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江屿之前,我换了三身衣服,最后穿了最初那身——牛仔裤加白T恤。
倒不是我突然想通了什么。是我换了二十分钟之后,忽然对自己厌烦起来:夏一,你复读过一年的人,就这点出息吗?
于是我又换了回来。
聚会地点在阿莱的学校,理工大学,校门口的石狮子都透着一股工科味。阿莱在门口等我们,见到我就张开双臂:"夏一!两年不见,没长高啊!"
"没瘦也没长高,谢谢关心。"
"江屿!这边!"他朝后面喊。
我从阿莱的肩膀旁边看过去。
江屿从人群里走出来。两年了,个子更高了,肩膀更宽了,白T恤,背一个旧书包,步子不紧不慢——和初三那年春天,窗边翻书的那个人,一寸一寸地重合起来。
"好久不见。"他站定,看着我。
"好久不见。"我说。
然后两个人就都没词了。两年空白,哪是"好久不见"四个字能填的。
好在阿莱是个人形话题发生器。烤肉、旧同学、高中八卦,他一个人撑起全场,江屿负责吃,我负责笑,气氛奇迹般地活了过来。
中间阿莱去拿啤酒,桌边就剩我们两个。烤盘滋啦作响,油星崩出来。
他把一片烤好的肉夹到我碟子里,动作很自然,像做过一百次。
"你还吃辣吗?"
"吃。"
他就把辣椒粉推到我手边。
我盯着那瓶辣椒粉,忽然觉得两年好像也没那么长。
"我先去结账。"他起身。
阿莱在后面喊:"说好我请!"
"下次你的。"
我低头收拾纸巾,看见他在吧台前数钱。不是刷卡,是从钱包里一张张数出纸币,数得很仔细,还退回去两张。当时我只当这人日子过得细。
散场时,阿莱勾着江屿的脖子说:"送夏一回去,你们俩顺路——她学校就在你们隔壁,内环路走过去十几分钟。"
"知道。"江屿说。
"你俩别一路无话啊。"阿莱忧心忡忡。
"滚。"我和江屿难得异口同声。
内环路的晚上,风是软的。自行车流从身边滑过去,远处有人在草坪上弹吉他。
"你瘦了。"他说。
"你黑了。"
"军训晒的。"
"哦。"
无话。阿莱担心成真了。我盯着自己的鞋尖,心里把两年的话题翻来覆去地筛,筛到最后,只剩一句不太聪明的:
"你QQ还用'天涯咫尺'那个名字?"
他侧过头看我,好像有点意外:"你还记得。"
"谁让你名字起得怪。"我嘴硬。
"用的。"他说,"五年了,没改过。"
"天涯咫尺,"我念了一遍,"明明该是咫尺天涯,你倒着用,怪人。"
"倒着才有味道。"他说,"天涯都变咫尺了,多好。"
行吧,怪人有怪人的逻辑。那时候的我并不知道,这个用五年的QQ名,后来会被他亲手改掉——改成一个让我很多年后想起来都想穿越回去掐死自己的名字。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那个周末之后,事情起了变化。
先是阿莱建了个"老友群",没聊两天就只剩他和我在聊。然后,不知道从哪条短信开始,群聊变成了单聊。
"你们学校图书馆能借外面的书吗?"
"能,怎么了?"
"帮借本《西方哲学史》,我这边借不到。"
"借书费5毛,请我吃饭。"
"成交。"
一借一还,一来一往。哲学史还了换经济学的,经济学的还了换小说,小说还了换考研英语真题——他甚至把四级真题借给我,说"你英语底子差"。
喂,你礼貌吗?
但每个还书取书的日子,都成了我日历上被圈出来的日子。他骑一辆旧自行车穿过内环路来我学校,我把书递给他,顺便把偷偷买好的汽水也塞过去。他从来不推辞,也不多说什么,拧开,喝完,把瓶子准确投进十米开外的垃圾桶。
他的借书卡是蓝色的,卡角磨白了。有次我翻过来看,背面用圆珠笔画着一个小小的三角,像随手记的记号。
"这是什么?"
"记号。"他把卡收回去,"怕丢。"
后来我发现,凡是我借给他的书,封底同一个位置都有这么一个三角。他说是怕丢。
怎么说呢,怕丢的东西,也不必每本都画。
"篮球部要你吗?"有一次我忍不住问,"这手感。"
"要过。"他说,"没去。"
"为什么?"
"浪费时间。"
你看,这个人就是这样。每一个问题,都只给你半截答案,剩下的半截锁在箱子里,钥匙吞了。
我们短信的频率越来越高。早安,午安,图书馆占到位了,饭堂今天有糖醋排骨,我练健美操摔了,他回"活该"后面跟一个"没摔坏吧"。
那门健美**们宿舍三个人全挂了,补考前在宿舍里哭着练,练到半夜,动作还记得。补考勉强及格那天,我发短信说"过了",他回:"恭喜,及格万岁。"
我盯着"万岁"两个字笑了很久。这人夸人,都像在批改作业。
一天几十条。我现在回看聊天记录都觉得不可思议:两个当年在学校里都没说过几句话的人,隔着一条内环路,把两年的空白一条短信一条短信地补了回来。
2008年3月26日,星期三,现代汉语课。
老师在讲台上讲"的得地"的区别,我的手机在课桌下震了一下。是江屿:"下午还书?"
我正要回,旁边的舍友小棠凑过来,瞄了一眼屏幕。
她没说话。过了大概十秒,她用气声问了一句我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你俩联系这么频繁——他有女朋友吗?"
我打字的手指停在半空。
有吗?不知道。我没问过。他没说过。
我盯着屏幕上"下午还书?"四个字,心脏咚咚咚地撞。这一学期以来所有的细节,忽然全部倒卷回来:他为什么总在我学校这边吃饭?为什么每次还书都要绕到女生宿舍楼下?为什么上周我说胃疼,他半小时后就出现在校医院门口?
小棠还在旁边等着,用一种看傻子又看情痴的眼神看我。
我把还书的事忘到了脑后。低下头,手指飞快地敲出一条短信——敲的时候手是抖的,发的时候心是横的:
"哪天你有女朋友了,一定要告诉我。我就不这样频繁找你了。"
发送。
手机安安静静躺在课桌里,像一颗拉了环的手榴弹。
老师在讲台上讲着"的得地",我一个字都听不见。整节课,我都在等,等那颗手榴弹炸,或者等它哑火。
四十五分钟后,下课铃响。
手机震了。
我盯着那条回复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小棠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哇"地一声捂住了嘴。
屏幕上写着七个字:
"我们试着在一起?"
问号。是问号。这个从每个回答里只肯给半截答案的人,第一次,把整个问号递到了我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