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之森那座足以容纳上千人同时集会的穹顶多功能综合室内体育馆,今日响起两个班级的喧嚣声浪。
穹顶天窗洒落的光柱,在光可鉴人的枫木地板上划出道道明朗的光带。
初夏的空气尚未被中央空调的冷气彻底驯服,隐隐蒸腾着一股混合着防滑松香粉、橡胶球体——以及少女们运动后微微泛起的体温与草木芳香相混合的气味。
裁判席的高脚转椅上,长崎素世端端正正地并拢着一双裹在纤薄象牙白运动棉袜里的修长美腿。
亚麻色长发的牝女膝头,正横放着一块红黑双色的记分夹板。
纤细的指间轻轻搭着一枚金属哨子……那头柔顺丰盈的亚麻色长卷发被随意挽成了一束高挑的侧马尾,随着少女偶尔低头的动作在半空轻颤。
【为什么不让我参加啊……】
长崎素世感觉自己被霸凌了。
——开玩笑的。
三十分钟前,两个班一致同意把长崎素世放上了Ban位。
一边说着什么“坐轮椅胜之不武。”、“对面真是太有操作了!”之类的怪话;另一边表示什么“不用轮椅也能赢你们。”、“让你们看看真正的操作!”诸如此类难懂的话。
总之,被两班全体师生合力放逐到了观众裁判席。
按轻小说的风格来讲的话,约莫就是——《被放逐后,在裁判席开始的慢生活》、《因为被认为并非真正的伙伴而被赶出了班级的队伍,所以来到裁判席悠闲度日》……
——大概像这样的风格吧。
……脑袋里乱七八糟地如此想着。
【那个人要是上场的话……很不妙吧?】
——这是隔壁班王塚真唯举着手、满脸诚恳提出后得到大家公认赞同的提案。
【……大家未免也太夸张了一些,躲避球而已……我原本只想在后排接球呢……】
有些委屈地在心底默默想着……指尖无意识地在木质记分板边缘划过。
那双澄澈如秋水般的蔚蓝美眸转向了下方泾渭分明的红蓝半场。
——防滑白线将赛场一分为二。
和惯常分内外场的躲避球不同,这次采取的是特殊规则的躲避球。
简而言之,就是分为A、B两个场地,每一队在只能在自己的场地上活动,向对面击球之前,队友之间可以传球——类似中间没有设网的排球。
——被球击中、身体部位碰到出界线、踩线或出界的队员都视为淘汰。
……从规则上来说要更加简单。场上的人越多,闪避空间就越小越容易被淘汰。
两个班级此时都已经只剩下各自留在场上的4个队员。
——可以说是平分秋色。
红队,是素世所在的班级——
前排站着正漫不经心按压指节、额上满是汗水的黑长直少女,黑铁音羽……身侧是身形挺拔,散发着宛如童话里骑士般英气、此时正气喘吁吁的院濑见蒂娜。
底线角落里,顶着一张毫无波澜却因运动而微红的呆萌的脸,正低头确认自己鞋带松紧的——是黄瓜妖精,若叶睦。
最前方则是正把双拳握在胸前、嘴里不断念叨着什么的小柳香穗。
蓝队,则是隔壁班。
一头碎金长发耀眼得有些炫目的王塚真唯,香汗淋漓地端正着准备的姿势站在正中……黑发如瀑、神情带着几分疲倦的少女微微侧身护住左翼——这是琴纱月。
拥有软绵绵治愈气场的濑名紫阳花,微喘着气,双手自然地垂在运动短裤边沿。
紫阳花正面带温柔的微笑,安慰着最后排那位身材丰盈——却拼命想要把自己缩进地缝里的粉发少女……
——甘织玲奈子,瑟瑟发抖中。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在场上活到现在的。
周边的另一个训练场,以及体育馆二楼环形看台的栏杆处——早已站着一群同样在上体育课的其他年级与班级的学生,以及已经被淘汰的班级成员们。
“口瓜!我要看的就是这个啊!!”
看台上不知是哪位高年级的杜女学姐趴在栏杆上,手里挥舞着喝空的能量饮料罐,额头青筋暴起地狂吼着。
“来吧——大混战!难得能亲眼看到强者之战……这回就算翘掉小论文的答辩也值回票价了口牙!!”
——看上去有点癫癫的。
“好刺激,好刺激口牙!”
另一个不知名的高年级平女学姐紧握着栏杆,双目充血——视线兴奋地凝视着场地。
“音羽!用你平时打鼓的气魄把她们彻底轰散吧!!”
这个声音——好像是来自台上一个有着夸张长度的金发双马尾的少女。
……似乎是别班的同样来自樱心的交流生——好像是叫铃之宫莉莉莎来着?
听着二楼传来的各色奇怪的词汇——素世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将哨子含入湿润粉嫩的唇间。
“哔——!”
——清脆尖锐的哨音撕裂了场馆内的喧嚣。
滚圆的暗红色硬质橡胶躲避球,被素世单手轻扬,精准地抛向中线正上方。
——争球开始!
【从平日里的动作、小臂的肌肉和曲线以及先前的击球来看……音羽同学的手腕爆发力挺强的样子,而且之前一起吃便当时注意到的手上的茧子……应该是学过鼓类的乐器吧。】
……亚麻色长发的牝女在心中如此分析着。
【如果是高明的鼓手的话……对‘落点’应该有着一定的直觉才对。】
【也就是说……倘若由她拿到第一球的话,看她之前视线惯常的角度——开局应该会选择向那一边……】
……素世的大脑中自然而然地浮现出对局势的推演和解说。
下方的黑铁音羽动作轻盈得宛若一片黑羽,修长的小腿发力蹬地——整个人在半空拔高了半米,强劲的右臂高高扬起。
……那张平日里挂着大和抚子般温婉浅笑的俏脸,在五指触碰到冰冷球面的瞬间,神情好像骤变了一瞬!
“抢到了……去死吧你们这帮……”
——跃起的少女极力压抑着音量的呢喃。
没错,黑铁音羽平时一到认真演奏的时候就会显现出粗鲁的性格——可能是到月之心后在宽松的校园氛围下有些放飞自我了吧。
——不过还是努力地把要爆出的粗口控制好了。
优雅的千金大小姐形象与此时那双淡紫色的美眸中正燃烧着的烈火,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黑发少女的手臂在半空甩出一记残影——以近乎排球重扣的狂暴姿态,将躲避球狠狠砸向蓝队的后场!
——空气被粗暴地撕裂,仿佛发出尖锐的呼啸。
……这当然是幻觉。
来了!——体育番里特有的特效!!!
【……音羽同学……好像比较激动的样子。】
注意到音羽精致的面孔那刹那间的扭曲——素世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勉强起来。
【不过……这一球直奔底角,目标是——甘织同学?】
没错——黑铁音羽,正在挑软柿子捏!
素世的目光预判球的轨迹瞬间移向蓝队后排。
此刻,甘织玲奈子的脑内正如同掀起一场十二级海啸。
【来了来了来了!感觉就像我常玩的射击游戏里一样!】
粉毛少女因过度紧张而过载的小脑袋中飞速的转动起来——
【看弹道的速度和方向的话——右边!如果马上向左滑步……利用身体卡死角,然后由紫阳花或者纱月进行掩护反打的话!】
……可怜的已经转起圈圈眼的孩子,已经紧张到分不清游戏和现实了。
【——我能做到!我可是每天晚上都在使X召唤、三X洲行动、瓦X兰特中拿下ACE的重度硬核玩家啊啊啊!】
粉发少女的眼神仿佛变得坚毅起来……脚踝紧绷,重心微沉,战术动作的前半段堪称如同将要起身打水的职业电竞选手般完美无缺——
然而,现实的肌肉记忆无情地击碎了脑内的宏伟蓝图。
长年缺乏体能锻炼的无能肉身根本无法支撑这套高难度的动作。
就在玲奈子试图向左飞扑的瞬间,左脚脚尖滑稽地绊在了右脚的鞋带上——
“诶诶诶?!”
因为身体过于沉甸甸的丰满,粉发少女在绊到后身体马上前倾失衡……
以一种极其狼狈的姿态“噗通”一声五体投地趴在了木地板,用巨大宝箱作为缓冲滑行了一小段——可怜的玲奈子最终碰到了边界线。
“呜哇啊啊——地板怎么这么滑!!”
球体擦着她头顶翘起的粉色呆毛呼啸而过,“轰”地一声砸在后方的防撞软垫上,带起一阵剧烈的反弹。
——整个体育场都仿佛安静了一秒。
趴在地上的甘织玲奈子双眼化作了蚊香圈,两只小手徒劳地在光滑的地板上抓挠着。
俏脸熟透得几乎要冒出热气,恨不得当场用脚趾在实木地板上抠出一座防空洞把自己彻底埋进去来以此逃避现实。
“甘织同学……出局?”素世握着哨子,带着绷不住的笑意在记分板上记录。
【虽然看上去判断对了,但是身体协调性完全跟不上啊……不过摔倒的样子倒是很可爱。】
“玲奈子!振作一点啊!”
“我还在场上的话绝对行!”
“——甘织同学啊,那就不奇怪了,那就不奇怪了……”
“好想成为那段地板啊……”
——这是来自看台上的观众爆发出的,“善意”的哄笑声。
……球被蓝队的王塚真唯轻巧地单手捞回掌心。
碎金般的长发在肩头微扬,真唯将球夹在腰侧,修长的身姿站在前排——散发着特有的从容与压迫感。
【真唯同学接球了……以真唯的头脑还有之前在场上的行动来判断的话……应该会利用假动作之类的手段,诱骗前排防线露出空当……】
【……再马上把球传给具备默契的纱月完成致命一击吧。】
【当然,也有可能是第二个假动作,然后直接由她自己来……】
在裁判席上,素世的目光随着那被那起的球,一同落在真唯那双宛如宝石般澄澈的碧蓝眼眸上。
场下的王塚真唯此刻确实在心底高速盘算——
【黑铁的话,刚完成扣杀——再加上之前的多次击球……体能应该在相当程度上消耗了才对。】
左手轻轻向上把球一抛——
【后排的话,若叶则完全是一副放弃防守一样的姿态……不,说不定只是在故意诱导而已——真正的突破口,应该是是前排的院濑见!】
金发的少女高高跃起,散开的金发与那扬起的右手在体育场天花板灯光的照耀下泛着白光——
【等等——那是……果然啊……以真唯的才能……】
裁判席上亚麻色长发的少女露出毫不意外的表情——
看台上,一位神情严峻、茶褐色短发的学姐,平静地用食中二指抬了抬鼻梁上正泛着白光的平光眼镜——露出有着淡淡弧度的笑容。
【真唯——成为下一代月之森网球部的支柱吧。】
旁边一位正微笑着的眯眯眼、深棕色短发,名为不二周筑的学姐正欣慰似地看着台下的真唯。
【果然啊——在手冢的指导下领悟了这个么……真唯学妹,一定要赢啊。】
那是体育运动中被冠之【无我境界】之名三扇大门中的其中一扇——【千锤百炼之极限】,能使全身的力量汇聚在身体的某一处地方,让该部位的力量加倍。
同时也能将对方所有的球、所有的回旋、所有的轨道、所有的破坏力、所有的一切都加倍返还——但是,其他身体部位的反应能力将会下降。
【……这恐怕也是真唯将这一手段,留到现在这一关键时候才使用的原因吧。】
时间仿佛在这一瞬缓慢了下来,晶莹的汗水慢慢露过金发少女的眼眶——继而顺着少女那自信又仿佛绽放出野性的笑容,自脸颊边蜿蜒而下。
【——没错,那恐怕就是[野性]。】
看台上,一名黑色短发的篮球部指导女教师——原泽珂德,露出认真的神情。
那是在极限状态下,具备潜能的远动员才能展现出的**化气场,能强化压迫感并具备直觉型的爆发力。
——金发少女背对着耀眼宛若日光的灯光,背后恍若出现金色狮子般的虚影。
【院濑见虽然身高腿长看起来像个防守铁闸,但她骨子里是个胆小又容易慌乱的孩子——只要我佯攻小柳,逼迫院濑见下意识补位的话……】
“没错——小柳……”
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呢喃——右臂后拉,摆出了标准的侧身大回环投球姿势。真唯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利箭,死死钉在前排的小柳香穗身上。
——香穗顿时像只被猛兽盯上、炸毛的猫一样打了一激灵,压低身子嘴里咬着牙。
【来吧……我才不怕你呢!】
然而,真唯在出手的刹那,腕部触球的瞬间——力度以微小的幅度猛然变向!
球没有飞向香穗,而是化作一道贴地的超低空白色厉芒——刁钻地直奔侧边正试图拉开距离的院濑见蒂娜的脚踝!
——完美无瑕的声东击西!
【……这样的判断么,真唯同学的战术思维果然很清晰。】
在心中暗暗赞叹,素世的视线随即移向蓝发的蒂娜。
【不过……蒂娜同学虽然看似缺乏经验,但可以从平时的举止中看出受过严苛的体态与舞蹈训练……所以,下盘的稳定性应当……】
然而,面对这枚突如其来的地滚球,院濑见蒂娜那张精致帅气的面孔一下子苍白如纸。
【救命啊啊啊啊!兔美酱!!为什么球会朝着我的脚飞过来啊——好可怕!太快了!】
蓝发少女眼中的时间仿佛霎时间慢了下来——
【这种时候——应该怎么避开?后撤步?不行,我里面穿了三层的矫正内衣,腰部根本没办法大幅度后弯啊……完蛋了,动不了!】
帅气的高挑少女抛弃了偶像包袱,发出一声带着哭腔似的悲鸣。
——为了不被球砸中,她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技术动作,整个人极其滑稽地双腿并拢,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一样在原地直挺挺地蹦跳了起来。
“嘣!”
——被球擦身而过……还是被球碰到了身体。
院濑见蒂娜——出局!
球在击中蒂娜身后的墙面后仍然不住地摩擦着——摩擦处肉眼可见正疯狂地向四周溅落出的火星。
奇怪的是,墙面只是被砸出一个小小的浅坑,甚至在混合合金中记忆金属特性的作用下缓缓回复回原本的状态。
——这是理所当然的结果,月之森的体育馆进行过特殊的加固。。
不过球确实已经报废掉了,变成焦黑的一片。
之所以没打中蒂娜……其实是真唯故意瞄偏的原因。
——真唯还不想弄出人命。
“口瓜!劲口牙!!!”
“我想看的就是这个啊!”
“那是——无我境界!居然出现在一年级身上!!!”
看台上嗜血观众再次发出不明意义又癫癫的话语。
新的球被兴奋起来的国文老师——平冢静,抛入了红队的半场。
“那个……院濑见同学,出局。”
放下哨子,素世投去有些同情的眼神……
【等下去安慰一下她好了……】
此时,滚落的皮球晃晃悠悠地停在了一直毫无动静的若叶睦脚边。
整个场馆的声浪在这一刻奇迹般地压低了下去。
——屏息,凝神。
没错——这正是关键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