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军团回城的场面，怎么说呢，挺壮观的
倒不是说队伍有多整齐、旗帜有多飘扬，主要是埃芙跑在最前面，墨黑的长发在风里拉成一条直线，两只猫耳被气流吹得向后紧贴脑袋，尾巴为了保持平衡笔直地翘在身后，整个人像一颗出膛的黑色炮弹，嗖嗖嗖地穿过城门洞，留下一串“让开让开让开”的尖叫
门口两个站岗的骷髅兵还没来得及敬礼，就被风刮了个趔趄，下巴骨掉在地上滚了三圈
埃芙一路狂奔，穿过外庭，穿过中庭，穿过那条铺着红地毯、她平时走上去都嫌地毯不够长的大走廊
最后一头扎进自己的寝殿，“砰”地把门甩上，然后从里面传来一连串清晰的、手忙脚乱的上锁声——门闩、链条锁、魔法封印，能上的全上了
追到门口的莉莉丝差点被门板拍在鼻子上
她后退一步，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扭头看向身后气喘吁吁跟上来的诺兰
“陛下这是……不打算见人了？”
诺兰戴着兜帽，整张脸藏在阴影里，只露出一个苍白的下巴，言简意赅
“嗯。”
“那今天的政务怎么办？北边蜥蜴人部落递了结盟申请，南边矿区要批新的开采许可，还有那个……”
“明天再说。”
诺兰说完就转身走了，长袍拖在地上沙沙响，边走边补了一句
“让她先消化。”
莉莉丝站在紧闭的寝殿门前，盯着那扇刻满防御符文的黑铁门看了好一会儿
“好吧。”
她自言自语，语气里甚至带了点跃跃欲试
“明天。”
第二天一早，埃芙是被饿醒的
她昨天回来之后就没吃东西，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团成一个球，尾巴卷上来盖住鼻子，窝了一整天
期间门外来来回回有人走动，有放下餐盘的轻轻磕碰声，有莉莉丝用正常音量说“陛下记得吃饭”的提醒，还有牛头人魔将趴在门上喊“陛下！俺给您炖了肉！可烂糊了！”
但埃芙一律装死，坚决不出声，坚决不开门，坚决不接受自己变成猫娘这个事实
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雕花她看了两百多年，闭着眼都知道每一片花瓣的弧度
现在看起来格外刺眼
以前她躺在这张床上，想的是明天去揍谁、后天去抢什么、大后天怎么跟光明神殿的人吵架，现在她躺在这张床上，想的是……尾巴为什么会不自觉地卷起来？她又没控制它！
正想着，尾巴尖晃了晃
埃芙一把抓住尾巴摁在被子里，表情严肃得像是在镇压叛乱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声音..
“陛下，您醒了吗？”
埃芙猛地坐起来，墨黑的长发从肩头滑落，乱糟糟地披散在背后
莉莉丝站在她床前，手里端着一份冒着热气的早餐，面带微笑，姿态优雅，全身上下整整齐齐，连一根头发丝都没乱
那表情那步伐，像是从正门走进来的
埃芙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扭头看向房门。链条锁还挂着
魔法封印还在闪
门闩纹丝不动。她又扭头看向窗户，所有的窗户都从里面关着，插销扣得死死的
“……你怎么进来的？”
埃芙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已经知道答案不会太正常”的绝望预判
莉莉丝把早餐放在床头柜上，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语气平淡得仿佛在汇报今日天气
“从外面爬窗户进来的。”
埃芙沉默了
她的寝殿位于城堡主塔的第七层。主塔建在一块陡峭的岩壁上，下方是五十米的断崖，断崖底下是护城河，护城河里养着几条她专门从沼泽地抓回来的变异鳄鱼
从外墙爬上来意味着要从城堡外围绕到北面，抓着石缝和窗台一层层往上蹭，中间要越过至少四个没有落脚点的垂直面，还得躲开三楼那两个整天探头探脑的骷髅哨兵
“你从外面。”
埃芙重复了一遍
“嗯。”
“爬了七层。”
“嗯。”
“二十米高的墙。”
“差不多。”
莉莉丝想了想，补充道
“实际爬起来可能更费劲一点，有几块石头是松的。”
埃芙看着莉莉丝那张妆容精致、连一根睫毛都没歪的脸，再看看她干干净净的指甲和整整齐齐的衣领，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你是魅魔。”
埃芙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你有翅膀。”
“有啊。”
莉莉丝点头
“但用翅膀太招摇了，万一被巡逻的卫兵看见，您的脸往哪搁？我特意没用。”
埃芙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想说“那你爬墙就不招摇了吗”
但仔细一琢磨，爬墙确实比一个魅魔大摇大摆飞进魔王寝殿要隐蔽得多
这逻辑竟然挑不出毛病😋
她决定换个方向
“那你进来干什么？”
莉莉丝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早餐往埃芙面前推了推，然后在床边坐了下来——埃芙还没来得及抗议“谁让你坐了”——就侧过头，认真地看着她
“陛下，您知道当初我为什么选择追随您吗？”
埃芙愣了一下
说实话，这个问题她还真没仔细想过。两百多年前莉莉丝来应聘魔王秘书岗位的时候，简历写得天花乱坠
什么“精通七国语言”“熟练操作各类行政法器”“抗压能力强可接受高强度加班”，埃芙当时急着用人，看着简历顺眼就留下了
至于动机……她一直默认是“魔王给的工资高”或者“跟着魔王有前途”这类正常理由
“不知道。”她实话实说，尾巴不自觉地晃了一下。
莉莉丝歪了歪头，嘴角翘起来，那个笑容让埃芙后脊梁骨莫名发凉
“因为我觉得大人很可爱呀。”
埃芙的脑子嗡了一声
莉莉丝继续说，语气轻快得像在念菜单
“第一次见到您的时候，您站在王座前面跟光明神殿来的说客吵架，吵了半个多小时，最后把人骂哭了。骂哭之后您自己也气得不行，脸鼓鼓的，耳朵红红的，手攥着王座扶手，指甲都快抠进去了，回头看见我站在门口，还凶巴巴地问‘看什么看没见过魔王生气啊’。”
埃芙的脸开始发烫
“当时我就想，”莉莉丝抬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埃芙左脸颊上轻轻掐了一下
“哇，好可爱，我要跟着她干。”
指尖碰了一下就收回去，动作快得埃芙完全没反应过来
等她意识到自己被掐了脸，整张脸已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脖子红到耳朵尖
“你——”埃芙捂着脸，尾巴炸成了拖把，“你你你你——”
“而且您这次变成猫娘之后，”莉莉丝完全没有要收敛的意思，甚至歪着头多欣赏了两眼
“比以前更可爱了。以前是嘴硬心软型，现在是嘴硬心软毛茸茸型，属于稀有品种。”
埃芙从床上弹了起来
她张了好几次嘴，想放几句狠话找补一下场面，但脑子里翻来覆去只剩下“可爱”“毛茸茸”“掐脸”几个词在打架，组织了半天语言系统彻底崩溃，最后只憋出一句
“你给我出去！”
“早餐记得吃。”莉莉丝站起来，拍了拍裙摆，往门口走。
“走门！”
莉莉丝回头看了她一眼，露出一个“好的陛下遵命陛下”的乖巧笑容，伸手拉开链条锁、抽掉门闩、解开魔法封印，打开门，走了出去
整套动作流畅得行云流水，连头都没回
门关上了
埃芙一个人站在房间里，捂着被掐的那边脸，黑色的长发垂在肩头，尾巴僵在半空
过了好一会儿，她慢慢地、慢慢地蹲了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发出一个单音节
“……喵。”
她本来想骂人的
不知道为什么，蹦出来的却是这个
门外走廊上，莉莉丝靠着墙，双手背在身后，嘴角的弧度比平时翘得高了不少
路过的诺兰停下脚步，帽檐底下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成了？”
诺兰问
“成了。”
莉莉丝满意地点点头
“脸红了，尾巴炸了，还骂人了。”
“骂什么了？”
“喵。”
诺兰沉默片刻，从兜帽底下递出一张纸
“北边蜥蜴人的结盟申请。趁她心情好，你送进去。”
莉莉丝接过申请书，又看了看紧闭的房门，笑了一声
“行，我下午再来爬一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