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怎么想也不会想到，自己打开门看见的是学校的天使大人……而就在刚刚，他被面前的天使大人打来的电话吵醒，正迷迷糊糊的从沙发上面爬起，百无聊赖地打开门……
［？？？］
听到面前的同龄人喊出自己在学校的专属外号，汐见泠奈先是疑问。
她还拿着那个家政公司的手提袋，袋子的一角抵在门框上。走廊的光线从背后打过来，在悠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面前这个头发翘着好几撮、卫衣领口歪到一边的男生，确实有些眼熟。同班的，好像是坐在窗边那一排。叫什么名字来着……藤宫。
与此同时，悠的大脑也在经历一场独立于身体之外的灾难。
【怎……怎么办？？？？？！！！！】
他的脚钉在玄关的地板上。刚才开门那一瞬间接收到的信息量太大，大脑处理不过来，导致运动神经暂时处于瘫痪状态。手还搭在门把上，指节因为抓得太紧有点发白。
【话说干家政这一行的不都是应该是一些三四十岁的阿姨吗？？！！】
这是他混乱的思绪里最先成型的一个念头。他点家政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虽然刚才就有点奇怪接电话的对头保洁的声音怎么那么年轻，但他怎么也不会想到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会是学校的天使大人，毕竟来过的都是烫着卷发、一边擦玻璃一边念叨他房间太乱的中年妇女。
但面前这个人。
这个穿着便服、手里提着家政公司帆布袋、站在他公寓门口的人。
是学校的天使大人——汐见泠奈！
「那个……你……也是星穗川高校的学生吗……？」
泠奈的声音把他从内心弹幕里拽了出来。语气慢慢的，带着明显的试探。问完之后嘴唇轻轻抿了一下，像是在后悔自己先开了口。
悠这时候才勉强缓过神来。大脑负责语言的那个区域终于重新上线，虽然运行速度还是比平时慢了半拍。
「啊……嗯……」
他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点了点头。这个回应介于“是”和“嗯”之间，语法上不构成任何有效信息，但两个人都知道它是什么意思。
这回轮到面前的天使大人慌了。
泠奈的脑子里飞速闪过好几个念头，每一个都不怎么让人愉快。
【本来就疑惑为什么旁边那栋公寓会有单子的……】
这是第一个念头。紧接着第二个更具体的：如果这件事在学校里传开——“大名鼎鼎的天使大人竟然在打工做家政！”——她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
她在学校待了这么久，太清楚那些人的想象力了。不需要恶意，光是好奇心就够麻烦的。
【这个人万一在学校里面传出干家政的话……】
到那时候一切就都完了。
这是一种更微妙的完蛋——走廊里的窃窃私语会多一个话题，午休时间会有不认识的人探头探脑地往她座位看，班上的女生会用一种“我们知道你的秘密”的眼神对她笑。然后会有人跑来问“泠奈同学你是不是家里有什么困难”，会有人在论坛上发帖分析她打工的原因，会有人把这件事和她的成绩、她的外貌、她的一切挂上钩，编出一套她自己都不认识的故事，或者翻出了她的真实身世的话……
她不需要这些。
「啊……那个，现在开始清理吧。」
泠奈以不被人察觉的样子深呼吸一口，故作镇定。
声音稳住了。
至少她自己觉得稳住了。
她把视线从悠的脸上移开，微微歪了歪头，看向他身后的客厅。
然后她微喘了口气。
这是下意识地。很轻，轻到悠差点没听见——如果不是他正在用一种过度敏感的状态处理周围所有信息的话。这口气不是因为什么，正是因为眼前看到的画面。从玄关往里看，客厅的茶几上堆着至少三天的空饮料罐和便当盒，沙发上的靠垫东倒西歪，地上散落着几张像是从打印机里掉出来的A4纸，还有一个翻倒的垃圾桶。以及一只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电视柜旁边的袜子。
还只有一只。
泠奈的表情没有变。但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单大概比预想的要花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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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好……」
悠让出道来。
他侧身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玄关的墙上。这个动作做得极其僵硬，像是在给什么重要人物让路。
泠奈跨过门槛，在玄关脱了鞋。动作很轻，弯腰把鞋子整齐地摆好，鞋尖朝外。然后她站直，视线在房间内扫了一圈，找到了相对干净的一块区域把手提袋放下。她转过身，面向悠。
「嗯……那个……既然是在同一所学校里面的……你应该也知道我吧……」泠奈勉强在凌乱的屋内找到了下脚的地方，回过头来，眼睛有点慌张，「请、请你不要在学校跟别人说我今天来干保洁的这件事……可以吗」
那双被全校公认为天使级别的眼睛，此刻正在用一种请求的、带着一点不确定的眼神看着他，嘴唇微微抿着，眉毛的角度比平时低了一点点，视线不是直视而是稍微偏上，像是在确认对方的反应。
「啊……」
悠回过神来，快速思考了一下。
快速思考的结果是——他根本没什么好思考的。他本来就不是那种会到处传话的人。倒不如说，在学校里他每天说的话加起来都不一定有刚才三分钟多。传话是需要社交能量的，他没有那种东西。
而且，说出去对他有什么好处？
没有。还会给面前的天使大人惹麻烦。
悠不是那种喜欢看别人有麻烦的人，
「……行。」，他点了点头，语气比刚才的【嗯】确定多了。这大概是今天他最像人的一句回应。
「拜托了。」泠奈的语气和表现都是让人无法拒绝的样子。
「放心吧……」悠不敢对上她的眼睛。
「谢谢。」
「嗯。」
「那……有没有什么贵重物品没有放好之类的？」
泠奈已经缓过气来，决心干好她干家政的第一单。问这话的时候，脸蛋有点微红。
她微红的原因和悠所以为的完全不同，但刚问出口她就有点后悔了——这么说会不会让他觉得奇怪？又或者，显得自己在暗示别的什么？她的脸不由自主地热了一下，但在外人看来，大概就是一个尽职尽责的保洁人员在确认工作细节。
悠完全没注意到她脸上的红晕。他的脑子里还在处理上一个震惊，新的问题进来，他只是做了最简单的字面理解。
【嗯……贵重物品……？】
他下意识地扫了一眼自己那间堪比台风过境的客厅。茶几上是三天的空饮料罐，地上有一只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的袜子。电视柜旁边的外卖盒子散了一地，窗帘皱巴巴地挂在一边。
贵重物品？？
这个房间最值钱的东西大概就是电视旁边那台PS5了。
但那台PS5放在那里好好的，又不会碍着她打扫。
「……啊……嗯……没有。」，他摇了摇头
泠奈点了点头，转过身去，开始面对那个塞满空罐子和便当盒的茶几。她先是把袖子往上卷了半截，露出纤细的手腕。然后弯下腰，开始分类垃圾。易拉罐放一个袋子，塑料餐盒放另一个袋子，动作流畅得像是做过无数次。
悠站在玄关，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客厅里一个天使在帮他收拾垃圾、窗外阳光很好、他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这一切都不太对。
泠奈拿起那堆空罐子站起身的时候看了他一眼，「请随意就好。」
「……哦。」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
厨房那边传来水龙头冲洗罐子的声音、垃圾袋束口的声音、抹布拧干的声音。每一个声音都很小，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泠奈走进厨房，开始擦台面。抹布从左到右，一圈一圈地画着弧线，玻璃面上残留的咖啡渍一圈一圈地消失。她弯腰的时候亚麻色的长发会从耳后滑下来垂在脸颊两侧，她用小指把它们勾回去，动作很轻，像是不想打扰到谁。
［这个家伙……不会做饭的吗？］
泠奈稍微想着，原因是厨房里面完全没有做饭的痕迹，只有很多一次性餐具和便当盒。全是那种需要加热的便利店便当，吃完就直接连塑料盒一起放在那里。调味料倒是有一排，但看瓶口的灰尘厚度，大概从买来就没开过。
她把最后一袋垃圾分类扎好，擦了擦手。
行吧，起码没有难搞的油烟残留。
这是最好的。
很快，客厅和厨房就收拾完了。茶几上那堆了不知道几天的饮料罐消失了，地板上的刊物、漫画叠整齐放在柜台下，垃圾桶换了新袋子，连那只来历不明的袜子都放进了洗衣机旁的篮子里。整个空间忽然变得像是可以住人的样子。
接下来是房间。
想着，泠奈站到卧室门前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她又想到了刚才问的东西。毕竟房间这个空间很特殊。客厅和厨房好歹算公共区域，卧室就是完全不一样的概念了。
「……那个……我现在就要开始打扫你的房间了……」
她转过头打了声招呼，语气比刚才多了一层试探。
「啊……」
悠这才看到干净到发亮的客厅和厨房，有点没适应过来，处在震惊之中。
他明明只是在沙发上坐着看手机大概三十分钟。这段时间里客厅和厨房就变成了这副模样。地板干净得能反光。茶几上什么都没有。垃圾桶里的袋子是新的。那个他找了三天没找到的电视遥控器从沙发缝里被挖了出来，整齐地放在茶几上。
【天使大人这么能干吗？！！】
他是真心在惊叹。不是因为他觉得漂亮女生不会做家务——他没那种刻板印象。他只是单纯觉得，能把他在这么短时间内解决掉的混乱，需要的不是普通能干，是某种专业技能。原来保洁服务是这么厉害的东西。他以前从来没有认真观察过清洁的过程，每次都是等人走了才发现房间变干净了，过程一概不知。但刚才他全程坐在沙发上，偷偷在看她打扫。效率、顺序、手法，全都不像是第一次干这行。
「没有贵重的东西……」
泠奈顿了顿，想了想。客厅和厨房都还好，房间毕竟是睡觉的地方，进房间之前最好多确认一句，省得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双方都尴尬。
为了防止万一，还是先做好预备工作吧。
「没有什么特殊的东西没放好吧……？」
「特……特殊的东西……？」
【没有什么特殊的东西没放好吧……？】比刚才的【有没有什么贵重物品没有放好之类的？】些许直白，悠也听出了一点意味来。
他的大脑从【天使大人好能干】的惊叹模式里退出来，加载了一下这句话里隐含的意思。
不是贵重物品。
是特殊的东西。
这两个词不一样。贵重的东西他刚才已经确认过了，没有。
特殊的东西……
他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自己的房间。桌子上堆着几本漫画，书架上插着课本和参考书，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充电器和一个空水杯。床底下有几个收纳箱，装的是换季衣服和去年的游戏杂志。他回忆了一下，最近一次清理房间已经是两周前的事了，如果有任何不该出现在台面上的东西，他自己应该记得。
而且，自己根本没有那种东西……
但……
【不对……】
悠好像这才开始在意自己和天使大人孤男寡女的共处一室。从她进门到现在，他一直在处理一连串的震惊，根本没来得及想这件事。现在她站在他卧室门口，问「有没有特殊的东西没放好」。
他的大脑终于把这几个要素拼在了一起——孤男、寡女、卧室、特殊的东西。后背有点发紧。
【要是被传出去会被打死吧……】
悠开始庆幸自己没有抱着传出去的意图。不光是不传出去，他觉得这件事最好是烂在自己肚子里，跟谁都不说。连飒都不能说。尤其是飒，绝对不能让他知道。那家伙光是看到他在体育祭上多看了天使大人几秒就笑成那样，要是知道天使大人来他家打扫卫生，大概会直接在他公寓门口拉横幅。
「……没有。」他说。这次语气比刚才稳了一点。然后他想了想，补了一句，「请进。」
泠奈点了点头，推开卧室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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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窗帘拉了一半，午后的光线斜斜地照在被子上。被子没叠，揉成一团堆在床尾。书桌上散着几支笔和一本翻开的笔记本，旁边是一个空了的马克杯。地上没有袜子。
这比客厅强。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不是难闻的那种。
泠奈快速扫了一眼。
还好。没有什么让人尴尬的东西明晃晃地摆在台面上。她走进去，先把窗帘拉开，窗户推开一条缝换气。然后开始收拾书桌——笔插回笔筒，笔记本合上放在一边，马克杯拿起来准备端去厨房洗。被子抖开叠好放在床尾。枕头拍了拍放回床头。动作很快，全程没有碰任何抽屉和柜子。
不该看的不看，不该碰的不碰。
这是某人教她的第一课。
悠站在门口，看着她在自己房间里忙碌。这种感觉很奇怪。不是不舒服，是让人觉得不真实。他本来想说自己来就好，但看了看她叠被子的手法，觉得还是闭嘴比较明智。
大概十分钟不到，房间收拾完了。泠奈拎着马克杯走出来，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微微侧了一下身。他闻到一股很淡的香味，不是香水，大概是洗衣液或者洗发水之类的。
她在厨房把马克杯冲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
然后解开围裙，叠好，收进帆布袋里。
「……那个。」她转过身来，「今天的清扫到这里就结束了。」
「啊……哦。谢谢。」
悠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了一圈自己焕然一新的公寓。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想说【实在是太厉害了吧】，但好像太夸张了。想说【辛苦了】，又觉得有点生分。最后只挤出了一句「谢谢」。
泠奈走到玄关换鞋。弯腰的时候头发从肩侧滑下来。她把帆布袋挎在肩上，手搭在门把上，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学校的事……」
「不会说的。」
悠这次接得很快。大概是今天反应最快的一次。
泠奈看了他两秒，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在说【好吧，我相信你】。然后她转身去开门。
「哦，请等一下！」
泠奈的手停在门把上，回过头。
悠站在客厅中央，表情有点微妙。不是紧张，也不是尴尬，是那种想起了某件忘了很久的事但又不太好意思开口的样子。
他抬起手，用拇指朝茶几的方向比划了一下。
「我把尾款结一下。」
空气安静了一秒。
泠奈眨了眨眼。然后她的表情出现了一个非常短暂的、复杂的切换——从紧张到愣住，从愣住到意识到什么，最后停在一个介于尴尬和好笑之间的微妙弧度上。
她低下头，从帆布袋外侧的口袋里翻出手机，点开家政平台的结算页面，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明显。
「……一共是三千日元。」她盯着屏幕，没有抬头。
「嗯。」
悠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扫码，确认金额，指纹支付。手机震了一下，提示付款成功。泠奈那边也弹出了到账通知。她把手机塞回口袋，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大概是想说【谢谢回复】之类的话。
但话到嘴边大概是觉得太正式了有点蠢，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挤出一句「那我先走了。」，语速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关上，啪嗒一声。
泠奈站在走廊里，没有立刻下楼。她靠着墙，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收款确认的界面，手指在数字上轻轻划了一下。
三千二百日元，包括二百日元小费。平台上的平均单价大概在两千五到三千之间，小费破天荒也只有一百日元。他给的是系统默认上限。
「……还挺多的。」
她小声念叨了一句，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胸口，盯着走廊天花板上那盏忽明忽暗的感应灯。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
只是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下——扣除平台的抽成和交通费，时薪比在便利店打工高出一截。
她抿了抿嘴，把手机塞回口袋，提起帆布袋下楼。脚步声比来时轻快了一点。
走廊里响起渐渐远去的脚步声，然后是楼梯间的门被推开又合上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