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如果不是你来得早，这最后一份可能就没有你的了……」
说话的是一位围着围裙的老奶奶。她站在柜台后面，背挺得很直，银白色的头发整齐地梳到脑后挽成一个髻。脸上的皱纹很深，说话的语调慢悠悠的，像是每个字都在嘴里咀嚼过才吐出来。
柜台的玻璃橱窗里大部分格子都空了，只剩下几块曲奇和一排奶油泡芙。老奶奶把最后一个蛋糕装进纸盒里，用奶油色的丝带系了个蝴蝶结。
「这蛋糕啊，每天二十份，平时一开店就没了的，你今天运气好！」
悠接过蛋糕，微微鞠了一躬。不是运气好。
早上五点半的闹钟、头班电车、出了车站一路小跑——这家店在城市边缘，离他住的公寓有好几十公里，坐电车单程就要将近一个小时。他能买到，纯粹是因为千夜在昨天的牌局上提出的那个惩罚。
他当时答应得倒挺干脆，可回到家才意识到这个【明天】意味着什么。
但现在蛋糕拿到了，任务就算完成了大半。
他把蛋糕盒小心地装进纸袋里，挂在手腕上，另一只手拎着书包肩带。推开店门走到街上，初晨的阳光已经铺满了整条街。
⇞
昨天那场雨把路面洗得很干净，地砖缝里还残留着一点潮湿的痕迹。
早高峰还没到最挤的时候，但街上的人已经渐渐多起来了。
悠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七点。离第一节课还有将近一个半小时，时间还算充裕。
他打了个哈欠，眼泪从眼角挤出来，视线模糊了一瞬，正准备往车站走。
但这时，从早高峰里逐渐增多的人群里，悠好像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那个背影在人群里只闪了一瞬，但亚麻色的长发在晨光下太显眼了。
她没穿校服——一件浅色的针织开衫，深色长裙，手里拎着两个空购物袋，正穿过十字路口往车站反方向走。
【天使大人？怎么会在这里？】
这里离星穗川高校有好几十公里，坐电车单程就要将近一个小时。他五点半起床赶头班电车才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这里。
而天使——她不住这附近吧？
他偶然听到她们女生之间的谈话，泠奈提到过自己就住在学校附近。
也就是说，她大概率也是起了个大早，坐了好久的电车才到这边来。
时间还很充足，悠好奇地打算决定跟过去。
这不算跟踪。只是刚好同路。
他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一个站不住脚的理由，脚下迈开了步子。
人群熙熙攘攘，初晨的阳光照在悠的脸上有些刺眼。
昨天下了整天的雨，今天反倒晴得彻底，阳光从建筑物之间斜斜地打过来，把整条街分成明暗两半。
泠奈走在靠阴的那一侧，步伐不快不慢，帆布鞋踩在人行道的砖面上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她没有回头看，显然不知道后面有人在跟着。
天使进了一家超市，悠也跟了进去。
自动门在他面前滑开，一股冷气迎面扑过来。
超市很大，这个时间段顾客不多，货架之间的过道空荡荡的。他进门的时候放慢了脚步，假装在看入口旁边的特价传单，用余光扫了一下泠奈的方向。她拿了一个购物篮，转身走进了货架之间。
她似乎毫不知情后面跟着人，以不快不慢的速度提着购物篮仿佛在寻找着什么东西。
目光在货架上来回扫过，偶尔停下来拿起某样东西看一看标签，然后又放回去。
很快，天使驻足在一栏货架旁。上面摆满了各种瓶装调味料，酱油、料酒、味醂、醋，瓶瓶罐罐按品牌和容量排得整整齐齐——但吸引这位天使注意的是一栏特价出售的酱油。
黄色的特价标签贴在货架边缘，上面用红色的大字写着“特売”。
她看了一会儿，伸手拿了一瓶，动作很干脆。
把酱油放进购物篮里，然后推着篮子继续往前走，消失在一栏栏货架中。
悠等她走远了，才从自己躲的那排货架后面走出来。
他走到她刚才站的位置，看了一下她拿的那瓶酱油的货栏。价格比一般酱油便宜，是杂牌的。瓶子是深色的玻璃瓶，标签设计得很朴素，没有那些大品牌花里胡哨的广告语，只有一行简单的【本醸造醤油】。
旁边那些大品牌的瓶子确实漂亮很多，但价格差了将近一倍。
【天使大人为什么会来这里购物？】
悠心中生起疑问。不是因为她买酱油这件事本身。
但把几个点串在一起——特意起个大早坐一小时电车跑到城市边缘来买菜，专挑特价的、杂牌的买——这和他认识的那个【天使大人】的形象，落差未免也太大。
【干家政、自己来离市中心那么远的地方购物。】
【果然很奇怪。】
他在心里默默地把这几个标签贴在汐见泠奈身上。不是恶意。是他在学校里听到的那些传闻——大家闺秀、家教严格、十指不沾阳春水——全都不对。
⇞
奇怪是奇怪，但悠却不打算纠察到底。毕竟他们两个是完全两个世界的人啊。
他在超市门口站了一会儿，手里拎着蛋糕盒子，看那个浅色的背影消失在一排调味料的货架后面。然后他转身推开超市的玻璃门，重新走进晨光里。街上的人更多了，早高峰正在进入最繁忙的时段。他拎着蛋糕往车站的方向走，步子不快。
今天早起的目的已经达成了，把蛋糕拿回去交给千夜，任务就算完成。其他的事跟他没有关系。
想着，悠看了眼时间，前面就是车站。
这时候，天使又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出现在前面的路口。
她手里拎着的不再是刚才那个空荡荡的购物袋。现在袋子鼓鼓囊囊的，两个手各拎一个，还有一个帆布袋挎在肩上。从袋口露出来的东西看起来像是蔬菜和保鲜盒之类的，分量看上去对于一个高中女生来说有些吃力。但她走路的姿势没有因为这个而变形，然而拎袋子的手指攥得有点紧。
「唉……？」
悠小声地发出一个音节，往旁边挪了一步，躲在一个自动贩卖机后面。
但泠奈没有往他这个方向看。她好像没有注意到悠，走远了，去往的是悠拿蛋糕的那个蛋糕店方向。
悠望去，只见她和那个老妇人交涉了一下——老奶奶从店里走出来，对她说了些什么，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表情有点歉意。然后泠奈微微鞠了一躬，转过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那个背影在晨光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的拐弯处。好像有些失落的样子。
悠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盒蛋糕。她刚才也去了蛋糕店。悠隐隐约约感觉这应该和自己手上的蛋糕有关。
他站在原地想了几秒，然后发现自己又想多了。反正跟他没关系。
今天是周二，把蛋糕拿到学校交给千夜，这件事便到此结束。他在脑子里给自己画了一个句号。
⇞
回到车站，悠若有所思地走上车。手里的蛋糕盒子被他换到了靠里的那只手，免得被上车的人挤到。
今天的电车比平时空一些，但也没有空到有座位的程度。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站好。
【果然很古怪。】
悠见到的一切都和这位天使大人在学校的人设完全不符。坐在教室前排的那个汐见泠奈，被所有人在走廊里小声议论的那个天使大人，头发永远柔顺有光泽，笑容永远恰到好处，段考永远学年第一。谁都认识她，但谁都不了解她。
连他自己也……这件事本来和他没关系，只是偶然撞见了，大概过几天就会忘记。
他再次给自己一个结语。
车马上要开动了，车上也有些挤得慌。早高峰还没完全结束，通勤的人和周末出门的人混在一起，车厢里虽然不是特别挤，但站得不算松快。这时候，悠听到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转头。
是她。
⇞
泠奈拿着大包小包奔跑着趁车门关闭的最后一秒走上车，呼了一口气，额头上有一些细小的汗珠。她的刘海被汗粘在额头上，脸颊因为跑动泛着浅浅的粉色。那几个袋子比刚才更沉的样子，手指被勒得发白。
她站稳之后先是低下头看了看袋子里的东西有没有洒出来，然后才靠在车门旁边的扶手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天使……？】
悠和泠奈只隔了几个人。但泠奈没有往他这个方向看。她扶稳之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和一支笔。纸条是便利店的收据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东西。她一只手扶着怀里的袋子，一只手拿着笔，对着收据背面一个一个地核对。
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念。
笔尖点在每一条项目上，然后往下移一行。
点一下，默念一句。点一下，默念一句。
悠安安静静地偷瞄几眼。她的动作太专注了，专注到好像车厢里只有她一个人。
这种专注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和教室里那个从容微笑的天使大人完全不像同一个人。
她核对完一遍之后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字。然后她皱了一下眉头，笔停在某个项目上，划了一下，在下面重新写了一行。
悠的视线移向她怀里的袋子。最上面那个塑料袋里露出一截葱和半个白菜，还有几盒保鲜膜包好的肉类。
旁边那个袋子能看到瓶装调味料的轮廓，包括刚才在超市看到的那瓶特价酱油。
底下压着一个纸袋，看不清里面装的是什么，但分量看起来不轻。
这些加起来，完全不是单单几个人的量。少说够十几个人的伙食。
「买那么多吗？」
悠小声嘀咕。声音压得很低，被电车行驶的噪音盖住了。
泠奈没有听见，她还在低头核对那张收据。
悠把视线移开，转向窗外。车厢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还有身后模糊的人影。
他想，算了。
不管她买多少东西、在超市买什么牌子的酱油、为什么出现在城市边缘的这家超市，这些都跟他没有关系。
完全两个世界的人。
他把这个念头在心里又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背诵什么重要公式。
但玻璃上那个模糊的倒影还是会在车厢晃动的时候出现在视线的角落。
⇞
很快要下站了。悠整理好思绪，决定不要再多想，面对着车门准备出去。
走几条街就是星穗川高校所在的街区。现在学校里应该没什么人，把蛋糕往千夜桌上一放就算是完成任务了。
他把蛋糕盒子稳稳提着，把书包肩带拉上肩膀，往车门的方向又走近了两步。
车厢开始减速，车窗外熟悉的站台正在缓缓靠近，头顶的广播开始报站。
「不好意思，请让一下。」
「谢谢，麻烦了。」
是天使的声音。
悠回头看去——泠奈正抱着那几个大包小包的袋子从车厢中间往门口挤。
人有点多，她一边侧身绕过乘客一边小声道歉，每次袋子碰到别人都会微微低头。
声音很轻，但每一句都认认真真的样子。她的目光盯着车门上方的指示灯，显然是在赶时间，根本没往悠这边看。
然后她绕过最后一个挡路的乘客，抬起头。
正对上悠的眼神。
泠奈的步子顿了一下。大概零点几秒。她的眼睛瞪大了一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车门已经在她身后打开了。站台上的风吹进来，撩起她耳侧的头发。怀里最上面那个袋子歪了一下，她赶紧用下巴压住，视线在悠脸上和车门之间快速切换了一次。
悠也没比她好多少。他刚才还在心里跟自己说「不要多想」「跟我没关系」，结果人就站在他面前。
他手里还拎着蛋糕——那家限量的、她刚才去问过但没买到的蛋糕。
她的视线在那个纸袋上停了一下，然后迅速收回去，耳根以某种速度开始变红。
车门发出哔哔哔的提示音。
泠奈先动了。她把袋子往怀里紧了紧，匆匆低下头，快步从他身边走过去，下了车。帆布袋的边缘蹭过悠的手臂，很轻。
然后是她的脚步声在站台上响了几下，往出站口的方向去了。
悠慢了半拍才跨出车门。等他走上站台，只看到那个抱着大包小包的背影已经走到了楼梯口。
⇞
「喂，喂，喂！悠！你还真买到了呀！」
第一节课下课后，走廊里突然出现的千夜惊讶地对着悠大喊一声，惹得本来站在窗边交谈的悠和飒二人以及走廊的其他学生都捂住了耳朵。
「嘛……别那么激动啊……」
悠的脸色少见的露出笑意，明显是在彰显自己五点半起床去买蛋糕的丰功伟绩还有能买到最后一盒的运气。
但当他无意间转头时，人群中的一道身影却让他脸上挂着的笑容迅速消失。
泠奈站在人群中，脸色很失落地盯着千夜手上那盒蛋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