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屿这个人,怎么说呢,像是和"初三1班"这个高压锅环境签订过什么和平条约。所有人都在埋头刷题,刷得头发都快立起来了,只有他,不紧不慢,翻书,做题,看窗外,再翻书。节奏稳得让人火大。
而我,坐他右边,每天上演同一出戏码:假装看窗外,余光往左边飘,飘完在心里骂自己没出息,骂完继续飘。
"这道英语题。"我终于找到借口,把练习册推过去,"冠词到底用a还是the?"
他偏过头看了看,讲解得清清楚楚,语速不快,讲到一半还停下来问我:"跟上了吗?"
"跟上了。"
其实没跟上。我在跟另一件事——我跟上了他睫毛的颤动频率,这不重要,划掉。
从那天起,请教英语成了我的固定节目。一天一道,风雨无阻。冠词、从句、虚拟语气,我的问题五花八门,唯一稳定的是提问姿势——练习册往左一推,下巴微抬,眼神要装作"我只是好学"。
阿莱看出点什么,笑眯眯不说话;我装傻;江屿是真傻,每次都认认真真讲题,讲完还问"还有别的不会的吗"。
有。有别的不会的。但我不能说。
有次讲到完形填空,他忽然说:"你英语底子其实不差,就是胆子小,不敢确定的都空着。"
"胆子小怎么了,胆子小保平安。"
"考试不保。"他把笔还给我,"蒙也要蒙上。"
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普通的一句话,我记了很久。后来每次模考,涂卡前我都会想起这句——蒙也要蒙上。
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这四个字,悄悄给我壮了胆。
——
发现江屿和阿莱是发小,纯属意外。
那天放学,我留下来订正错题,收拾书包出门时,看见他们俩在校门口的老榕树下等着,一人一瓶汽水。
"来了?"阿莱扬了扬下巴,"一起走?他家跟我家就隔一堵墙。"
"……你们俩,邻居?"
"穿开裆裤就认识。"江屿说得平静,拧开瓶盖,"他五岁偷摘人家荔枝,还是我望的风。"
"那能一样吗?你望风的时候吃得比我还多!"阿莱当场跳脚。
夕阳把两个影子拉得老长。我走在中间,忽然觉得这条路变短了。
后来我知道得更多:两家大人互相串门,两碗饭吃到对方家里去;江屿读过的漫画书全在阿莱书架上;阿莱的自行车链条坏了,第一个找的不是他爸,是江屿。这世上真的存在那种关系,不用天天黏在一起,转身就能喊一声"喂"。
说不羡慕是假的。我转了两次班,朋友换了一茬又一茬,没有一个人跟到初三来。
但羡慕归羡慕,有个念头也在那天冒了出来,像颗种子落进土里——
如果能和这两个人,一直这样走下去就好了。
如果能和他们考上同一所高中,就更好了。
我把这个念头压进书包最底层,跟练习册摞在一起。重点高中,全校一年考不上十个。江屿稳的,阿莱也是稳的,只有我,还在三十名晃悠。
不同赛道的人,终点不一样。这个道理,小镇女孩比谁都早懂。
——
变故来得比想象中快。
四月底,省物理竞赛成绩公布,阿莱拿了一等奖。不是三等不是二等奖,是一等奖,全校独一份。
更炸的消息在后面:凭借这个奖,他不用中考了,直接保送县重点。
消息传开那天,全班沸腾,班主任乐得合不拢嘴,逢人就重复"我早说过这孩子行"。阿莱挠着头站在讲台边被围观,憨笑,白牙晃眼。
人群散了以后,他走回座位,路过我旁边时停了一下。
"夏一,"他说,"最后两个月,每天放学,我给你补数理化。"
"啊?你不是提前上岸了吗?"
"所以才补得起来。"他理所当然地说,"闲着也是闲着。"
那天晚自习,教室安静得只剩笔尖沙沙。我盯着练习册,一道题都没看进去。
前面那个保送的人,趴在桌上补觉,睡得心安理得。左边的江屿在刷题,笔走得又稳又快,好像什么都影响不到他。
只有我知道,我的时间表被彻底打乱了——人家已经到站下车,我还得在跑道上咬牙冲两个月。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心跳得一点也不慌。
五月第一天,放学铃一响,阿莱拍着桌子宣布:"第一个专题,函数!夏一,把你的错题本拿出来!"
"哦。"
"错得挺有水平啊你。"他翻了两页,啧啧两声。
"要你管!"
"俩人都闭嘴。"江屿头也不抬地插了一句,"吵到我刷题了。"
……喂,你不是最从容的吗?从容的人会嫌弃我们吵吗?
后来的很多年里我都在想,如果那天我没有回头多看他一眼,如果我老老实实听江屿的话闭上嘴——
大概很多事,都会不一样。
但十七岁的人不懂这些。十七岁的我只知道,五月的阳光很好,错题本很厚,前面那个人讲题讲到嗓子哑,左边的少年偶尔会抬头,看我们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得像是错觉。
我把它也归档进"错觉",和那些假装看窗外的日子放在一起。
毕竟当务之急只有一件事:中考,县重点,全校前十名。
我要挤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