咳……”
粗重地喘息与咳嗽着……无力的雪乃瘫软在榻榻米上。
单手死死撑住长桌的边缘,整个人伏在桌案前……冷汗如雨水般顺着灰暗的颊边滑落,滴在木质桌面上晕开点点深色的湿痕。
那张本就清瘦的面容此刻毫无血色,苍白得如同初冬新凝的薄雪……流线型的胸口剧烈起伏,甚至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已荡然无存。
坐在对面回过神的素世起初有些茫然……
见雪乃突然呈现出这副虚弱的模样——少女顿时花容失色,原本优雅的仪态全然顾不上维持。
“雪乃!你怎么了?!”
慌忙起身,素世快步绕过桌案跪坐在雪乃身侧——温热柔软的手掌急切地扶住雪乃颤抖的肩膀,美眸中满是自责与惊慌。
“怎么会变成这样……是因为刚才的尝试吗?对不起……都怪我答应得太草率了……”
感受着肩膀上传来的惊人柔软与那股熟悉清雅的甜美魅香……雪乃勉强抬起沉重的眼皮,想要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却连嘴角都无法扯动分毫。
——伴随着体力和精神的透支……一阵突兀且响亮的腹鸣声,从黑发少女平坦的小腹深处清晰地传了出来。
咕噜噜——
在死寂的包厢内,这道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雪乃原本苍白如纸的脸颊上,极为罕见地浮现出一层窘迫的薄粉。她无力地将头侧靠在桌面上,声音虚弱得仿佛随时会随风散去……
“抱歉……素世,只是体力透支了而已……我低估了消耗……不仅没能帮上忙,反而……把自己搞得这样狼狈……”
说着,雪乃试图抬手去拿桌上的茶杯……可修长的手臂刚刚抬起半寸便剧烈地颤抖着垂落。
——连握住轻薄瓷杯的力气都已失去。
与之相伴的是夸张的饥饿感。
【是因为我的缘故……必须得照顾好雪乃才行】
“请不要再说话了……先好好休息吧……雪乃。”
亚麻色长发的少女声音温柔得宛若初春化开的溪水。
——恰在此时,侍者拉开移门。
微红着脸垂眼不去看眼前正暧昧着依偎在一起的两人。
——侍者将精心烹调的温热怀石料理逐一送入包厢后躬身退下。
香气四溢的鲜鱼豆腐羹与热气腾腾的松茸炊饭摆在眼前,对于此刻缺乏糖分与能量的雪乃而言,无异于沙漠中的甘霖。
“那……那个……好饿……可以……喂我吗……现在提不上力……”
黑发少女不好意思似地微微侧过头,淡淡的红色攀上了那白雪似的耳根……
没有犹豫,温婉的美人将自己的裙摆稍作整理——更近地贴着雪乃身侧跪坐下来。
单薄的丝衫随着动作紧紧贴在少女婀娜的腰肢与饱满的曲线上——散发着浓郁而令人安心的体温和香味。
素世伸出雪白修长的玉手稳稳地端起那碗温热细腻的鲜鱼豆腐羹,另一只手则执起光洁的白瓷小匙。
小匙轻轻探入羹汤中,舀起半勺浓郁的汤汁与软嫩的豆腐碎……
端至自己唇边,微微嘟起粉润晶莹的水润樱唇……小心翼翼地轻轻吹拂了几下下,驱散了表层微烫的热气。
“来,雪乃……啊~张开嘴。”
将小匙递到怀中正享受地躺着的少女的唇边,素世蔚蓝的美眸担心地注视着她……精致美艳的眉眼说不出地温婉柔顺……
——宛若一位正在悉心照料病弱丈妇的年轻妻子。
雪乃怔怔地看着递到嘴边的瓷匙,又看着素世那张近在咫尺、美得令人窒息的绝美容颜。
——鼻尖萦绕的全是素世身上那股甘甜的体香与羹汤的鲜美。
自尊心在理智的深处微弱地挣扎了一下。
——自尊心迫不及待地就自刎归天了。
黑发少女顺从地张开毫无血色的唇瓣。
……温热顺滑的羹汤顺着喉管缓缓淌入胃袋,浓郁的鲜香与能量逐渐唤醒了无力的四肢。
“……好烫。”
轻声呢喃了一句,清冷的少女此时仿佛在软绵绵地撒娇。
“烫到了吗?抱歉……”
【撒娇的样子……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啊……】
柔声道歉,手上的动作愈发小心翼翼……
“……下一勺,我会再吹凉一些的。”
——一勺,接着一勺。
安静的包厢内,唯有瓷匙轻碰碗壁的微响与轻柔的吹拂声。
素世耐心地喂着,时而用柔软的手帕温柔地轻轻擦拭去雪乃嘴角溢出的一点点汤渍。
——看到雪乃咽下食物后脸色稍微恢复了红润,唇角便会漾开一抹由衷的安心浅笑。
靠在桌案旁,在食物能量与素世无微不至的照料下,雪乃的四肢百骸渐渐恢复了一丝力气……
凝视着素世低垂的柔和眉眼,看着那在领口处随着动作微微晃动的诱人雪腻……雪乃心中原本对于超自然威胁的焦虑与恐惧,竟奇迹般地平息了下来。
【要不……下次再来一次?】
黑发的少女脑海中闪过这样危险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