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玩一场游戏

作者:沄鸽sama 更新时间:2026/10/26 13:32:39 字数:3267

九月,梧桐叶子还没黄透,风一吹哗啦哗啦响,像谁在楼上抖一沓旧报纸。许宁背着书包从学校后门出来,一个人走。她十二岁,头发是粉的,眼睛是蓝的,个子在同龄人里算矮的,站在放学的队伍里像谁家走错片场的外国小孩。其实她爸妈都是本地大学的教授,一个教历史,一个教中文,土生土长的Z国人。她这长相随了外婆。外婆是外国人,照片挂在客厅墙上,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妈妈说她小时候跟外婆一个模子刻出来,连笑起来嘴角往哪边歪都一样。许宁每次经过那张照片都会放慢脚步,觉得照片里的人也在看她,目光软软的,像一块晒暖了的棉布。=

下午最后一节是数学课。老师在黑板上画坐标轴,粉笔敲得笃笃响,她趴在桌子上,拿草稿纸画小人:一个尖耳朵的、一个背弓箭的、一个坐在树上的。同桌凑过来看了一眼,小声说:“你画的是外星人?”她捂住纸:“你才外星人。”同桌撇撇嘴,又忍不住探头:“这个尖耳朵的还挺好看。”许宁没理他,耳朵尖却悄悄红了,把纸往自己这边又挪了挪。放学铃一响,她先去图书馆还了上个月借的书,又借了新的。管理员阿姨认得她,翻了翻书脊说:“又借这种?看多了晚上做梦。”她抱着书笑:“我就爱做梦。”那笑是干干净净的,露出两颗小虎牙,阿姨看着也笑了,摆摆手放她走。出校门的时候,两个高年级女生从她身边走过去,一个说她的头发像漫画里走出来的,问她是不是染的。她说天生的。那女生不信,伸手想摸,许宁一侧身躲开了。她也不解释,低头快走。粉头发蓝眼睛,从小就是这样,走到哪都有人看。她早就习惯了,只是偶尔会想,要是能换个谁都看不见我的世界待两天,好像也不错。

路口有家面包店,叫老周烘焙。门脸不大,玻璃擦得亮,里面常年飘着黄油味,混着一点焦糖的甜,隔着半条街就往人鼻子里钻。许宁每周五放学都要进去买两块苹果曲奇。苹果派太贵,曲奇正好,一块五一个。她今天也进去了,把攒了一周的零钱排在柜台上,硬币在玻璃台面上滚了半圈才停住。

“两块。”她说,

老周从烤箱后面探出头,围裙上全是面粉,连眉毛上都沾了一点白:“今天这么早?”

“周五。”她把硬币推过去,想了想,又加了两块,“要四块。”

“买这么多?”老周笑,拿夹子往纸袋里码曲奇,码得整整齐齐。

“两块给我妈。”许宁把纸袋抱在怀里,出门前冲他摆摆手,“走啦。”老周在后面喊“路上慢点”,她嗯了一声,玻璃门在身后晃了两下,把黄油味关在里面。

她一边走一边吃。苹果曲奇是软的,掰开能看见小粒的苹果肉,亮晶晶地嵌在面里,甜,但不齁。她吃得慢,一小口一小口,最后一点碎渣也倒进嘴里,还舔了舔指尖。她心里想,等以后有钱了,要买一整个苹果派,不切,谁都不给,自己一个人吃。这个念头她想了三年,从来没跟人说过。有时候她觉得这个念头比苹果派本身还甜,藏在心里,像揣了一块捂热的糖。

回家要过一座小公园。公园不大,一圈铁栅栏,两排银杏,中间一个旧沙坑,两个秋千,靠墙还有条长椅,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她喜欢这里。放学不急着回家,先坐一会儿,看看树,看看天,或者什么都不看,就听风把银杏叶翻过来翻过去。

今天作业在学校写完了。妈妈来电话,说晚饭做红烧排骨,让她别磨蹭。

“知道啦。”她说,挂了电话,还是拐进了公园。秋千上没人。她坐上去,腿够不着地,晃了两下,从书包里摸出图书馆借的《北地传说》。书里写北方的雪原、会喷蒸汽的铁皮城、背着行囊的流浪魔法师。她看得入神,两条腿一前一后地晃,脑子里全是另一个世界。魔法师从铁皮城的蒸汽里走出来,斗篷上落满雪,抬手一点,雪就停了。她看得嘴角翘起来,又赶紧抿住,好像怕被谁看见她在偷笑。

她从小就喜欢这种书。别人问她长大想干什么,她说想当魔法师。她妈听了笑,说魔法师也得吃饭。她说那就当会吃饭的魔法师。她妈笑得直摇头,把这事讲给爸爸听,爸爸推了推眼镜说:“会吃饭的魔法师,这志向很扎实。”

要是能去那样的世界看看就好了。她合上书,望着头顶的银杏。不用待太久,就当玩一场游戏,玩够了再回来。她想,要是真有那么一场游戏,她一定好好玩,不耍赖,不中途退出。

风把一片叶子吹到她膝盖上。她捏起来,对着路灯看叶子上的纹路,看了半天,又放回膝盖,没舍得扔。

天暗下来的候,她准备走。从秋千上跳下来,书包甩上肩,往门口走了两步,忽然看见靠墙那张长椅底下压着什么东西。

是一本书。

长椅有一条腿矮一截,那本书就垫在底下,封面朝外。她蹲下去,把书抽出来。长椅晃了一下,又坐稳了。书很旧。封面磨得发白,只认得出“精灵之森”四个字,底下原本印作者名字的地方糊成一团,出版社和定价都没有。内页黄得像秋天的叶子,翻起来脆脆响,有几页的角折过,还有人用铅笔在页边画过一只歪歪扭扭的小房子,房顶画了个烟囱,烟囱里歪歪扭扭冒着烟。

许宁四下看了看。公园里没人,只有路灯刚亮,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拖到沙坑边上。她本来想把书放回去——不是自己的东西。可天快黑了,这书垫在椅子腿底下,明天环卫工扫园子,说不定就当垃圾收了。她捏着书脊想了想,又坐回长椅上,把书放在膝盖上,翻开了第一页。

书里写的是精灵的森林。她一行一行读下去。

“精灵原本安稳生活在精灵之森。直到有一天女王陨落,女巫失踪,维系世界的生命树开始枯萎消退,无人能在与神树沟通,精灵族再无新生命的到来。族群流传谣言,认定女巫杀害女王。精灵之森覆灭。精灵分裂:大部分去往人类城市隐居,小部分留在山林漂泊。有一名幼年精灵曾得到女巫的照料治愈,经常去找女巫,偶然听见女巫说精灵与精灵之森的起源来源于创世神,她不相信族群的传言,独自出发寻找创世神,探寻事件真相。”

书到这里就完了。最后一页只有两行字:“她往人类城市去了。她不知道创世神在哪里,只是一直走。”

许宁把这两行看了三遍。

她有点生气。这书没写完。女王怎么死的,女巫去哪了,创世神到底存不存在,那个幼年精灵最后找到没有——全都没交代,就完了。她翻回前面,又翻到后面,来回找了两遍,确认没有漏掉的页。她甚至把书倒过来抖了抖,指望能抖出什么夹在里面的纸片。什么也没有。她又有点高兴,说不上为什么。可能是这书太旧了,旧得像是专门等在这里,等她来捡。也可能是那个幼年精灵跟她有点像——都是一个人走路,都是别人说什么不太信,都要自己去看看才甘心。

她合上书,又翻开,把开头那段重新读了一遍,一边读一边在脑子里搭景。精灵是什么样的?白头发,尖耳朵,个子比人高一点?她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是圆的。她又想,女王死了,女巫跑了,剩下的小精灵怎么办?森林枯萎了,她们吃什么,住哪?她替书里的人着急,急了一会儿又觉得自己好笑:一个故事而已,作者没写,就是没有。可她还是忍不住去想,想那些白头发尖耳朵的精灵站在枯掉的树底下,仰头看天,等一场不会来的雨。

读到“有一名幼年精灵曾得到女巫的照料治愈”,她停下来。这个幼年精灵得了女巫的好处,记在心里,别人说女巫坏话她不信,一个人出去找什么创世神。许宁心想:这小孩胆子真大。换成我,我大概会先哭一场,哭完再想去找谁。可她又觉得,那个小精灵说不定也哭过,只是书里没写。书里只写她一直走。一直走,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可走起来得多累啊。

她把这页折了个角——折完才想起这不是图书馆的书,自己的书,折就折了。折的时候她心里掠过一点说不清的得意,好像捡来的书就归她了,好像她跟这本书之间有了一个别人不知道的约定。

她把书合上,塞进校服外套里面,贴着肚子。凉凉的,隔着衣服能感觉到书皮的棱角。她打算带回家给爸妈看。爸爸什么都懂一点,说不定知道这本书是什么来历。她甚至想好了怎么开口:“爸,我捡了本书,你帮我看看。”然后等爸爸翻着书皱眉,她就在旁边装作不在意地啃曲奇。

手机响了。妈妈的声音:“许宁!你看看几点了!汤都凉了!”

“来了来了!”她把书包甩上肩,从公园里跑出去。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长椅,空荡荡的,只有路灯的光落在上面,像谁在那儿坐过又走了。

银杏叶在身后哗啦哗啦响,像在送她。她一只手按着肚子上的书,怕它跑出来,跑过面包店,跑过路口,跑进小区的时候,红烧排骨的香味已经从自家厨房的窗户里飘出来了。她放慢脚步,喘着气笑了一下——她还没想好怎么跟爸妈说这本书的事,可她觉得,这大概会是一个不错的游戏的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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