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夏天,我第一次高考。
成绩出来那天,家里很安静。安静到我听见父亲在院子里点烟的声音,火柴划了两下才点着。
"够不上一本。"我说。
父亲没说话,抽完那根烟,把烟头摁灭在墙根,进屋,摔了一次门。这次是真的摔,门框都震了一下。
我一个人在院子里看那棵老龙眼树,看了一晚上。他们谁都不知道我在想什么。我只知道,那个"考到广州去"的计划,还差着三百多公里。
九月,我回到了县一中。
不是高二,是复读班。
——
复读班在走廊尽头,门口挂着一块洗得发白的牌子。教室比普通班多塞了二十张桌子,后排贴着墙,前排挤到讲台边,人一坐下,膝盖就能碰到前面椅背。
第一天进教室,我看见一张熟面孔坐在讲台旁边。
黑。
真黑,那种在操场上晒出来的黑。人还老成,明明同岁,看着像家长会来的。
"夏一?"他站起来,"你也复读?巧了。"
巧什么巧。心里骂了一句。
梁树,我们高中三年的班长。
我对梁树的讨厌,从高二就开始了。
那会儿他管纪律管得比老师还严。自习课不许说话,不许传纸条,不许咳嗽太大声——他有次真的点了某个咳嗽的同学:"控制一下。"
可他自己呢?他自己跟柯敏敏聊得热火朝天。
两个人从后门聊到前排,从周杰伦聊到食堂的糖醋排骨,音量堪比讲课。全班都不敢吭声,因为管纪律的人是他。
"班长自己讲话怎么算?"
我嘟囔过一句,被他听见了。他走过来,站在我桌边,脸拉得老长:"夏一,你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
"自习课不要讲话。"他说完,转身回去,继续跟柯敏敏聊。
我给他起的外号:梁校规。
高三换座位,我坐到了他旁边。
这人对我倒是客气了不少,风扇会往我这边推,物理大题会主动讲,还老问我英语怎么背单词。我当时只觉得他奇怪,没往别处想。
后来才明白,那些"顺手",其实一点都不顺手。
复读班第一周,梁树把全班座位表重新排了一遍。
我被安排在第一排正中间,讲台底下。理由是"夏一基础好,坐前面能带动气氛"。
我抗议过。他笑:"先坐一周试试。"
一周之后是早餐:热包子、豆浆,偶尔换糯米鸡。
"你不用给我带。"
"顺手。"他说,"我家开早餐店。"
我后来才知道,他家根本不卖早餐。包子是绕到城东那家店买的。
再后来是纸条,夹在书里,字很大,力气也大,纸背都印出痕来。我还过三次,理由很直白:我不喜欢你,别浪费时间。
第四次,他没递纸条。
他三天没来上课。
第四天,班主任何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倒了杯温水,绕了半天才说到正题:"梁树这孩子,情绪不太稳。前两天在家说了些不好听的话,家里人吓坏了。"
"他爸昨天来学校了,就是你们说的那个梁老板。"何老师顿了顿,"在楼下坐了一下午,问我问得很细。"
我捧着温水,水汽糊在脸上。
"老师,这个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喜欢你,你也知道。"何老师叹了口气,"我甚至想过,把你们调开,别在一个班。"
"我不同意。"我说得很快,"重点班,我复读就为它。"
"我知道。"他点头,"那就只能靠你了——尽量别刺激他情绪。有什么事,缓缓说。"
缓缓说。
三个字,把我原本干脆的"不",泡成了一锅夹生饭。
十月底,学校体检。
报告发下来那天,单子摊在我桌上。
"转氨酶,一百八。"
"正常是四十以下。"他点着单子,"医生说肝有问题。"
"那你去治啊。"
"治不好。"他把单子收回去,叠得很整齐,放进笔袋,"夏一,你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吗?"
"情深不寿。"他自问自答,"喜欢一个人喜欢成这样,身体先撑不住了。"
我愣住了。一个人把自己的体检报告,讲成一句情话,还带着数字和医学术语,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不是感动。是害怕。
一种很奇怪的压力,像有人把湿棉被盖在我身上,想翻身也翻不动。
十一月初,我答应了。
到现在我也说不清那天什么心情。大概只是累了——一年而已。
梁树高兴得像换了个人,第二天一早就到教室门口等我,一路上跟人宣布"这是我女朋友"。
我低着头走路。
走到教学楼拐角,他忽然拉我的手。
不是牵手的拉,是很突然地抓,抓得我手腕一紧。
"你干嘛。"我抽回来。
"怎么了?"
"我不喜欢这样。"
"我们是男女朋友啊。"他一脸不解,"我这是爱你。"
爱。
这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热得像开水,可我只觉得烫。带早饭、打水、调座位、当众宣布我是他女朋友——每一件都是"对我好",每一件都没问过我要不要。
后来还有别的。他会把我桌上的书按他的顺序重新摞好,会在别人问我的时候替我把话答了。
我说过不喜欢。他说"我这不是对你好吗"。
你看,所有的越界,只要盖上"爱"这顶帽子,就变成了恩情。
他还给我取了个外号。
木木。
走廊上、饭堂里、隔着半个操场,他喊得又响又亮,喊得所有人都回头看。同学起哄,他笑得更开心。
我不喜欢这个外号。可它确实热,热得像真的一样。
那天夜里我躺在宿舍床上,忽然想起初三的江屿——不,别想了。想一个两年没见的人有什么意思。
我给自己定了个期限:高考一结束,就分手。
一定分。
2007年6月,最后一科考完,考场外的蝉叫得撕心裂肺。
校门口,我把话说了。
"我们不合适,分手吧。"
他愣了很久,把水瓶摔在地上,水花溅到鞋上。
"夏一,你早就想好了是不是。"
"是。"
"那我这一年算什么?"
"算你对我好。"我说,"可我没求过你。"
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转身走了。
我以为会有很多后续:他会闹,会找我,会再说什么不好听的话。都没有。他只是一天一天地从我的生活里退出去,退得干干净净。
九月,我拖着行李箱站在小谷围岛上的大学门口。九月的风湿热、陌生。我深吸一口气,像个刚从水里被捞上来的人——上岸了,终于自由了。
那时候我并不知道,有些事不会因为翻篇就真的过去。它会跟着你,等着在某个不合时宜的时刻冒出来。
比如,在一个湖边,在第一次被拥抱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