塘鸡镇没有凤凰

作者:BMYIT 更新时间:2026/10/26 0:49:06 字数:1915

很多年后,我的手机里还留着一个备注:十一。

不是名字,也不是外号。我用汉字写,他用阿拉伯数字写,我们谁都没有解释过。

那时候我以为,多出来的那一笔,是偏爱。

现在我知道,那是缺口。

我们镇叫塘鸡。

别笑。真的,地图上白纸黑字印着的两个大字:塘鸡。据说古时候镇口有口大塘,塘边有人养鸡,鸡叫得比别处响亮,久而久之,整座小镇都跟着鸡的名字走了。

前段时间听说,镇里开会讨论要改名,改成"凤凰镇"。

我第一时间反对。当然,是空口反对,反正也没人问我。

"改名,是不是一种不自信?"我咬着笔杆跟同桌嘀咕。

同桌翻了个白眼:"那你初中三年从4班爬到1班,是不是也是一种不自信?"

……这个人再也无法做朋友了。

但她说得对。塘鸡不该改名的,就像当年的我,其实也不必那么自卑。这个道理,我要用很多年才弄明白。

——

故事要从初三那年的九月说起。

县里最好的初中,就是河边那一所。红砖楼,旧操场,一下雨就积水的跑道。我们镇上的孩子挤破头往里钻,钻进去之后发现,伙食寡淡得能照见人影,饭菜里时不时还能捞出一两条煮熟的菜虫。

"蛋白质加餐。"食堂里,有人举着餐盘宣布。

"今天的蛋白质肥美。"另一个接。

"有的吃就不错了,隔壁班老王上周的蛋白质还是活的。"

一片哀嚎里,我面无表情地扒饭。住校生的日子就是这样,没有固定餐桌,打好饭菜蹲在墙根匆匆解决;宿舍三天两头停水,女生们拎着大水桶,浩浩荡荡去两百米外的饭堂打热水。

而打水的路线,必经男生宿舍楼下。

你能想象那种场面吗?整栋楼的男生趴在栏杆上,看一队女生拎着桶走过去。一般情况是起哄几声,我们权当无聊的耳边风。

直到某天晚上,我左手一桶、右手一桶,负重训练般走过楼下——

"加油!"

"加油——!"

"加!油!"

整栋楼,整齐划一,跟商量好了似的,一声比一声响亮。

我当场就想原地蒸发。可两只手都被占着,连捂脸都做不到,只能绷着一张脸,一步一步,走出一种慷慨赴死的悲壮。

第二天这事传遍全班。有人给我起了个外号,叫"双桶侠"。

……谢谢,很有精神,下次不要再起了。

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我迎来初三最大的事件:分班名单公布,夏一,初三1班。

我们学校的1到7班是按成绩排的层次班。我从初一4班出发,初二挪到2班,两年,爬进了1班。

开学第一天,我坐进那个陌生教室的时候,感觉全班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也对,他们从初一就同班,感情铁得像一块钢板,而我是个半路杀进来的、自带菜虫气质的外来户。

第一次月考,我排三十多名,全班一共五十人。

成绩单发下来那天,班主任在讲台上敲了敲黑板:"手拉手互助学习,成绩靠前的同学,一对一帮扶落后的同学!夏一——"

我心头一紧。

"你坐阿莱前面……不对,阿莱坐你前面。以后你不懂的,就问他。"

我顺着老师的目光看过去。前排那个背影转过头来,皮肤晒得有点黑,笑起来憨憨的,露出一口白牙。

"以后多交流。"他说,"我叫阿莱。"

"……知道,你上次月考第一。"

"第二。"他认真地纠正,"第一是江屿。"

江屿。

那是我在1班听到的第一个陌生的名字。当时的我并不知道,这个名字会在我往后的很多年里,反复出现——出现在课本的边角,出现在深夜的短信里,出现在一根鱼刺卡住的喉咙里,也出现在一场再也回不去的青春里。

不过此刻,它只是个名字而已。

阿莱这个人,怎么说呢,勤奋得近乎可怕。每天最早到教室,晚自习最后一个走,时间表精确到分钟。他对我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这道题我再给你讲一遍。"

他讲题的时候特别有耐心,一道题掰开揉碎讲三遍也不嫌烦。班主任总在班会上念叨:"只要考上县重点高中,就相当于一只脚踏进了大学校门!"

县重点。对我们这所初中来说,每年能考上的,十个指头数得过来。

那个数字对我来说太远了,远得像凤凰镇这个传闻一样,听听就算了。

秋天结束的时候,我居然在三十名开外站稳了脚跟——用阿莱的话说,"你的进步方式很科学,从三十五到三十三到三十一,误差不超过两名。"

"那叫稳定发挥。"

"那叫平台期。"

"……阿莱,你以后不要走数学这条路了,太伤人。"

秋去冬来,期中考、期末考,成绩一点点往上挪。四十名,三十六名,三十二名。我像只笨拙的蜗牛,背着壳,慢慢往上爬。

然后,春天来了。

第二次换组那天,阳光好得过分。老师说春天容易犯困,谁这时候能坚持住,谁就能超过别人——这话后来成了全班打瞌睡前的集体心理安慰。

我抱着书包挪到新座位坐下,往左边看了一眼。

再也没能把视线收回来。

那里坐着一个我从没认真见过的男生。皮肤白得晃眼,眉眼干净,坐姿笔直,正低头翻一本书,翻页的动作不紧不慢,像窗外的春天都跟着他慢了半拍。

我盯着他看了整整三秒,被他察觉,抬起头。

四目相对。

他朝我笑了一下,不慌不忙:"你就是新调过来的?"

"……啊,对,我叫夏一。"

"江屿。"他说。

我"嗯"了一声,低头假装整理书包,心跳快得像食堂打铃。

完了,我心想。

春天果然不能坚持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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